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溟鸿

1、引子

　　她伴诼言和偏见而生。
　　睥睨公府侯门，横行的是权柄，玩弄的是人心。
　　她死时草席裹身，皑雪扶灵，烈风拖拽着她从狱神庙到乱葬岗这段末途，一如她由生到死、由金尊玉贵光风霁月到机关算尽孑然一身，昔日盛开的花如今化作碎琼乱玉，她曾一念而起的北风、曾一笑置之的鬼神报应，还有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星星点点的回忆中与她温柔相拥，把她变成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这是王熙凤死时的模样，天寒地冻埋枯骨，十里冰封葬红颜。
　　文字的宁静与美好钝化了死亡的痛苦和煎熬，我们能从中感受到悲伤，却无法在艺术中重现残忍的细节，而真情实景你我都已无幸得见。
　　她因复杂而立体，因立体而真实，真实得叫人想穿过书本透过文字去拥抱她，想和她一起走过那仅仅二十多个春秋，走进新婚燕尔的妆镜、走进杀伐决断的风光、走进独守空闺的冷夜、走进独木难支的夕阳，即便大厦将倾已是穷途末路，也还是会想拉住她的手，告诉她深宅大院外的世界有多瑰丽壮阔，末世而来的凡鸟依旧闪耀如星火。
　　可红楼对女儿家是不公的。女子自幼被教导洁身自好、从一而终，所以贾珍可以罔顾伦常行爬灰之事，可卿却不能跪受淫辱偷苟且之生；柳湘莲可以起意退婚出尔反尔，尤三姐却只能拔剑刎颈自证清白；贾宝玉可以风流多情顾盼流连，金钏却只能含恨投井当一回“糊涂人”。朝廷打了败仗，将军当了俘虏，所以哪怕“才自精明志自高”也只能“千里东风一梦遥”。
　　她们最开始是父母的女儿，然后变成媳妇、母亲，再然后变成来升家的、林之孝家的、珠大奶奶、大太太二太太还有贾母，从丢掉她们的名字来获取地位和身份、到丢掉自由来寻求丈夫的庇佑、再到丢掉她们的人生来追随家族的兴衰，她们披着时代的枷锁却还要与时代共舞，她们尝着父权的苦果却还要对其致以拥护，她们作为最两面的角色上演着一幕幕震撼人心的悲喜剧。
　　王熙凤不就是她们中的一员么？
　　丈夫用膳时她要站着忙着布菜，螃蟹宴上她要奉承公婆长辈，贾琏偷情东窗事发所有人都只叫她要看开，只是他们都忘了，忘了是谁苦苦撑起这个家的四梁八柱，忘了厉害吃醋的人也在为夫婿生儿育女，她很好的尽到了这个社会赋予女性的职责，甚至表现得比所谓须眉更加出彩，但她最后还是孤身一人赴黄泉，无至亲傍身，无挚爱送行。
　　她有心计却没有办法脱身，她有才能却没有机会施展，就如鲲鹏不在九万里展翼，凤凰只在庙宇间盘旋。即便是被当成男儿教养，纲常伦理还是结出一道无形的枷锁，她被幢幢影壁和长长游廊架构起来的秩序困死在二道门里，就像旧时代的其他女性一样忍受兰因絮果，忍受命不由己，忍受家亡人散。唯一不同的是她身上与生俱来的魄力加持了她生命中不属于传统印象的另一面，那聪明机变、雷厉风行、驭下有术、八面玲珑的一面，这让荦荦长河中有无数人可以被叫做“二奶奶”，而只有她可以被叫做王熙凤，她真真正正地赋予了这个名字意义和魅力。
　　——“你最喜欢红楼里哪一个人物？”
　　讨巧和随众的回答有很多，如喜欢黛玉的多愁善感，喜欢宝钗的冷淡性情，或是喜欢十二钗人物群像。喜欢有喜欢的理由，这并没有什么可指摘，就像我的答案不讨巧，也不随众。
　　这世间也必然还有和我一样的人，喜欢她“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喜欢她“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喜欢她毒设相思局、协理宁国府，也喜欢她弄权铁槛寺、力诎失人心，敬畏她的风光，也正视她的破碎，把她当做真正活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