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万古一瞬中

4、后续

　　后续
　　*
　　微博词条出现了一条#石漼点赞林随相关微博#
　　本来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被顶上微博热搜榜前十名。石漼刷新了一下界面，那条热搜又奇迹般地掉到了四十名开外，他点进词条看了一眼，原来是有人花钱降热搜了。
　　正想着，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
　　石漼接了电话，那头的经纪人问他在做什么，他想也没想地回答：“在考古林随以前的物料。”
　　“那个赞是怎么回事？”经纪人问。
　　“手滑不不小心点到了。”石漼解释，刚点完他就立即取消了，赞了最多不到三秒钟吧。
　　“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别去看他？”经纪人说，“你们俩家粉丝正撕得厉害，一会儿又有营销号说你碰瓷，蹭大明星的热度。刚出道的新人里，你手里哪样资源不是吊打其他人？霍总这么捧你，实在没必要惹上这种事。”
　　听到这里，石漼的鼻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
　　“你觉得老板为什么捧我？”
　　经纪人怔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石漼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但也隐隐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怎么.……”
　　石漼的声音不难听出其中的委屈，他就是想知道，想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长得像林随，只除开这一点，霍离衡究竟凭什么对他这么好。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想这么多。”经纪人安慰说，“晚上还要出席一档综艺节目，你先准备准备，我等会派人去接你。”
　　石漼没有任何起伏地‘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的几秒钟后，石漼收到了经纪人的短信，上面是一连串软件的账号和密码，后面配了一行字：你要是真这么想看，用我的私人号看。晚上出席的活动林随也在，你尽量少和他接触。
　　经纪人的短信总结起来就六个字：惹不起，躲得起。
　　*
　　石漼考古的这些天，只是想知道这些年林随从来没尝试过的风格，从来没染过的发色……他看报道说林随没有过耳洞，隔天他就去给自己的左耳打了一个，还带上了一根细长的银色耳坠。
　　林随顶着一头浅蓝色的头发，他就把黑□□染成了金色。
　　他所做的一切甚至都不是为了自己喜欢，只是为了逃离那个人的影子。大家越喜欢把他们俩放在一起比较讨论，他就越想要背道而驰。
　　只是考古.…….
　　越考到后面，他就越考不下去。
　　因为他看到的全是霍离衡，林随的过去所有全部、点点滴滴全部都是霍离衡。
　　机场街拍被扒出的情侣服，颁奖典礼被扒出的同款戒指，参加节目穿的原创鞋，社交软件的隔空对话，圣诞节被拍到一起夜游游乐场的背影。
　　还有一张图片。
　　只拍到了霍离衡的侧脸，但正脸的林随正同他牵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开心。
　　他往后还翻到了俩人高中时期的合影，夏季，俩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校服衬衫并肩站在绿荫下，霍离衡双手插兜，装作酷酷的模样，旁边的林随则比着剪刀手，歪头做着可爱搞怪的表情。
　　生日派对上，双手沾满了奶油的林随往霍离衡的脸颊上抹了一小块。
　　高中艺术节，两个人在台上合作表演了一首歌曲，霍离衡弹钢琴，林随是主唱。
　　结束后，主持人问其参加原因，霍离衡对着麦克风随意地说：“很简单啊，只为林随作配。”说完忍不住笑了。
　　全场沸腾，掌声热烈。
　　高中时俩人在一起光明正大，坦荡磊落；出道后反而遮遮掩掩，欲盖弥彰。
　　林随出道后的唯一一场生日演唱会也弹奏了钢琴，石漼望着视频中，在聚光灯照映下的正中央身着西服的林随，如璀璨明星般耀眼夺目、遥不可及。
　　不知名的曲子。
　　林随没有谈及过，大家也不知道原作者是谁，只有石漼听出来这首曲子是霍离衡写的。
　　因为这首曲子实在太好记了——霍离衡曾经教他弹过无数遍，只是没有钢琴基础的他学了很久都没有学会，照着琴谱才能勉勉强强地弹下去。
　　林随却早已将这首曲子铭记于心了。
　　这些全是他们的回忆。
　　*
　　为什么两个素不相识、从未谋面的人会如此相似。
　　太相似了。
　　搜索一个人，从微博搜到浏览器、搜到豆瓣、搜到知乎、搜到各种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的地方。
　　石漼看着林随曾经的照片，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在止不住颤抖。如果不是因为画质模糊，知晓这是以前的老照片，他一时之间竟也分不清照片中的人究竟是过去的林随，还是现在的他。
　　这是连他自己都彷徨的程度。
　　已经没有心情再看下去，石漼放下手机在地板上颓然地坐了很久很久，也迷茫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黑。
　　久到经纪人打不通他电话，上楼推开门来找他。
　　跟着一块上了保姆车，经纪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你这几天跟霍总吵架了吗？他说联系不上你。”
　　石漼转头看向窗外没应话。
　　经纪人把刚拨通的手机递给石漼，石漼接过手机，还没等对面开口，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电话号码直接选择了挂断，随后将手机扔在一边。
　　经纪人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你就恃宠而骄吧！等到哪天他不愿意捧你了，我看你上哪后悔去。”经纪人气急，“老板的电话都敢挂。”
　　石漼将口罩往上拉了拉，像是想要逃避现实般用白色口罩挡住了一整张脸。
　　“你怎么.……”经纪人还没开囗，就被石漼给打断了。
　　“他要找的不是我。”语气疲惫又带着隐隐哭腔，石漼难受地闭上了眼睛，不想再去解释什么。
　　经纪人听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见此情景也没忍再训斥，态度跟着一同软和了下来，轻声细语地说：“下次别这样了好吗？他只是很担心你。”
　　石漼已经不想听见这句话了。
　　*
　　造型团队先是说堵车后来又说车抛锚了，总之等了快半个钟头都没见人影。经纪人急得火冒三丈，对着电话那头说就算是堵在南半球，飞都得给他飞过来！一旁的石漼倒是无所谓，心想到时候大不了顶着素颜上场呗。
　　他也不是很喜欢化妆。
　　“要借用一下我的造型团队吗？”
　　窝在椅子上玩手机的石漼闻言抬头看去，蓦然怔住了，因为说出这句话的正是他今天搜索了一整天的人——林随。
　　不入流的替身遇上白月光本尊真是难堪至极。
　　石漼下意识想要躲开这人，还没等他开口回应，一旁的经纪人听见林随的话如遇救星降世，客客套套地道了一声谢，一点没给两人单独问候的机会就把石漼送进了林随的专用化妆室。
　　直到被推进去石漼都没反应过来。
　　其实林随人挺好的，石漼想，凭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完全不需要参加这种综艺宣剧，可他还是兢兢业业的来了。
　　他甚至不是主角。
　　这间化妆室是节目组单独为林随准备的，是一间最里面的房间，平时没什么人打扰，宽阔舒适也算是休息室。
　　节目录制中，舞台上的石漼隔着人群遥遥偷看了一眼林随，没想到林随正巧也在往他这边看，俩人似乎都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对方正对上视线，都微微怔了一下。
　　这一眼仿佛有十年。
　　他们中间相隔的十年，过去的林随，现在的石漼，恍惚之中如若隔世。
　　然后林随轻轻地笑了笑。
　　很温暖的笑。
　　这份近似于示好的笑容让石漼错愕了一下，瞬间有些羞愧地脸红，责备自己在大度这方面就差了人家一大截。
　　自己整天在网上搜索人家的消息，而对方根本没拿自己当回事。
　　甚至还对自己笑。
　　*
　　期间石漼在舞台上有一段独舞，林随就坐在台下静静地观赏这段表演，少年的身形纤细且长，一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腕几乎可以一手握住，起舞时身姿轻盈飘逸，垂首间遗世独立。
　　正如石漼羡慕聚光灯下弹奏钢琴如王子般优雅的林随，林随也羡慕在台上跳着独舞如精灵般灵动的石漼。
　　他们俩的关系大概就是：
　　“你在望着我的同时，我也在望着你。你在羡慕我的同时，我也在羡慕你。”
　　林随望着石漼同样羡慕他的年轻貌美，羡慕他那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灵气，更羡慕他…….
　　后者也谈不上羡慕了，毕竟是自己亲手放弃的。
　　*
　　羡慕你是遥不可及的白月光。
　　羡慕你是朝朝暮暮的身边人。
　　*
　　收尾工作结束之后，大家都驱车准备回家休息了，只有石漼想着刚才化妆的事应当去给林随道一声谢——虽然经纪人严令禁止他们俩接触，但他总觉得是应该去的。
　　在后台找了半天，没见到人。
　　石漼想起林随从下台后就没见到过人影，猜想他估计是早就回酒店休息了，赶档期应该是不可能，听业界人说林随现在很少接工作。
　　经纪人那边又在催促他走。
　　石漼没办法只好上了车，车子大概行驶了十几分钟，他想起自己的手机放在林随的化妆室忘拿了。
　　只得折返去找。
　　有时候，一连串偶然的巧合会不会是命中注定的安排。
　　无形的手又将他们俩捆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造型团队突然掉链子，如果不是林随及时伸出援手，如果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手机，如果是他让经纪人折返去找……
　　他大抵是不会撞见的。
　　林随给的钥匙由于没有找到本人被暂存在了前台，石漼拿到钥匙道了一声谢，直奔化妆室。
　　钥匙插入锁孔，一点一点地转动。
　　“叮——”的一声，门被打开一条细缝，从里面渗出了一道亮光。
　　石漼虽疑惑这里的灯光还亮着但也没有细想，手机估计放在方才的梳妆台上，他准备拿了就往回走。
　　刚一抬脚靠近梳妆台，他便发现沙发那边有些许不对劲，好奇心让他忍不住探出脑袋去看了看。
　　黑色的真皮沙发旁边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那人蹲在地上颤抖，双臂紧紧地环抱着腰部，低着头，只能看见他透白的耳朵和头顶。
　　一片浅蓝色。
　　平日里光芒万丈、那么高高大大的一个人此刻缩在角落里变成了那么脆弱、小小的一团。
　　石漼诧异到说不出话。
　　“..…林随？”
　　石漼小心翼翼地开囗询问，他想要凑近看看林随的状况，以及为什么林随大半夜会一个人待在这里。
　　听闻声响，林随蓦然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连脂粉都遮掩不住的苍白的脸，疲惫又极具痛苦，嘴唇有些干涩，额角和脖颈溢出层层细汗，汗水浸湿了部分头发。待看清楚来人后，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恐慌。
　　被人撞破秘密的恐慌。
　　“你还好吗？”石漼开口询问道。
　　林随勉强从痛苦中抽离出来，他的脸上难得挤出一丝抚慰人的微笑，“小毛病而已，过一会就好了。”
　　石漼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林随很明显不愿意开囗再多透露些什么，他也不好意思一个劲去打探、窥探人家的隐私生活。
　　“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石漼想问的其实是需要帮忙倒一杯水还是叫医生过来比较好？没有得到肯定，他不敢贸然做决定。
　　林随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回答：“我等会睡一觉就好了，以前经常这样，不是什么大问题。”
　　说是睡觉，石漼猜测可能是痛到昏厥过去。
　　只是林随态度坚决执意，他也没有继续留下去的必要，也许林随压根就不想让他发现这件事。待到拿走梳妆台的手机，石漼朝林随挥了挥手，不确定地询问：“……那我先走了？”
　　林随点点头。
　　石漼刚走出几步远，林随又在身后叫住了他。
　　“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那是一种极其虚弱的语气，带着恳求。石漼感觉林随说出这段话的时候整个人几乎快晕了过去，语速缓慢到每一个字都要用尽浑身巨大的力气一般。
　　石漼不明所以地望向林随。
　　他不知道林随为什么会在临走的时候突然特意叮嘱对他说出这句话，一句看上去无关痛痒、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我怕，我的粉丝，为我担心。”明明身体虚弱至极，可林随仍是笑着解释道。
　　石漼怔怔地点了点头。
　　*
　　幽长的走廊行至一半，石漼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大对劲，想破了脑袋也说不清、道不明究竟哪里不对劲。
　　他突然想起了今天看的物料。
　　林随之前参加的一档的节目中，主持人问他觉得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林随沉思半天最后自言自语般回答了一句：健康吧……
　　主持人有些诧异，一般这个年纪的人尚且年轻，大多数都不会认为健康会是最重要的，于是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个最重要？
　　林随没有明说，只是说：“因为这个曾经让我失去了很多……”
　　“很多吗？比如可以举例一些具象的东西吗？”主持人追问下去，想要引导林随继续往后透露更多的相关信息。
　　林随微垂眼睫，重复肯定了一遍：“嗯，很多很多……”这个‘很多’具体指的是什么，有不少人猜测解读过，但是没有人真正的知道。
　　节目接近尾声。
　　最后的流程是嘉宾的许愿活动，林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其实自己没有什么愿望，举着话筒仔细想了想，“既然前面已经铺垫了那么多，那么我的愿望就是，希望大家健康、平安。”
　　最真挚的愿望。
　　镜头下的林随永远温柔，永远落落大方。
　　*
　　石漼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蹦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于是立刻折返跑了回去。他在门口静静站立着倏然有些犹豫和说不出来的胆怯，手中还紧紧握着没来得及送回去的钥匙。
　　十秒钟后，终于决定打开了门。
　　林随的身影被沙发整个挡住，只露出了一截白净纤细的手腕悬在空中，骨节分明的食指和无名指中的缝隙里夹着一小瓶止痛药。
　　石漼慢步走了过去。
　　林随侧枕在腿上紧闭双眼，一双眉头无意识地拧着，不知道是他所说的真的睡着了还是痛晕了过去，反正看着总是不大安稳的。
　　“林随？”
　　石漼半蹲下身子，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林随闻声抬起头看过去，不知道石漼在什么时候又走了进来，他想起自己的手上还拿着一瓶止疼药，下意识地就想将手往回收。
　　眼疾手快的石漼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林随微微怔愣了片刻，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小孩想要干什么，没有说话，一只手牢牢地抓住自己不肯放。
　　“可以，让我算一卦吗？”
　　石漼在心底权衡了许久，终于有勇气开口说出这句话，面对未知的事实。
　　同样的、恳求的语气。
　　林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算一卦这件事对石漼来说应当也是十分重要，于是便颔首微笑：“可以。”
　　*
　　如果他知道石漼真的会算命，一定不会选择将手伸出去给他算的。
　　一定不会的。
　　一定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