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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上) 关于迷茫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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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之祜前几天整理物件,无意间翻出来一个信封,青色的,上边写着“俞年收”,后边还跟了一个小爱心。
信封的一面已经被时间浸的有些发皱,但没有破损的地方,依旧好好的,也没有开封。
他恍惚了一阵,有一段被时光淌过的年华从记忆中被打捞起来,抖落几下上边的水珠,呈现在眼前。
和俞年的最初相遇,应该是在幼儿园的时候了,具体的很多情节都记不大清了,甚至连第一次两个人见面时的情景也被忘得干净,只记得他长得比自己高一些,力气大一些,身上总有一种保护欲。
有一次在自己因为说话声音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被其他小朋友欺负时站在自己身前和他们理论。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雷雨天,两边小孩吵着吵着一个响雷炸了一下,把两边都吓住了,对面好像是有哪个人先被吓得哭了出来,而后就哭成了一片。俞年也被吓到了,但还是强撑着到自己边上拉住自己的手,声音发抖地说:“别......别怕,打雷而已......”虽然自己确实不怕打雷,但还是老实地握住了他的手。有点凉,牵着的时候自己好像笑了。
另外一个关于幼儿园时期的记忆就是六一汇演的时候了,演的节目是《拔萝卜》,自己角色演的是小花猫,然后俞年是小鸭子,顺序就在自己后边,拔的时候自己前边的那个小朋友应该是用力过猛,最后拔出来的那一下一个后仰撞到了自己,自己也被带着向后倒去,和俞年后脑碰前额,磕得生痛,当时大人们还以为是节目效果,老师也没注意到。自己下台的时候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俞年也是疼得龇牙咧嘴,但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后,又是吹气又是扮鬼脸逗自己,最后自己笑了。
后来上了小学,和俞年又分到了一个班里。俞年也很高兴,拉着自己做了一个学期的同桌后被老师以“男孩子之间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讲”的理由分开来了。
俞年的话确实挺多的,从自己家最近养了一只小狗叫帅帅一直说到夏天他在老家跟他爷爷去捉鱼,又提到他爸上周带他去游乐园玩。这些话题意外地在记忆里清晰得出奇。也许是因为自己当时身边只有奶奶,父母都在外地工作,自己的日常生活相对平常乏味一些,所以对俞年分享的那些新奇经历印象额外深吧。
分开坐之后俞年也没消停,他个子高,被老师分到了后排,一下课就跑到前边来找自己,也不一定是玩或者聊天,他有时候就是趴在桌子前面抬头看自己,然后蹦出一些奇怪的话,比如“乐乐你睫毛好长”、“乐乐你眼睛好好看,亮亮的”、“欸乐乐,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好像一个瓷娃娃”之类的。自己那时候多半不知道怎么回他,只会低下头去,不好意思看他。有一次自己垂下头后俞年还没消停,抬手来拨自己额前的刘海,自己被吓了一跳,后仰的时候又抬手挡了一下他的手。他反手扣住自己的手腕,可能力道没控制好,攥得有些疼,自己当时好像哼了一声,俞年他尴尬地松手,说了句“对不起”匆匆跑回自己座位了。
那后来有一阵子他没来找自己,而是跟其他男生打成一片。自己当时本质上不太合群,就坐在自己位置上,低头默默做自己的事情,或者,偷偷看一眼俞年,看他在男生堆里备受欢迎,有点羡慕。也不知道是不是偷看的时候被发现过,有一次他直接领着那群男生活动到自己边上来,硬是把自己融了进去。
也是托了这家伙,自己没有在孤僻的路上走下去。
后来有一次,大概是五年级的时候吧,一个周五的上午,俞年邀请自己去他家玩,中午跟奶奶打了声招呼后放学就去了。到了他家之后发现他家真的好大,三层的独栋别墅,还是在市里有名的富人小区。虽然自己当时并不清楚这具体代表什么,但意识里还是加上了一条:俞年他家真的很有钱。小区是一个别墅区,俞年带着自己在里面绕了半天,最后在中心区段的一间别墅前停下。家里没人,俞年进门,给自己找了双拖鞋后就拉着自己一路“通通”跑上三楼,进了他的房间。
他房间也挺大的,入门是一个直达天花板的大书架,上边是各种书,有些还是英文的,边上是衣柜,嵌在墙里头,要不是两扇拉动式的白柜门夹住了件衣服还真不好看出来。床上放了一个小黄人玩偶,好像是斯图尔特。看见自己在看那个玩偶,俞年挠了挠头,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咳了几下,说:“帅帅送去洗澡了,晚上才会被接回来,现在要不,咱俩玩电脑吧。”然后去开桌子上的电脑。自己也确实是被转移了注意,跟他一起玩了起来。
一直玩到他爸妈回家,俞年听到楼下的声音之后和自己说,他爸妈回来了,又带着自己走下来。下楼前他把电脑关了,可惜了之前的那局未打完的游戏。
那是自己第一次正式见到俞年的父母,男人在用梳子把自己的背头理回正常的发型,看上去就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年轻,而且帅,这点上俞年继承到了,班上已经有女孩子给他送糖了。女人高挑,脸上应该是化了淡妆,一边笑着对男人说什么,转头看见俞年和身后的自己,眼睛里一亮。俞年叫着爸爸妈妈向父母跑去,自己还愣愣地把双手搭在扶梯上看着。男人笑着应了一句,随手把梳子放在衣帽间的一个框里,女人则是笑盈盈地看向他自己,俞年到他俩边上又反应过来,返身几步又跑回来,在自己身边说:“对了,老爸老妈,这就是乐乐,我之前总提到的乐乐。”
自己当时轻轻“啊”了一句,然后对那对夫妇说:“叔叔阿姨好,我叫乐之祜。”
俞年妈妈很,呃,应该说是高兴还是兴奋呢,反正当时的自己不太适应家长的这种热切目光。
由着俞年拉着自己一起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和他妈妈聊了几句后,俞叔叔就把一个果盘端了上来。
不得不说,俞年他们家真的很和睦幸福,在客厅暖色调的灯光下,自己都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当时的他说不清是什么,现在想来,也许叫家的感觉。
留他在家吃完晚饭后,俞叔叔带着他和俞年去宠物店接帅帅了,开车去的路上俞年和他爸争着放车载音乐,大的说要放周杰伦,小的要听张杰,自己在一旁傻傻地听着,冷不丁被俩父子Q一下问他支持谁。他明显是看得非常相像的这对父子,张了张嘴,俞年在暗中轻掐了他一下,他便说:“我听俞年的吧,叔叔。”
俞年“耶”了一句,得意地看他爸一眼,又捏了捏他的手。
到了宠物店,店员把一只看上去像只小熊的狗牵了出来。黑白的毛发浓密而膨松,看着有点傻气,俞叔叔付完钱后接过狗绳,和店员又聊了会天。期间俞年带着他蹲在狗边上,他原先只在俞年带回来的照片上见过帅帅,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这只还在哈气的大狗,他还是有点怕,俞年对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是一阵揉,摸之后又对他说:“乐乐,你也来摸摸看吧,帅帅很乖的。”他半信地靠过去,试探性地把手靠近,在大狗的额头上蹭了一下,好厚的毛,又蹭了一下,是挺舒服的,大狗“哈哧哈哧”地看向他,歪了歪头。
而后俞叔叔聊完了,牵着狗领着他俩回到车边,先遛了一阵后把狗领上后备箱。他俩回到后座,从座位上面挥出一狗头,俞年又是一顿揉。接狗到家已经八点多了,俞年和他爸妈留他在这住一晚,他有些怕奶奶担心,阿姨说她可以打电话去沟通一下,于是他报了家里座机电话,一阵过后,阿姨笑着说:“你奶奶同意了。”边上俞年叫了句“好耶”,抱了一下他。
是一个逼仄的拥抱。
然后他就在俞家住下了,洗澡的时候俞年硬要跟他一起洗,被他害羞地拒绝了。洗完澡后穿的是俞年的一套睡衣,码数大了一些,穿在身上有些怪。最后晚上和俞年一起在他的大床上睡,压低声音聊了没几句后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发现俞年正抱着他的脑袋埋在胸前,有些憋,应该是把自己当玩偶了。
在他家吃过早饭后,俞叔叔开车把自己送回了家。
之后的两年里,他又来了俞年家很多次,次数多到帅帅都把他当自家人了。
小升初考的那天,他和俞年分在了不同的考场,他在五楼,俞年在一楼。等他考完时,他匆匆下楼,因为约好考完去俞年他们家带他一起去游乐园玩。
结果在一楼和二楼的楼梯间,他听到了楼下一个女生说话的声音:“俞年,我喜欢你!”
他顿住了脚步。
接着是俞年的声音:“可是,我都不认识你啊。”
女生一噎,又接着说:“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那个,能不能……”
俞年打断了她:“对不起,不能。唔,你一没乐乐好看,而且关系也没我和乐乐好……”
女生又一哽,然后是近乎激愤的语气:“可你们两个都是男生啊!”
俞年听上去有些不耐烦:“男生怎么了?抱歉我还有事,请别打扰我了。” 之后没声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阵,然后慢慢走下楼。
刚出楼道,俞年就从边上黏了过来:“乐乐你好慢啊,人都快走光了,我们走吧。”
他笑着应了一句,心里有种奇怪的满足感升起来。
再然后上初中,不得不说,俞年和他真的是有缘,两个人又分到了一个班。军训的时候有很多事不记得了,只记得有蝉鸣、阳光,穿着迷彩服的少年,皮肤黝黑的教官,还有结束演练的那天,他们坐在操场上练到一半时下大雨,教官吼着“大雨练血性”让他们在雨完成了演练。
演练完之后俞年带着他到早就等在一边的自家车上换衣服。他把湿透了的迷彩服从身上扒下后连着打了几个喷嚏,边上的俞年拿着一条毛巾在给他擦身上的水,明明他自己都还没擦,也光着膀子,前座的商阿姨(他也是后知道俞年妈妈姓商)把热空调打开,半是笑半是心疼地看着后座的两小家伙。
也许那颗叫喜欢的种子,就是从那时种下的。
俞年成绩好,长得帅,又喜欢运动,在年级里有了不少追求者。倒是自己,呃……好像那候也有人喜欢自己来着,但自己那会儿注意力全放俞年身上了,完全没关注,还是上次初中同学聚会时有同学说到这事他才知道。
初中时换了几次座位,班主任还是按着同性要分开坐的原则。不过排了几次他俩都是前后桌,俞年上课动不动就戳他后背找他说话,老实说,他也挺享受这种感觉。
就是俞年这人天生吸桃花,每换一个同桌都会有绯闻在班上乱传,明明是人家女生给周围的人都送小零食,就只传她和俞年。虽然自己明知道什么都没有,但那会儿心就是会抑制不住地发酸,就像片了一整个柠檬,汁水淋在他心上一样。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早熟,天生缺少很大一部分的亲情让他对感情格外渴求,俞年对他也许是友情,他却把这份纯粹的感情当□□。
或许也真是爱呢?懵懂到当事人自己也说不清,只能在夜里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去想。
初中……初中还有什么来着?篮球班赛时他让自己帮他抱下衣服,然后自己在场下看他怎么在被死盯的情况下依然突围得分。他每进一颗球,在场几乎所有女生都会为他尖叫欢呼,自己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听上去有些微不足道。吹响终哨时他们班赢了,俞年和队友草草击了掌后就溜到自己身边来,像只大狗一样抱着他的头问他自己帅不帅。周围人声鼎沸,他闻着俞年身上的气味,也不知是俞年运动后还是自己,心如擂鼓。
初二那年,五月中旬俞年过生日时请了班上一堆同学,自己肯定不用说。一大群人就跟自己当时第一次来一样,被这房子震惊到了。帅帅从院子里冲出来,绕过俞年一直在自己边打转,同学笑俞年“你家狗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俞年倒不以为意地说“乐乐也是我家的啊。”自己在边上笑。
说着或无意,听者却有心。
晚上吃完晚饭和生日蛋糕(几个人还撺掇着俞年喝了点酒),一群人闹着在房子里玩起了捉迷藏,他和俞年都是躲的。对别墅地形环境的熟悉程度高别人太多,他就在院子里(被迫)等到捉的同学数到一半才能动(俞年是寿星有特权,就先放去躲了)。而后他轻车熟路地一路到三楼,到俞年房间后拉开衣柜门,结果发现俞年也正好躲在里面,微红着脸,喘着气仰躺在一堆衣服上。
他下意识地红着脸别开头,说了声抱歉后要找下一个地方。但正当他打算把衣柜门拉上时,里面的俞年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也拉了进来,又“咚”一声拉上柜门。自己没反应过来,被他拉着压在他身上,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只听得到两人的喘息声。
“一起躲吧,乐乐。”黑暗中,俞年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喘。
“有……有点挤。”他那时大脑都烧起来了。
“没事,我抱着你”俞年说着,又是一个逼仄的拥抱,带着许些酒味。
然后他的大脑就完全宕机了。
好热,空气热,肌肤也热。
整个空间都是俞年的气息,他贪婪又小心地呼吸着,几近窒息。
外面传来声音,应该是来抓人的同学上来了,转了几圈,抓了几个床底下的窗帘后的同学,又一块下去了。
空气黏稠啊。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啊......这。
俞年嘶哑着声音开口:“乐乐......”他似乎想说些什么,自己身上的力道好像又松了一些,然后。
他就做了这辈子最勇的一件事。
他撑着俞年的胸膛,起身,低头,堵住了俞年的嘴。
变质,崩坏,破土,出芽,黑暗里又看不见的光。
俞年下意识地推开他。
他清醒过来,连忙起身从衣柜里跑出来到房间外,脸红心跳大喘气,领口不整地倚在楼梯扶手上。房门虚掩着。
自己当时真觉得自己完了,胸口又痛得厉害,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流,又压抑着声音。
结果没多久门又开了,俞年沉着一张脸出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拽着他进屋锁门,把他推倒在床上后压在他身上。
他有些发晕,又不敢正面看俞年,只能闭眼偏过头去,又淌出几滴泪来。
俞年用右手把他的两只手都扣住,举过他的头顶,像一只极具攻击性的狼崽一样盯着他,像在看猎物,喷出的酒气打在他的侧脸上。
而后他恶狠狠地把他的下巴掰过来朝向他,低声说了句“是你先来的。”
接着像发泄一样,啃在他的唇上。
他睁开眼,不可置信。
少年毫无章法地啃噬,被咬过的地方又疼又痒,唇瓣湿润,带着酒精的味道。
缺氧、晕眩,世界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人在敲门,俞年这才松开,把头抵在他颈间,喘着气,然后笑了起来。
“俞年乐之铭你们俩快点出来!游戏结束了!算你们俩赢了!”外面人喊着。
他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只听见俞年轻声说:“乐乐,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他们从床上起来,由俞年去打开门。门外的男生探出一个头来“你俩在里头干啥呢还锁门?对了,刚你俩躲哪来着……”俞年把他带出去没让他继续,和那人一块下楼了。下楼前又回头望了自己一眼,示意他嘴上好些再下来。
他面上更红了,坐在床边闭上眼。
后来……肯定还是被俞阿姨发现了,送走别的同学后,俞叔叔没管儿子生日直接上去揍了他一顿,俞阿姨拿了药给他敷上,又是歉意地跟自己说俞年欺负了自己,她和叔叔也有错,还在说着呢那边俞年被他爹拎小鸡一样地带过来又是道歉。
可自己……明明是他自己先胡来的。
他很愧疚,却又不敢开口,在上药后只是低着头。
帅帅甩着尾巴趴在地上,不知发生了什么,靠过来用脑袋蹭着他。
一时间,俞家别墅里沉默着,只有阿拉斯加的不明所以的哈气声。
他本来已经和奶奶说好在俞年家过夜的,但这么一出……
完全冷静下来后,他抬起头,看见身前被俞叔叔压着跪在地上的俞年,张了张嘴,只是轻声说了句“对不起”,轻到除了他没谁听见。
他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他到底还是最后在俞家住下了,因为他……他怎么呢?不想就这样分开作结吗?他到现在也还说不清楚。他只是和俞阿姨说自己已经和家里说好了不回去住,俞阿姨当作是一种和解的信号,留他住下了。不过是在一楼的一间客房里。
他有些不敢去看俞年的表情和他曾待过的房间,一直待在一楼。
他好像还帮着收拾了一下场面,大家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晚上在一楼的卫生间洗漱完后,他换上睡衣,一个人坐在客房里,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就很难过,特别想哭。
结果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没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俞年悄悄抱了个枕头溜进来,也穿着睡衣,头发还是湿的。
“乐乐,晚上还是一起睡吧,而且,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没忍住,抱住俞年哭了起来。“对不起……俞年,我……”
他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由悲伤和歉意支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