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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夜1 顾离笙实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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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约约记得,去年正月十五的月亮,特别圆润,我因负气出门看花灯去,长安的街上,金灿灿的花胜与明晃晃的走马灯交织并存,照亮了整个黑夜。
寂静的月亮爬上来了,到了垂柳的边缘,我就和你相遇在那家洋果子店的转角。
今年的你,还记得我吗?那月还是那月,那灯还是那灯,感知过我手心温度的你却不见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只是冠名自我珍惜而已,绝不是为了你。
改用了新式日历之后,顾离笙经常不记得今天到了几号,她从小受的是封建教育,夫子教了几年,父亲不肯再出学费,便没有再受教育了,只有一个比父亲更加老古董的生母顾刘氏在管教着,她的起居习俗自然也跟着顾刘氏的那套了。
譬如,今天是星期一,因为没看新式日历,又以为不用上洋文课,谁知道老父亲顾映照叫丫鬟揪着她的耳朵,说上学迟到了。顾离笙看见母亲坐在佛龛前念经,知道她又是老样子,两耳不闻窗外事,更别说管她上课的事了。
她自认倒霉,利索穿好蓝布衫,吃了一口馒头便匆匆往外窜。
现在是深秋,长安的节气,越临近冬天越凉快,顾离笙觉得有些饿,便在寒风中冲向葫芦巷子门口的那家油炸货摊子,想掏钱买几个烧饼吃吃。
老板熟练地边炸油条边问:“姑娘,吃点什么呀?”
她贪婪地看了看那些油条,红薯饼,南货团子,流口水道:“我要一个南货团子。”
老板娴熟地去装团子:“姑娘,您这一看就是南边人吧?识货啊,这团子在我们这边卖不少钱一个呢,识货啊,真是识货。”
顾离笙心想,这团子能值什么,无非是一块糯米混合粘米坨子,内有炒香干胡萝卜丁馅而已,这老板看起来有些油滑,买贵的东西他就跟你搭话,如果你不买贵的东西,他肯定爱理不理。
顾离笙眼睛盯着炸好的南货团子,应付道:“额额,对的,这团子是好的,妙的,极香的。”
老板将油皮纸递给顾离笙,笑道:“半块大洋一个。”
顾离笙以为老板在开玩笑,边咬团子边推辞:“你别吓我,半块大洋都能买半打双妹牌生发油了,小小一个吃货,不至于,多少钱,我现在给钱走人,您看您这,我这上课要迟到了!”
老板拦住顾离笙,不让她走:“你这贪吃的小鬼,不把钱付了不让你走!”
顾离笙正着急之时,一道清脆的口音从不远处传来:“她的钱,我来付,现在付了,快放她走。”
两人往音源地望去,只见一位个子高高瘦瘦的少年缓缓走来,嘴边携着淡笑,他把钱放在油炸货摊子边上,示意老板放人。
老板是个识好歹的人,他看见这人穿的衣服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知道必定是大富大贵之家之人,不好得罪了人家,便收起贪婪之心,继续做生意,不再为难顾离笙。
顾离笙不太习惯和生人相处,加上刚才已经遇到了一个诈骗钱财的老板,现在如果让她去结识新人的话,她也不敢,但是这半块大洋的恩德实在太大,她觉得不能这么不要脸地辜负了陌生人的好意,于是便走上去,喊住那位男子:“小哥,谢谢你,这是半块大洋,我还给你。”
半块大洋当然不能不还,于是只好硬着头皮介绍自己,好让这位小哥接受偿还:“小哥,你好!我姓顾,你唤我小顾即可。”
因为没打算深交,还钱即可,所以也没告诉他她的真实名字。
没想到那人颇为大度,不嫌她猜疑,直接告诉了她他的名字:“免贵姓李,李正文。”
李正文转过身来,对着她淡淡一笑,伸出手来,含笑道:“我知道你的好意,你还钱,我就收着,不会拒绝的,虽然你并不知道我是自愿的。”
顾离笙把半块大洋放进他的掌心,两人肌肤相触,激发出一种异样的战栗感。
他的手心滚烫,如此地暖,正如他的为人一样,外冷内热。
这是顾离笙对李正文的第一印象。
照例,洋文课迟到了很久,顾离笙看着台上的英国老先生讲得唾沫直飞,对她却一脸无视,知道自己迟到了,触犯了他的底线,于是只好选择早退。
顾离笙其实颇为叛逆,只是旁人看不出来而已。她想,既然先生不喜欢自己,课程又无聊,干嘛还干耗着呢,完全是浪费时间,洋人都说了,时间就是生命,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你命都没了还留在这干嘛。
下楼的时候,顾离笙在窗边看见楼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高高瘦瘦,穿着一套军装,正来回踱步,时不时往这栋大楼看一看。
李正文。
那是李正文。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个名字,但是他来干嘛?难道跟踪自己?
顾离笙马上打消了这个罗曼蒂克的念头,她可不想变成辛德瑞拉。
站在一楼地面上的时候,李正文已经在那里等了顾离笙一个钟头有余,顾离笙实在觉得好奇,走过去,用中等音量开口问他:“李正文,你来干嘛?”
谁知李正文下一秒马上笑得神采奕奕,抬头答道:“跟踪你,不行啊?”
顾离笙觉得好笑之余,不知怎的,心里有种暗暗的惊喜,就像买到了期待已久的珍藏版图书。
她很开心,却不表现出来,而是说:“别开玩笑啦,你这种富贵闲人,要花时间,也不会花到我身上来的。”
李正文有些失意地笑笑:“谁说我在开玩笑了,为什么不可以专注于你呢,我们或许可以做个朋友,你知道的,富贵闲人多的是时间,缺的就是朋友。”
顾离笙随着李正文地目光向前望去,看见新乐烘焙店门口有一副洋人女模特画像,颇为风骚,加上他所说的“朋友”,她觉得自己受到冒犯了,冷脸道:“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脑子不干净的。”
李正文觉得顾离笙误会自己了,但是只是觉得越描越黑,于是只皱皱眉,欲言又止。
顾离笙看他一副有心事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惭愧,毕竟受了他的恩,不好再忤逆他,便伸出手来,勉强笑道:“李正文,我们做个朋友吧!”
李正文正无处安放一颗心,听到这话,欣喜若狂,忙伸出手来回握顾离笙的手。
他说:“荣幸荣幸,真的荣幸。”
顾离笙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她第一次和生人相处这么久 ,她觉得自己算是踏出了人生的第一步,以后在外面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李正文的手心还是那么滚烫,带着干燥的清香,那味道好像是英格兰的一种什么香水味。
那是顾离笙第二次与李正文握手。
初次见面那天,还有一个意外小插曲。顾离笙和李正文在长安大街上走着,突然发现前面是醉嫣阁。
醉嫣阁是长安最出名的青楼,聚集了无数红尘子弟和客主,男的知道这地方是干嘛的,可是,作为女孩,而且是幽居深闺的顾离笙来说,就有点超出知识范围了。
于是,顾离笙指指那家客店:“你看,那是什么店子,这么多人进去?”
李正文脸上有淡淡的红晕,双手也因尴尬而颤抖起来,他柔声解释:“那是男人去的地方,不与你们小女孩相干的。你啊,只要好好读书就行了,夫子会教你许多的知识,这些歪门邪道,不需要学。”
顾离笙满脸不服:“我当然知道要好好读书,我成绩好得很,你别拿这个理由搪塞我,快说,那里面是干嘛的?反正我知道热闹的地方并不危险,又不会有一群妖怪跳出来把你吃掉,对不对?再说了,我不是男的,难道你就不是男的?你都有权利进去,我又何妨去看一眼呢?现在是新社会,男女平等,我可不是你眼中的旧式女子,别总是糊弄我,我可是有新知的上过洋文课的‘深闺女子’!”
李正文皱皱眉头:“顾离笙,我看你年纪不大,主见还特别多,那我带你进去的话,你可不要让你家长知道,说我教坏小孩,你可不要出口败坏我的名声。”
顾离笙疯狂点头:“好的,我发誓这事情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他的人,一概不知!走吧,你带路,我跟着,让我也去见识见识!”
李正文把食指放到嘴唇边:“嘘!小声点,我走前,你走后。”
顾离笙像猫一样,弯着身子,跟着李正文踏进醉嫣阁的门槛。
她进门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观察环境,而是有种怪异的反应:平素里,向顾老父亲讨要什么玩意儿,或者向哥哥顾锵求帮助,了、这两个人总是不答应,今天她跟着李正文,不过说了一句想看醉嫣阁,李正文就麻溜给她做到了,这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怎么就这么大啊。
顾离笙知道李正文不是坏人,而且为他的热心肠和爽直所感染,她承认自己从那时就有点喜欢李正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