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求学之路》二十四番

1、第 1 章

　　渣铁车的驾驶舱里永远一股铁锈和液压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南明摇下车窗，热风裹着器械废墟特有的焦煳气息一起涌了进来。远处，巨型机械残骸堆成山，在傍晚的天光下像一座座死透的钢铁森林。

　　夕阳正在往下掉，天空被染成一种脏兮兮的橙红色。

　　云层压得很低。南明眯着眼睛看前方的路——说是路，其实只是器械废墟山里勉强能过车的一道沟。

　　仪表盘亮着黄灯，货物自动装载进度条从50%一点点往后挪，60%......80%......同时车身跟着吃重往下陷。

　　屏幕亮起一行字，“100%警示，100%警示，货物装载已完成。”

　　南明回过神，熟练地操纵驾驶球。

　　车身抖了一下，调转方向，驮着一堆废器械驶离，宽重的履带在地上压出两条痕迹。

　　这是今天最后一趟。中午检修货车左悬挂费了点儿时间，不然这活拖不到这么晚。

　　车载通讯器响起，佐安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南明，走哪儿了。”

　　“有事？”

　　“你怎么还没到，”佐安吊儿郎当道，“迟到是要扣星币的你知道吧。”

　　“车左悬挂出了些问题，”南明估算了一下时间，“迟不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到。”

　　“啧，你那边干完赶紧回，上头说要清道。”

　　“清道？”

　　“联邦军校的舰队要从岛上空临时借道。上头紧张得很，怕咱们这种破车碍着人家的眼。”

　　佐安挂断通话。

　　佐安没说的是，舰队临时借道低空飞行，产生的超高速高频共振将会对近距离范围内的一切事物产生不同程度的溶解破坏。

　　南明没说话。

　　她把渣铁车停在堆场边上，没熄火。发动机还在突突地抖，像发出老旧摩擦的喘息。

　　七分钟后，她看见了。

　　先是声音。

　　那不是渣铁车发动机那种吭哧吭哧的挣扎，也不是废铁倾倒时砸在地上的闷响。而是一种很低、很远的轰鸣，像从地壳深处传来的脉动。

　　然后是天边。

　　脏桔色云层被什么东西撕开一条口子。

　　第一艘舰从云隙间滑出来，舰首湛蓝，狭长，两侧舷窗亮着暖黄的灯。它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从容，但那种从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南明见过最大的运输船，长度三百米，入港时要四艘拖轮拽着走。但眼前这艘——她估算不出尺寸，只觉得天空正在被它慢慢填满。

　　联邦军校舰队从器械废墟岛的斜上方缓缓通过，尾部拖着蓝紫色的马赫环。

　　一圈，两圈，三圈......七圈，八圈。

　　南明心念一动，爬上车，站在渣铁车头定，仰着头。

　　那八道马赫环在舰尾拖出漂亮的弧线。不是粗暴的烈焰，而是收敛、精确、节制的蓝紫色光环，一道套着一道，在稀薄的高空大气里安静地燃烧。

　　这份安静，任何人见到都会不由自主地凝神屏息。

　　舰队尾部掠过岛上最高的信号塔，八道马赫环渐次看不见，像某个人收起了他的披风。天空慢慢合拢，云重新聚起来，把那片湛蓝色的影子吞没。

　　渣铁车履带重新转动，手摸上驾驶球时，南明才意识到自己手心全是汗。

　　十五分钟后，渣铁车到达器械分类池。

　　佐安喊了南明三次，南明不搭理人。佐安气笑了，很好，明晃晃地敷衍他，她是不是忘了这份工作是多亏他才有的，她的工资得分他一半。

　　佐安上前揪南明领子，“叫你没听见？耳聋了是不？”

　　“啊？你找我？”南明确实没听见，“什么事？”

　　装什么装，佐安刚要出言讽刺，就见南明右耳流血，一道濡湿血痕顺着细长脖子流进衣领里。

　　左耳也是。

　　“佐安，你怎么这幅表情，”南明很快意识到出问题的不是佐安，是她，“我怎么了？”

　　佐安稍微思索便知道来龙去脉，“刚才联邦军校清道，你没躲进车里？”

　　“没。”

　　“你该不会去凑热闹，盯着舰队不放？没见过世面的蠢货，”南明藏不住心事，什么都写在脸上，佐安一看就知道他说对了，“你听着，舰队近地飞行产生的高频率共振足以弄坏你耳朵，让你成为聋子。你要是不想做残疾，以后离舰队远一些。”

　　佐安伸出手腕露出智脑，南明会意，把她的搭上去转过去5个星币。这份工作一趟挣10个星币，她和佐安平分，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事情。

　　南明想了想，又转过去5个，“佐安，我问你个事儿，要怎么样才能成为联邦军校的学生。”

　　“耳朵的伤蔓延到脑子了？”

　　“哪有，我好得很，我也想成为联邦军校的学生。”

　　“你要想的是开好渣铁车，每天往返十趟挣到100星币，然后分给我50个。”

　　南明没说话。

　　佐安检查渣铁车车况，“南明，你从八岁起开渣铁车，你也只会开渣铁车。别说联邦军校，就算是器械废墟星最差的学校你都没资格上。做人不要满脑子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务实一点。”

　　这话南明不爱听，“我也是学了点儿东西。”

　　“呵，学了什么。”

　　“......开渣铁车。”

　　“那你说说左前轮轴承型号。”

　　“NJK6205-2RS，双面密封，径向游隙C3级，额定动载荷14.8千牛。”

　　佐安愣了愣，转身看南明，瞎扯的吧。

　　佐安从从驾驶室拿了本落了灰的维修手册，随便翻了一页，“发动机最大扭矩转速区间。”

　　“1200到1600转每分钟，峰值扭矩420牛米。”

　　南明说话时没有思考迟疑卡顿，这些文字仿佛印在她脑子里。

　　“液压顶杆最大举升重量。”

　　“二十吨。”

　　“不对，手册上写的是十五吨——”

　　“那是你那辆，”南明打断他，“我这辆三年前改款换了引擎，液压系统改装过，最大举升重量二十吨。手册没更新。”

　　佐安不信邪，又翻了几页问。

　　这一问，就问了两个小时。

　　问到整个e区的司机都围过来，问到有人专门跑回去拿维修手册来考她，问到有人随手划一堆废器械考她组装，问到南明自己都忘了最开始只是想证明她不光会开渣铁车。

　　佐安脸色很难看。

　　佐安认识南明时她只有八岁，他看着南明长大，两人一起捡废器械，一起学开渣铁车，一起被上头扣工资。他以为自己了解南明——沉默、能干、老实，给他分一半工资，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今天他随口说了句“呵，你学了什么”，南明展现出极为庞大的信息储量。就算现在告诉他南明把器械废墟所有参数都记在脑子里，他也不会意外。

　　“够了够了，”佐安把那些还在翻手册的人往外推，“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人群不情不愿地散了。有人边走边回头，冲着南明摇手夸赞。

　　佐安靠在驾驶舱门上，盯着南明看。

　　南明被看得发毛：“看什么？”

　　“你是什么怪物？”

　　“？”

　　“五千多个参数，你就这么记着？”

　　“开车总要记的，”南明挠了挠头，“路上经常出故障，知道参数才好修。”

　　“别人也开车，怎么没见他们记？”

　　“可能我比较闲。”

　　佐安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你这么能记，想不想记点儿别的？”

　　南明抬起头。

　　佐安从领口拎起一条项链坠子，打开里面有一张残破芯片，佐安把芯片插进南明智脑，智脑立即识别出一个境外数据压缩包。

　　境外数据压缩包右上角有一个“T”，这是联邦军校的标志。

　　南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南明压低声音，“佐安，这是什么？你怎么弄到的？”

　　“捡的，五年前我在一架报废军用机里捡到这枚备用芯片，半年前刚破译出来，全是关于联邦军校的东西。稍微学一些，入校考试应该问题不大。”

　　佐安靠回驾驶室门，“我本来想自己试试，但我不行，我记不住那么多东西，也学不明白，更没法用。但是，你可以。”

　　南明抬头看他。

　　佐安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别看我。我就是觉得，你这种怪物，应该去怪物该去的地方。开渣铁车，浪费了。”

　　南明摸了摸芯片，“谢谢。”

　　“对了，你要是真考上联邦军校，想读什么专业？”

　　“装甲舰指挥。”

　　“渣铁车转装甲舰，跨度不小，”佐安慢慢说，“为什么？”

　　不知道。

　　但佐安问出这个问题时，她脑子里浮现的是站在渣土车顶上仰着脑袋看到的那艘庞然大物。

　　南明开了八年渣铁车，渣铁车拉一百吨废器械，时速最高七十五公里，离地间隙零点四米......但那艘舰不一样，她想知道它的高度，它的速度，它让云层自动分开的从容。

　　“为了看到更大的马赫环。”

　　佐安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