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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裁衣 “去死” ...

  •   西院,书房。

      郑同推开门,绣房的掌事姑姑和绣娘们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掌事姑姑叹息一声,上前与祁珩川交谈。

      而剩下的绣娘们敛声屏气,站在门口处,个个战战兢兢地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们不认为见到齐国公世子是一种福气,反倒认为这是个祸事。

      其实最开始,她们是没有这么胆战心惊的。

      她们得了吩咐,说是天冷了,要为世子爷量体裁衣,赶制秋衣和冬衣。

      那时候的她们,待在枯燥无聊的绣房里,绣着数不清的绣品,太寂寞,也太天真了。

      她们是从各地选来的绣娘,技艺精湛,莫说与宫中御用绣娘平分秋色,便是说远超她们,也不为过。

      这样的她们,是蒙尘的明珠,在齐国公府寂然无声,却又不甘沉沦。

      她们凭着技艺与姣好的面容,自命不凡,心中暗暗期冀着翻出些浪花。

      世子爷要量体裁衣不算,还要亲自召见她们。消息传来,如石投静水,激起千层浪。她们怎能不芳心萌动、暗藏期待?

      机会就在这一刻,若是输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是要继续当齐国公府的绣娘,直到死去;还是要好风凭借力,送我入青云,顺势抓住世子爷这根可以攀援的藤条,进而入了他的眼,再成为他的房内人?

      世子爷二十有七,该有通房了。

      这两个选择,但凡头脑清醒的,都会选第二条。

      绣房中几个最出挑的绣娘,有幸前往西院。她们在其余人的艳羡下,挺直脊背,踮起脚尖,轻快地朝着西院走去。野心与利欲在她们身上交织,却注定铩羽而归。

      果然,才进西院,一股莫名的冷气便扑面而来,激得她们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她们收起说说笑笑,严肃沉默下来。

      她们心中虽有野心,却也不是傻子——倘若因轻佻触怒世子,别说平步青云,恐怕会直坠阎罗。

      祁珩川在书房。

      郑同敲击两声,推开了书房的门。他眼神示意,绣娘乖觉地进了书房,在书桌前排成一列。

      天晓得,在此之前,没有绣娘,不,应该说,没有女子能够进入祁珩川的书房。几个绣娘虽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如火烧。

      祁珩川在案前练字,并未理会这些绣娘。等到他练完了一页纸,这才起身,走到绣娘跟前。

      光线穿过窗棂的缝隙,照在了他刚书写好的、墨迹未干的宣纸上。

      只见,一整张宣纸,密密麻麻、满满当当地只写满了一个字,那个字就是——“死”。

      祁珩川的声音里仿佛带着冰碴子,刺痛着绣娘们露在外面的肌肤:“曾经,你们缝制过一件霁青直裰。现在,吾要你们,再缝制出来。越多越好,越精美越好。”

      有三四个胆小的绣娘,已经被祁珩川的冷厉吓退,再不敢有非分之想。可是有一两个胆子大的、意志坚定的,竟然越挫越勇。

      其中一个眨了眨眼,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兀自起身,天真烂漫不知事,笑盈盈地替众人开口:“好,我们都听世子的。请世子过来,我来为您量体裁衣。”

      祁珩川站在原地没动。他背着手,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过分活泼的绣娘,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与众不同,胆子很大。

      可惜。

      他不喜欢这样的。

      聒噪,吵闹,狂妄,自以为是,将他的权柄视若无物。

      祁珩川疲惫地揉了揉睛明穴,厌烦地扫了那绣娘一眼,转过身吩咐道:“都退下。你,吾不想再在府中看见。”

      那绣娘立即面色煞白。

      不想看见她?

      这可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不想看见她,而是要将她逐出府的意思。

      她来齐国公府当绣娘,虽说单调,虽说为人奴婢,可她到底与其他人共同担着“天下第一针”的名号。

      外头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她,可偏偏,祁珩川要逐她出府。中州无人会要她,她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家乡。家乡的人,还不知要怎么笑话她。

      这下绣娘是真真切切地后悔了,她恨自己的浅薄无知,恨自己的贪婪愚蠢。她其实能感知到祁珩川心绪不佳,但为着自己的私欲,她还是出声了。

      富贵险中求,不是吗?

      现如今,她只能承担自己酿造的苦果。

      绣娘嘴唇翕动,她想求祁珩川开恩,却又想起他的冷漠无情。绣娘卸了浑身的力气,告退之后,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书房。

      祁珩川的杀鸡儆猴,委实吓住了剩余的绣娘,她们再不敢乱动歪心思,量好了,就赶紧离开西院,好像后面有鬼在追她们。

      祁珩川要的霁青直裰,被加急赶制了出来。绣房里所有的绣娘,几乎都紧着他一个人先完成。

      她们向西院递了二十件霁青直裰,以为终于能卸下心头重担。谁知,祁珩川并不按照常理出牌。

      他将其中十五件全都撕成了布条,只留下其中差不多过得去的五件。

      掌事姑姑心疼不已。

      掌事姑姑摸不着头脑。

      这二十件霁青直裰,俱是由最最上好的布料、金丝银线、绣线缝制而成,俱倾注了每个绣娘的心血。说句僭越的,这二十件霁青直裰,比上供的更珍稀,比宫中所用的还要贵重。

      然而。

      这也不能让祁珩川满意。

      掌事姑姑自问了解齐国公府每一个主子的要求,比如祁珩川,他虽矜贵,但因为随行军中的缘故,对衣食住行其实没那么挑剔。这二十件霁青直裰,若换做以前,祁珩川定会接受的。

      若不是知道,祁珩川在府中说一不二,掌事姑姑都以为,这是他在刻意刁难她和绣房了。

      不等掌事姑姑思索个明白,祁珩川就差遣郑同过来,让掌事姑姑和做出这五件霁青直裰的绣娘过去。

      掌事姑姑心一提的同时,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

      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各院的人都待在了各自的小院里,没有前往正院去“团圆”。

      这是祁珩川吩咐的,也许是他自己懒得去正院。不过,却便宜了大家。府里谁不知道,齐国公府的姑娘公子们,各有心思,都散成了沙。

      祁珩川在书房。

      掌事姑姑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这个书房,已经不太像是齐国公世子的书房了。东西到处乱放,毫无规矩可言。不规整,也不洁净。

      倒不是因为书房的混乱,世子想如何对待他的书房,就如何对待,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根本管不着。

      掌事姑姑惊讶的点在于,祁珩川果真泄愤似的,将好多件霁青直裰都撕成了布条。真的是一条一条又细又长的布,不仅如此,他还将这些布,盖在了书房的东西上。

      因此,书房才如此杂乱无章。

      祁珩川正在练字。

      掌事姑姑站在案桌的对面,没有打扰。

      祁珩川关了窗户,只留了一点点细缝,光线根本穿不进去。但它没有气馁,而是化作光团,在油纸上晕染开,一点点地照亮昏黑的书房。

      掌事姑姑挑眉,她渐渐看清了祁珩川在宣纸上所写的字。

      她瞥了一眼,本是不怎么在意的,却在看清楚的那一刻,惊骇非常。

      只见,那柔软的宣纸上,被写满了字,字迹锋利流畅,一看就是练字多年的大家之手。

      不过,整张宣纸,密密麻麻、满满当当,通篇只有两个字——“去死”。

      谁?

      谁,去死?

      掌事姑姑慌乱地抬头,恰恰与祁珩川对上了眼。那冰冷的、震慑性十足的、颇具压迫感的视线,令掌事姑姑不由后退两步,然后跌坐在地上。

      “怎么,姑姑这是?”祁珩川露出一抹笑,好整以暇地看着掌事姑姑,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掌事姑姑自己摔了一跤,“郑同,还不扶起姑姑?”

      郑同默然地将掌事姑姑扶起,好不容易站起来,掌事姑姑的双腿还在发软。

      她不由得疑惑。

      今日不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么,为什么祁珩川的戾气反而更加重了?

      若是祁珩川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定会看向东面的方向,再敛眉,神色忽明忽暗地告诉她——

      这是别人的好日子,却不是他的。于他而言,这无异于漫长的凛冬,让他根本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只能通过小人的谩骂和诅咒,得到些快慰。

      然而这些许安慰,又会在真相来临时,顷刻间消弭。

      祁珩川磨了磨牙,下颌绷紧又松开。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他想象着自己在咀嚼祁寅川的血肉,嚼碎了,咽下去,连同祁寅川一起。

      他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清醒地意识到,什么叫做——一母双子,命途迥异,相生相克。

      平复心绪后,祁珩川言简意赅地对掌事姑姑交代着他心中的霁青直裰。

      他闭上眼,仿佛回到那年的上巳节。

      春日迟迟,他遇见她。

      谁自诩风流,谁无情仍动人?

      后来他知道,那是命中的劫数。

      福与祸,皆未知。

      他该去菩萨面前烧香的。

      不是还愿,而是想问问——

      为何给了他初见,却不给他善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35 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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