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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为君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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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正浓,遮掩着小屋的银杏树叶泛成了金黄色,偶尔掉落几片,阳光稀疏的照了下来,打在坐在秋千架上的叶祈身上。
秋千架是段问笙在回谷后替叶祈做上的,两根粗粗的麻绳绑在粗壮的树枝间,吊住了一块磨得光滑的圆木板,木板上还细心地裹着一层软布,叶祈双脚抵着地,无意识的前后晃着,手里捧着一本札记,读的津津有味。
段问笙一人住的时候,习惯了寂寞,日子过得极是简单,平日里除了固定时辰打坐练功,便是锄地种菜,隔些日子便出谷一人大江南北的走一遭,或是莫然飞鸽传信与她,大半年难得与三两知己聚上一聚。
叶祈却不同,她明白叶祈不似她,她渴望的这种单调平淡的日子,叶祈或许会感到无聊,于是她变着法子增添了一些谷里的乐趣,比如那本札记,便是她曾经的经历,增减了些故事,让叶祈看的爱不释手,每每缠着她快些写。
耳边响起秫秫的脚踩落叶声,叶祈抬头,阳光洒进他明媚的眼里,“笙姐姐。”
段问笙走到他身畔,抽走他手里的札记,“从早上起就没断过,不嫌累?”
叶祈伸手去夺,然段问笙利落的把书往怀里一塞,他小脸微微一红,讪讪收回手,有些委屈的道,“前几日才看到无名下了山,我很想知道她有没有去寻杀害了她全家的仇人。”
段问笙走到叶祈身后,“把脚抬起来。”
叶祈听话的缩起脚,段问笙掌间微微施力,摇起了秋千,“依你看,你觉得她会去寻仇麼?”
段问笙写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名叫无名的小女孩,曾是母慈父爱,然一夜之间偌大的家族被血洗,唯有她,被迟来爹爹的师姐救下,在山上收养长大。
“凌言师父救下无名的第一句话,便是要她记住这段血海深仇,整整十年,无名日日记着要报仇雪恨,所以她下山后,定是会寻仇的。”
段问笙的手顿了顿,濯濯的目光盯住叶祈,对方却没有察觉,继续说着,“但是我觉得,无名她心里,是不想寻仇的。”
叶祈回头,正对上段问笙专注的目光,他微微一赧,低下头问,“笙姐姐,你笔下的凌言师父是不是很喜欢无名的爹爹?”
段问笙有些讶异,“怎麼会这麼认为?”
“不,不知道……”叶祈表情有些苦恼,轻皱眉头,“我有这样的感觉。”
“凌言师父总执拗于要无名杀了仇人以慰先人,自己却独独杀了百鬼,那个杀害了无名爹爹的人。”
“无名如果下山报仇,那都不是她的意愿,而是凌言师父的意愿。”
“或许,也是无名自己希望的吧。”
头顶段问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疏离,叶祈抿了抿嘴,抬眼对上她,“那也是在凌言师父十年教诲下的愿望。”
他说,一字一顿。
“笙姐姐,如果凌言师父希望无名过得快乐,那不是更应该教诲她忘了那段过往麼,记着恨,总不会快乐的,不是吗?”
记着恨,总不会快乐。
学会忘记,学会放手。
才能得到真的快乐。
正如佛说:不宽恕众生,不原谅众生,是苦了你自己。
这麼简单的道理,要参悟又何止一个难字,自爹娘死的那一天起,她整整用了二十一年,才明白过来。
而眼下,这个少年,用他纯净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眸子,再一次告诉她,她此时此刻,放下一切,隐居谷底的选择是对的。
她或许有些明白了,叶祈在闵家被欺负时为何一味承受而不告诉闵越。
他不是真的软弱。
只是那时的他,不想任何其他的事破坏了闵越和他之间的感情。
闵越给了他爱,叶祈便牢牢的守着这份感情。
即便他力量是那麼的弱小。
到头来,叶祈没有放手。
而是闵越,选择了放弃这份感情。
祈儿,才是坚持到最后,最勇敢的那个。
眼底盈着暖暖的笑意,段问笙揉了揉叶祈柔软的脑袋,“傻瓜,不过是编出来的故事罢了,别太入戏了。”
叶祈缩着脑袋,“那也是笙姐姐你的表情太正经了嘛。”
不自觉的撒娇,段问笙细心地捕捉到了,眼底笑意更甚,“狐狸都说我是缺乏面部表情,你怎麼看得出我正不正经?”
叶祈耳根微红,“你,你现在……就是不正经了!”
“噢?”
“你,你每回要捉弄我,都会挑眉,还有这笑容,像极了莫姐姐!”
“?”段问笙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叶祈被她的动作逗得发笑,又佯装微怒的瞪了瞪眼,“一只狐狸。”
段问笙习惯的弹了弹叶祈的额头,抿嘴轻笑。
闵越,放弃这样的祈儿,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换成我,即便拱手山河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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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银杏树叶掉了一地,金色的叶子铺满了泥地,叶祈拿着水盆小跑步的从茅屋里跑了出来,踩碎了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穿着林儿做的白缎金绣大襟棉袄,领口处加了一圈兔毛,正围住细细的颈项,十分暖和,放下水盆,叶祈取过水桶从井里打了些水上来倒进水盆,小心翼翼的走进茅屋。
段问笙正在和面粉,挽起了袖子露出的一截手臂紧致有力,叶祈拿了水瓢舀了一勺,“我加水喽?”
“恩,好了我会喊停。”
叶祈控制着水流往面粉里倒水,直到段问笙喊停,他立刻收了手,段问笙有些好笑的看他,“别那麼紧张,要是倒多了可以再加些面粉。”
“不行不行的。”叶祈急忙摆手,“林哥儿和莫姐姐要来,我不能做差了!笙姐姐你让我来吧。”
“和面需要力气,还是我来,等到了做包子,我教了你再给你做。”
叶祈只好撇撇嘴,瞪着兔子眼盯住段问笙的手。
段问笙无奈,叹口气,“去把馅拿过来。”
叶祈拿来了两大碗馅,一碗是腌制过的猪肉,混了香菇和小菜,还洒了葱花,加了油盐酱酒,另一碗则是今儿刚钓上来的新鲜鱼肉,加了干菜和小虾米进去。
段问笙取了一小段面团,放在砧板上递给叶祈,“把面团搓圆,再用擀面杖擀成一张面皮。”
叶祈照着做,段问笙一边和面,一边看着叶祈的动作,“恩,馅舀一勺就够了,多了面皮会被撑破。”
叶祈小心的把馅包起来,折着顶上的皮,然后往下一按,嵌进面皮里,“好啦!你看。”
他将做好的包子递到段问笙面前,段问笙是见过叶祈手巧的,也不意外,只假意张口想咬,惊的叶祈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笙姐姐!”他娇嗔一声。
段问笙无辜的眨了眨眼,“好吧,不闹你了。”
叶祈怀疑的看了她一眼,她咳了一声,正经道,“那小碟子里是红曲米粉,做鱼肉包子的时候点上去,这样才好区分。”
“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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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然与林儿到的时候,正听到叶祈中气十足的一声,“你说话不算!”
林儿吓得立刻推了院子门就跑进了茅屋里,“小祈,怎麼……”
话卡在喉咙。
中气十足的叶祈小脸蛋儿红彤彤的,糊满了面粉的双手拍在了段问笙的脸上,自个儿的小脸也是花花红红的,又是白面粉儿,又是红粉儿的,额间还被点了一粒,就像那画册里的莲花仙子,当然,得是面上干净的时候。
林儿膛目结舌的看着两人,跟着进来的莫然却是下一刻便笑了出来,“你们俩,这是做包子呢,还是打情骂俏呢?”
叶祈腾地满脸通红,立刻缩回手跑了出去,“我,我去洗脸……”
段问笙两边脸上印着叶祈的两只白色掌印,一脸淡色的看了眼两人,“扰人好事。”
莫然的笑容僵在了嘴边。
这这这——
谁来戳瞎她的双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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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儿坐在秋千上,手里捧着一只猪肉馅的包子,掰开,鲜嫩的汁水从包子里流了出来,他立刻凑上嘴吸了汁,然后发出一声喟叹,“唔,好吃!”
叶祈小幅度的推着秋千,“林哥儿,少吃些,吃多了会胀住。”
“胀住也值得啊,小祈你的手是真巧,真不该浪费了,开家包子铺得了,就在我们店边上吧。”
叶祈的神色黯了黯,“我不想再回去了。”
“小祈……”
“那些人,都不想再看见了。”
这是叶祈第一次想去任性,他的确不愿面对曾经的那些人,那些只会勾起他不堪的回忆,让他很疼,很痛。
笙姐姐说过,大理的冬天很漂亮,所以他想去看看玷苍山的雪。
想去看一看,笙姐姐写的故事里,那些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对不起,小祈,是我要求过分了。”
林儿低垂下头,他怎麼就忘了,那个烟雨朦胧的美丽乌敦,却只是叶祈心里的一根刺呢……
虽然林儿看不见,叶祈还是下意识的摇摇头,“林哥儿,除了笙姐姐,就是你待我最好了,阿祈这一生都不会忘的。”
“傻瓜,说甚麼呢,我把你当亲弟弟,自然要待你好的!”
知道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叶祈,林儿收拾了情绪,指着院子里正在下棋的段问笙与莫然,问道,“小祈喜欢段少吗?”
叶祈随着林儿的目光,看向那个神情又一如当初淡漠的女子。
胭脂色,爬上了脸庞。
“我……”
“小祈,段少她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噢!”林儿转过头,冲害羞的叶祈咧嘴一笑,起身抓过叶祈将他按在秋千上,慢慢荡起来,“那麼,你呢?喜不喜欢段少?”
笙姐姐喜欢他?
叶祈有些手足无措的想,那怎麼可能!
笙姐姐让他叫她姐姐,便是待弟弟一般待他好。
林哥儿,误会了吧。
“我喜欢笙姐姐,像姐姐一样的喜欢。”叶祈红着脸轻声喃喃,直让他背后的林儿大翻一个白眼,看向有意瞟过来的段问笙——
段少,小祈不适合你默默地喜爱。
您还是直接要了他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