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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逆溯之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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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两柄竹刀相击,声声脆响打破宁静夜空。银白月光倾泻庭院,映照出两名年轻女武士清秀而坚毅的面容。看似笨重的薙刀握在她们手中,却灵活得犹如挥舞画笔,独属于女子的精巧气息在空旷的道场中蔓延开来。
“今天就练习到这里吧,天色已晚,你也该休息了。除了一味攻击,防守也很重要,明天开始前再想想我的话吧。”又一回合结束,姊姊样貌的女子垂下刀柄,如此道。刚刚的对决中她略占上风,但在眼看就要分出胜负时,她巧妙地虚晃一刀,停止了战斗。
“这就结束了吗?我还有使不完的劲呢!”听闻此言,另一少女不满道。而对方只是微微一笑:“训练头脑和训练身体同样重要。现在动动你灵活的小脑袋吧,至于你那使不完的力气,会津的同僚们也许很快就需要了。”说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这一举动并没有让少女消气。“竹子姊,每次都这样,妈妈都说你太宠我了!我已经长大,也是一名武士了,你以后可别再让着我了!”她朝名为竹子的女子的背影大声嚷嚷。
而竹子只是轻快地收拾着护具,给了她一个温柔的笑脸。这是对妹妹疼爱的笑容。如果有可能,真希望优子你能一直这么无忧无虑开怀生活下去。可竹子明了,不安的风云就要席卷而来。
2.
那时承载日本两百余年的德川幕府已是强弩之末,它的灭亡并非参天大树轰然倒地,而是如抽丝剥茧一般,被西方列强与自身危机步步侵蚀,最终被内源的新生倒幕力量彻底瓦解。尽管早已预见历史洪流的方向,无数仁人志士依然为它的苟延残喘献出了生命的代价。
令人遗憾的是,同样逆势而行,保守派、顽固分子、愚忠之人,随你们怎么叫他们吧,若是男人,仍可被大书特书一番,哪怕他们的牺牲毫无价值,这份为幕府而死的决心依旧是世上最美好的品格。可若是女人呢?恐怕轻如鸿毛都不足以形容。毕竟更多女人的名字从未被传唱,也就失去了被评判其死亡是否有重量的机会。
3.
中野竹子,与她的胞妹中野优子,连同数百名娘子队女武士们,就是这样一群女人。
1868年幕府灭亡,其余党旧幕府兵与会津藩主回到若松城策划反攻,正此决一死战之际,竹子向会津藩家老要求参战。此时已有十数名擅薙刀的女武士加入竹子的队伍,因竹子薙刀术超群,在江户名望甚高,自然而然成为了这支队伍的实际领袖。
女子擅薙刀在幕末并非新鲜事,薙刀柄长看似刀身庞大,实则构造轻巧省力,其中尤以刃型优雅的巴形最受女性欢迎。武家女子本就爱习刀剑之术,薙刀术招式有限却相当有效,因此颇受女性喜爱。尽管也有声音认为这种不强调力量的平实刀法不算上乘,因此才能在女子中流行开,但女性从不理会这些声音。实战决定一切,只要能退敌,就是上乘。
竹子也是秉持这样的想法请战的,可她的这份坦然让对面的男人为难起来。
“女子参战乃我会津武士之耻。”
虽已抱必死之心,竹子对如此回应却并不意外,亦不动摇。她看向自己手中承源平之战大放异彩的女武士巴御前之名的巴形薙刀,近千年间多少女性既是武士的伴侣,又是武士本身,在男人统治的漫长时代中,她们的战场退回家庭,她们的功绩被逐渐淡忘。现如今,连坚守武士之魂的会津,也再无男人认同她们的战斗。于是,她将刀抵上了自己的侧腹。
靠佯装自尽在家老处换得上战场的机会后,她向麾下女武士们坦白了会津藩的态度。这群女兵无一人为正规军队,多由贵族小姐与武士之妻自发组成,短短几日内已井然有序,成为一支切实战力,哪怕她们的队伍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娘子队,只是后人以她们的性别粗暴命名,虽直白有力,也不知她们对此是否满意。
在众多女子中,稚气未脱的优子最令竹子牵挂。尽管并非刻意关注妹妹,她却很难不去想,明日优子就要与自己共赴九死一生的前线。在竹子向队员们讲解作战任务间隙,优子开口道:“姊姊,我们换男装吧。”她望向竹子的眼神坚定从容,眼底无一丝阴翳犹豫。
竹子一愣。她正欲作此要求,未曾想被妹妹抢先一步提出。“优子,你真的长大了……”下一句话被哽在喉中。不久前,妹妹还是一个同她在道场上赌气撒娇的小女孩,如今新政府军兵临城下,妹妹却显示出超乎年龄的冷静。若在平时,竹子定会感慨她的成熟,可如今局面,这份成熟理智真的是好事吗?
当然,这些念头仅在竹子脑海中停留片刻。她说出口的只有军纪。剃短发、穿男装,并不是为了会津藩男武士们的面子,只要出阵,敌人瞬间就能辨别男女。作此选择,只为以自己真正的面貌活一回。
此武士之躯,宁出阵坠血污之中,不苟活于敌统之世。
4.
出阵之日乌云压顶,令人喘不过气,面色凝重的女武士们眺望敌军的方向。她们被赋予的使命是攻入敌阵撕开缺口,所有人都明白,这无异于送死,但没有一人提出异议。
中野竹子举起薙刀,这把她钟爱的大刀寒光逼人,刀刃直指天空。“那么,就由我们来劈开黑暗吧!”
随着一声大喝,娘子队杀入手持火/枪的敌军中。女兵的出现麻木了新政府军的神经,机敏的女武士们抓住对方松懈一刻,手起刀落间斩杀数人,敌军顿时阵脚大乱。然而,火/枪对冷兵器的优势是绝对的,尽管娘子队刀法过人,也无法抵挡四面八方飞来的子弹。
当竹子中弹时,她并没有知觉。身体早已疼痛不堪,凭借意志力挥着刀,直到她再也支撑不住,在优子面前倒地。优子惊叫一声,环顾四周两军仍在厮杀,场面混乱,无人注意倒下的竹子,她立刻将竹子抬到了一旁隐蔽的树丛中。
竹子意识模糊,恍惚间抓住了妹妹的手,一瞬间清醒过来。她睁大眼,盯着优子,声音已略带嘶哑:“快为我介错!”
优子拼命摇头,大滴泪珠落在了竹子满是灰尘的面颊上。
“不,我不要你死!”
“若我被俘,只会生不如死……你也是女人,你最清楚我的愿望,我的妹妹……”
优子放声大哭,她的哭声被激战的喧嚣所掩盖,在无人注意的战场背面,她举起了刀,向姊姊的脖颈砍下。
5.
“所以啊,这就是武士。明知只能赴死,也要活出自己的风姿。”多年后,在同志社女子大学内,当被问起旧交竹子及其娘子队时,大学创办人八重如是说。讲完这个故事,她靠着椅背闭上眼,陷入了沉思。
“八重女士是怎么想的呢?同为会津藩战力,您那时可是端着斯宾塞步/枪上战场的吧,那些仍使用冷兵器作战的女武士确实落后于时代了不是吗?”一名女学生问道。她身着西式制服戴着眼镜,在女子大学的良好教育下,她早已融入文明开放的明治时代。
“我怎么想的吗?呵呵……”再次睁开眼时,八重眼中已泪光闪烁,“我认为她很蠢,真的很蠢。如果她不那么选择,我们就能在这个全新的社会中一起走下去,我们会坐在一起喝茶读报,教育学生。我们会有全新的人生。可她决不会这么做,正因如此,她才是她,她才这么令我……令我们所有人痛苦。”
说完,她以手掩面,静静啜泣。女生们从没见过如此感伤的八重女士,不禁面面相觑。提问的女孩默默上前,拥抱了这位已迈入老年的传奇女性。
“无论再过多少年,我都无法认同她……但是啊,竹子,我依然会向所有女子讲述你的故事,然后让她们千万不要步你的后尘。”
“虽然您这么说,您心里是非常尊敬竹子女士的吧!”
八重不语。她站起身,理了理仪容,随即面向学生们:“别忘了这周末我们要去会津旅行,想在法界寺竹子之墓祭奠她的人可与我一同前往。”她的目光随即飘向远方。
竹子,我回来看你了。我会和你讲很多现在的事,不过聪明如你或许在世时已有预料吧,呵呵。你呀,从前就爱逞英豪,早早离去,把战后的摊子甩给我,即便如此,我也好怀念你,竹子。八重的嘴角泛起笑。那个与优子一同埋葬你的黑夜,我流了多少泪,你知道吗?我不想再为你流泪了。她向着窗外的朝阳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