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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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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之境
“都走了这么久了,怎么一个恶灵都没看见?”
清脆如铃的声音破开雪幕,少女翠绿的裙摆,成了这茫茫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云川哥是不是骗咱们的?”
少年有些郁闷的声音一落,另外两人齐齐一怔。
回想起谢云川的恶劣行径,这猜测竟十分合理。
回想起他们三个人下定决心来神山的时候其他人含着笑的脸,三个人都精彩纷呈。
走在最后的少年腰间绕着银纹绣的腰带,带着懒怠的嫌弃开嗓“明明是你们两个拖着我来的,我早劝过你们俩。”
本还闷闷的人一下子傻了眼,气结的喊“宿行舟!”
“等会,快看,那是雪灵吗?”带着欣喜,少女惊呼。
三道目光同时投向苍茫处。
那一小方天地正涌动着不祥的气息,十数只眼瞳猩红的雪灵不断朝某个中心扑击,又次次被弹回,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
它们好似不知疲倦,无休止的反复着,理智全无。
被攻击的中心,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金色光罩,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岌岌可危。
而在防御罩的中心坐着一女子。
一席白衣胜雪,几乎要和这天地融为一体,她只是坐在那里,似乎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危险,有些冷清的视线望向虚空,不知在看什么。
而此时。
“啊啊啊,小昭歌,我求求你了,你快动一下,这罩子真的撑不住了。”
带着哭腔的童音响彻意识深处。一个通体泛着金光的小男孩正绕着长昭歌急得团团转,恨不得上手拽她。
而长昭歌一脸淡然,丝毫没有被他着急的声调打动,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凝视了良久,才疑惑的轻声问
“你是我的伴生灵?”
“对啊对啊对啊!”
听见她还是不信任的语气,朝乐简直要哭出来了。
他原本为自己设计了无比气派的出场——可一苏醒,便是这白茫一片、主人昏迷、恶灵环伺的绝境。
吓得他慌忙耗尽本就余剩不多的灵力,撑起这个脆弱不堪的防护罩。
谁知长昭歌醒来的第一件事,竟是质疑他的身份。
朝乐委屈得金芒都黯淡了几分。
长昭歌似乎放弃了追问,终于抬眸扫了一眼前仆后继的雪灵,复又垂睫。
“我无能为力。”
即使生死攸关之际,她也依旧眉眼淡淡,抬不起情绪,好似面前的一切都只是这苍茫中的一抹飘雪。
视线落在朝乐着急的要哭出来的可怜神情。
“啊?你的灵力呢!”
朝乐呆立当场,大叫出来。他一头整齐的金发被抓得乱糟糟,小小的身影在那一瞬仿佛苍老了许多。
“灵力?”长昭歌伸出手指,凭借着某种来自设身体的本能,指尖很快凝起了一个小小的漩涡,顷刻便消散在寒风里。
放下手,长昭歌重新看向朝乐,似是在证明自己的无可奈何。
“这、这怎么回事啊?!”
毕竟出生茅庐,他也不过是个孩子模样,见到出乎意料的事实,朝乐急得团团转。
眼看光罩即将彻底碎裂,他忽然金光一亮——远处,三道身影正朝这里疾驰而来!
——
“快快快,那个防御罩马上要破了。”少女率先着急的冲了出去。
“哎!不是,你等会 !你能不能跟我们俩商量后再动,罗绯!”
黑衣少年眼睁睁看着她莽撞冲出,有些傻眼,却又不得不追过去。
另外一个少年勾唇笑了一下,也提速追了过去。
几只雪灵,灵力本不高,只是遭恶源侵蚀化为恶灵。所幸污染未深,无需斩杀,只需净化咒令其回归天地即可。
“万物归主,苍玄,净化!”
随着黑衣少年的喝令,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气,手中长笛骤然迸发出璀璨金光,瞬间将这片风雪笼罩的天地照得透亮。
雪灵眼中猩红渐褪,复归清澈。它们彼此相望,似是恢复了神志,齐齐向着三人方向浅浅一躬,似在致谢。
罗绯带着笑摆了摆手,带着小女儿家的娇俏,念咒的少年却撇了撇嘴,别过了脸,看向了防护罩里的人。
“啊啊啊,小昭歌,你遇见好心人了啊!”
看着威胁解除,朝乐高兴的几乎蹦了起来,有些手舞足蹈。
长昭歌却还是面无表情,从刚才的危难之际到现在,她一直都淡淡的坐在那,没有害怕没有欣喜,更没有劫后余生的侥幸,微微抬头,看向逐渐消散的光罩,与光罩外的三名少年。
她视线落过来的时候,罗绯三人也在看她。
刚才离的远,又因为大雪模糊视线,她们没有看清,现在女子的容貌完全的展露在她们眼前。
一袭白衣,可待目及其背后却是触目惊心的一片血色,她好似不知道疼痛为何,赤红与白衣形成了鲜明对比,墨发金瞳,眉眼如画,朱唇绛色,任由血浸透衣衫最后将一方雪白之地落得狼藉。
她坐在那里,宛如神山冰塑的神女,清冷疏离,遥不可及。那淡淡投来的目光,仿佛他们只是这漫天飞雪中,几片无关紧要的雪花。
罗绯一时怔忡,竟忘了开口询问。
行玖也顿住了一瞬,随即就回过了神,看着罗绯呆愣的样子,带着恨铁不成钢般拽了她一下“别愣神了!”
罗绯蓦然惊醒,颊泛微红,正思索如何开口——却见那始终端坐的女子,倏然向前倾倒,没入雪中。
血污染了这一方的纯净,他们才注意到她到底流了多少血,把这一片雪地都染成了红色。
——
“师尊!师尊救命啊!快救救美人姐姐!”
罗绯一路奔回中圣院,背上稳稳驮着昏迷的长昭歌。
“罗绯,你慢点!你忘记罗琦师叔今早就下山了?”
黑衣少年急冲冲的在后面追着,也和她一样大喊着提醒。
“回来了?”清润嗓音自亭中传来,斩开了三人急促的步履。
阁亭下,男子蓝衣锦袍,墨发半披,仅以素簪松挽。容貌如玉,气质温雅,手中一壶酒,笑意浅淡。见罗绯慌张模样,他温声询问。
罗绯刹住脚步,规规矩矩垂首。
随后赶到的两名少年也即刻站定,三人排成一列,恭敬行礼:
“弟子见过谢师叔!”
听见三个小辈恭敬的声音,谢长流含笑颔首,手腕轻翻,酒壶已无踪。
他没急着去问罗绯背上的人,也没追问他们三人的去向,只是淡淡开口。
“行玖,你爹正在找你。”
黑衣少年浑身一僵——他此番偷溜下山,全然忘了自己尚在禁闭期间。
“完了完了!”行玖暗自叫苦,一时竟忘了应答。
“师叔,美人姐姐……”罗绯见谢长流迟迟未关注长昭歌,忍不住急道,话未说完便被温和截断。
“把她给我吧!”
说着,谢长流伸出手,小心的接过了长昭歌,丝毫没有在乎对方身上的污血是否会玷污自己的衣袍。
“罗绯,宿行舟,行玖,你们这次私自下山,应罚。念在表现很好,功过相抵,我不再追究。”
不顾罗绯欲言又止的神情,谢长流垂眸看向怀中人,语声淡淡。
明明他依旧是那副好说话的模样,偏偏叫人不敢反驳。
“是!”三个人再也没有异议,低下头,齐声答应。
待他们抬头,谢长流已经不见了身影,留在原地的只有残留的酒香。
“好久没见过谢师叔了,他怎么知道咱们要带人回来啊?”
罗绯看没了谢长流的身影,大胆的开始揣测着。
她们才不信他在这等着是因为他们此次私自下山,谢长流一向神龙不见首尾,踪迹捉摸不透的很,她们都很少见到他,这次倒是稀奇。
行玖却无心回应,满脑子都是如何应付亲爹。眼珠一转,他冲罗绯与宿行舟露出讨好的笑。
平时一向傲娇的少年,突然软了神情,任谁都知道他的不怀好意。
“我不!”
“别想。”
两人未待他开口,便异口同声回绝。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行玖这是要他们俩帮他当挡箭牌去应付他爹。
行玖愣了愣,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伙伴的绝情。
瞥向宿行舟,刚想开口,对方眼皮轻撩看过来,眉尾挑起,似有条件可谈。
行玖蓦然忆起上次让对方背锅后,自己遭受的“亲切关怀”,浑身一颤,果断扭头。
“好罗绯~我爹他最疼你了,有你在他肯定舍不得真生气……”哀求声渐行渐远,少年追着少女不依不饶,罗绯捂着耳朵疾跑,却总被追上。
“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修炼,让你追不上我!”罗绯有些气急败坏,只恨自己平时偷懒,让行玖追的轻而易举。
宿行舟仍立于原地,望着一路吵嚷的两人,笑意盈眼,回想行玖方才神情,略觉可惜——
还以为,他会再上当一次呢。
——
谢长流抱着长昭歌缓步山间。
未用灵力,只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上,慢慢走着,掌心莹白治愈术的光芒始终流转,灵力绵绵不绝渡入她体内。
“把你的徒弟接回来了?”
略有些苍老的声音在谢长流踏入殿门那一刻响起。
谢长流依旧那副含笑模样,只是嘴唇微微泛白,昭示了他灵力消耗过多的糟糕景况。
他没应声,把浑身是血的人轻放在床榻之上。
一道略显苍老的身影自屏风后缓步而出——模样却比声音年轻许多,须发微白,依旧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眼里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颇有些为老不尊。
“豫玄,你总维持这般模样,倒让我觉得自己在欺负老人家。”
谢长流扫过去一眼,开口嘲讽着,清润的嗓音说出来的话却是一点不招人待见。
“你又没有良心。”豫玄朗笑着回答,却一点没有被嘲讽的自觉,缓步上前,手搭上了长昭歌的腕间。
见其动作,谢长流眼睫轻颤一下,到底没有阻止。
“看出什么了?”看着豫玄收回手,谢长流忍不住询问。
“什么也没看出来。”眼看谢长流脸上的笑几乎要维持不住,豫玄慢悠悠的开口“你既已明了,何必问我?既是你的因果,便好好教导。莫再养出像……”说到此处,豫玄似想起某个张扬身影,顿觉头疼,“别像那孩子一样叛逆。”
说完后,身影渐淡,消散空中。
谢长流想了想自己另外一个徒弟,及其行事作风,眸色微敛。他看向榻上安睡之人,思忖
这一个瞧着乖巧些,总不至于像那混小子一般吧?
应当……不会。
而此时,无人得见——
朝乐正趴在长昭歌手边,一声声低唤:“小昭歌,快醒醒呀……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眼睁睁看着主人被陌生男子一路抱来,朝乐却无能为力。又见那古怪老者与这个叫谢长流的打哑谜,他更是心慌意乱。
可惜无论他怎么喊,长昭歌都陷入了深深地晕厥,似乎是看见了什么,她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她眉心,抚平了那处褶皱,若长昭歌此刻睁眼,定能看见对方眼底那抹与自己相似的金色。
此刻的她,正沉在纷乱的梦境里——无数人影走马灯般掠过,或跪或立,鲜血浸透大地。远方,有什么巍然矗立,好像翻不过去的高山,她竭力想看清那是什么,却总被一股温和的力量轻轻推开,仿佛有无奈叹息在耳畔低语
“还没到时间。”
什么时间?
你是谁?
……无数个疑问没有问出,她睁开了眼,看向周围,室内莹莹光华,照明的是一颗颗莹白色的夜明珠,可见主人的铺张浪费。
“醒了就换一件衣服吧,刚才你没有意识,我不好帮你换,脏着你也不舒服。”
清润的声音在长昭歌还在愣神时传进她的耳朵。
抬眼望去,白衣男子闲倚竹榻,拿着一卷书,闲适的翻着,说话间也没有抬眼。
一件水蓝色广袖裙整齐的叠在她的床头,再次抬眼,只余他翩然离去的背影。
“小昭歌!你可算醒了啊!”朝乐雀跃的扑到了她身上。
长昭歌垂首思量一番,拿起了那件衣裙。
——
踏出房门时,长昭歌已从朝乐口中得知昏迷时种种。关于谢长流,虽不知他目的为何,但救命之恩是实。
想到自己,长昭歌有些头痛,她似乎忘记了什么,记忆仿佛被生生抹去一片,过往皆成空白。最初的画面,便是那日漫山大雪,与那三名少年。
拾目望去,夜色中,温润男子独坐石凳,恰好抬首看来,笑意清浅。
“你昏睡了七日。”谢长流平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神情依旧淡然,无半分身处陌生之地的惶惑。
谢长流轻笑一声,指节轻叩石桌,一声,又一声。
“你叫什么?”
“长昭歌。”她轻声答。这是她空茫记忆中,唯一清晰的三个字。
“你想我做什么呢?”长昭歌没有坐下,目光直直的看向谢长流,唇角虽扬,笑意未达眼底。
叩击声戛然而止。
“哈……我要你一个孩子做什么?”谢长流似听了什么笑话,笑声渐朗,又倏然止住,正色望她“不过见你一个人无依,想收你做徒弟,你可愿?”
长昭歌看着笑得不能自已的谢长流和他突然的正经,面无表情的看了几秒。
谢长流以为她在权衡时,她却在心底对朝乐道:
“他可是有疾?”
“不知呀……生得这般好看,若有隐疾,可就可惜了。”朝乐托腮望着谢长流,语气惋惜,“小昭歌,你要应他么?”
眼下境况,应下确是最佳选择。但朝乐仍愿听她本心。
“嗯。否则你我皆无处可去。”长昭歌敛眸,再抬眼时,已轻轻颔首,“好。”
谢长流反倒一怔——他没想到长昭歌会答应的这么干脆。
他一时有点愁,这孩子以后不会被骗吧,这还得好好教教。
如若长昭歌知晓对面人的想法,定会无言。
就交给那个聪明的过分的混小子吧,有了思量,谢长流立刻爽快的回答着。
“好!那以后你就是我谢长流的徒弟,这中圣院的一员。”
目的达成,他起身温言:“回去歇息罢,此处往后便是你家。明日再与你细说此处种种。丹药在床边柜中,每日两粒。”
说完后,随手一扬,留下一卷字卷,就在原地消失了。
长昭歌也什么都没说,随意颔首,俯身捡起,攥在手里,转身回了屋子。
二人皆未意识到——一场正经的拜师,原该有礼。
谢长流是不拘于此,长昭歌则是全然不知。若她知晓,或许便不会应得这般痛快了。
——
一大一小,坐在床榻上,看着一地红色的锦囊发着呆,互相看了几眼又别过去。
此事须从方才说起。
“小昭歌,我虽也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这儿有两个锦囊!我觉得,这定是给咱们的提示!”朝乐越说越兴奋,掏出两枚红锦囊递来。
长昭歌垂首接过,拆开其一。
内里仍是红锦囊。
再拆,复是。
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二人拆出满地锦囊,手中那枚却似毫无变化。
长昭歌看向朝乐,语气微凉:“提示?”
“不是,你听我说啊!”朝乐也有些崩溃,到底是谁这么丧心病狂啊!用灵力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呼……”长昭歌深吸一气,拆开手中最终那枚。这次不再是红,而是一张金纹字条。
展开刹那,一束金光直没她眉心!
眩晕过后,睁眼。字条上墨迹清晰:
长昭歌沉默良久,闭目,似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
朝乐看长昭歌的样子,有些好奇,往前凑着,想看看写了什么。
——
“拆错啦~在另一个里面,哈哈哈!”
“…………”朝乐僵在原地。
这是人话?!
长昭歌浑身都冷气,看的人害怕,朝乐远远的缩成一团,生怕她揍他一顿。
“咦?!小昭歌,你眼睛不是金色了!”朝乐忽惊叫,挥手凝出一面水镜。
长昭歌愣了愣,看向镜中的自己,那双璀璨金瞳已不见,化作墨玉般的漆黑,清凌凌映着微光。
是刚才的那束金光。
长昭歌意识到这个问题,很快就平息了被戏耍的火气。
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看长昭歌似乎不生气了,朝乐小声呼了一口气,悄咪咪的又蹭回她身旁,捧着那枚未拆的锦囊问:“这个……还拆么?”
“不了,下次吧!”长昭歌怕这个也如前一个般“别有洞天”,决定改日再行这无聊游戏。
“好喔~”朝乐乖乖收好,打了个哈欠。
他的魂魄并不稳定,又用了大量灵力守着长昭歌,此刻困意翻涌。
“睡吧”长昭歌眼神微柔,轻声安抚。
待室内静下,才慢慢打开那卷被拾起的书卷,上面记载着有关中圣院的全部。
安静翻页,长昭歌眸子未动,只是接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