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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挑灯看剑(二十二) 春香洲的城 ...

  •   车帘被风吹得簌簌飘动,崔越从袖中翻出写着密令的无痕纸,纸张左下角印了个“天下归心”的标志。他伸手勾勒两笔,仍是光靠视线交流,与和他一帘之隔的宋静妍交谈:“梁王府忠心为国,西境不日可定,想来梁王回京,必然风光无限。”

      宋静妍好像不知道这是一句试探,轻飘飘回道:“先王与王妃皆葬于上扬,殿下十年未曾归家,恐也不会久留在京。”

      崔越笑:“梁王生于上扬、长于上扬,将上扬当家也无可厚非。不过皇室血脉单薄,梁王是与陛下最亲近的王爷,崔某说句大不敬的话,那可是比太子还亲近的血脉。上扬边关苦寒,即便是西境四时如春,也总没有京城锦绣富贵。王爷何必吃这个苦?”
      他顿了顿,没等宋静妍接话,继续:“不过话又说回来,各人有各人的归处,王爷身份尊贵,天下之大,没有不能去的地方。”

      崔越没有遮掩,在马车另一侧纵马的宋静妍稍一偏头,很轻松能看见他手上握着的无痕纸。她心里很清楚,崔越在多话——并肩而战十年,这位只忠于陛下的心腹之臣还是与西境军有了特别的感情,大局即将落下帷幕,他想从自己奉为“朋友”的人嘴里套一句实话。
      于是宋静妍更不会拐弯抹角:“殿下不在此处,可他的心意我却能和大人说一说。”

      “先王死于狼毒,王妃自焚于阁楼。他们一个连殿下的出世都不曾得见,一个在生下殿下后染了疯病。殿下呢,又被当作女儿家养到十多岁。这些年,我常觉愧对先王王妃,他父母缘浅,穿着罗裙胡乱养到懂事,于男女之事辨不清究竟,所以连儿女缘一并断送了。”

      宋静妍:“殿下的心肠随了先王,若非为大虞一统,恐怕永远也不会拿起刀。日后,若不能侍奉陛下左右,唯一的心愿应该是回上扬守着先王王妃了。”

      她话落,便对上了崔越错愕的神情。
      崔越更明白宋静妍不可能拿这种事来做幌子。眼前这位梁王府一度的主事人把卞红秋的任何事都看得比自己还重,况且他们梁王府久列沙场,求神拜佛,于口舌上的许诺是非相当慎重,信奉出口必成。
      他观宋静妍面色严肃,坦然和他对视:“崔大人,我梁王府上下,自然与梁王同一归处。”

      车帘还在自由地飘。
      半晌,崔越轻轻叹出一口气,真挚道:“梁王在西境劳苦功高,无论如何,我都会据实报与京中。”

      宋静妍谢过。
      一阵风又吹起车帘,这次,她看清了无痕纸中的四个字,是“天下归心”。

      这四个字在茹毛饮血的凶狼手中,一样会被温柔地抚摸。收到卞红秋急令的席中庭,此刻已潜进乱作一团的春香洲行宫之中。一刻钟前,行宫中的探子失去了境西王的踪迹,文臣武官大难临头地等在行宫中等城外的晏河挥师攻城。
      而他,直接提着方氏父子的衣领把人一齐掳进行宫中的暗处。
      老国公人头落地,方常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既没保住父亲的性命,也没保住他想用来留下文朝华性命的筹码。

      那枚牵动所有知情者心弦的玉玺,被席中庭从一处不起眼寝居的角落挖出来,妥帖地送进了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黑玄铁盒中。一匹“狼”收好玄铁盒,身影顷刻消失在了行宫中,奔往翘首以盼的京城。
      席中庭略有所感地看了一眼自己传给方常均的无痕纸。
      数月前,陛下重病的讯息传来,他不想再等,连发数道密信,逼得方常均回了一封“可以动手”的简信,于是没有多加确定就催着卞红秋一起动手。幸好西境一帮酒囊饭袋,否则毁了大计,他万死不能赎罪。

      他冷冷看着方常均,没有动刀:“你们方家两次背叛陛下,等着你们的下场吧。”
      春香洲西营的十二道信号箭虽是西境军中传信所用,但他也有耳闻,卞红秋又传信来,他不想在废物身上浪费时间,令手底下的人立刻撤出行宫。

      他们直接推开寝居殿门,在来往无数侍从官员诧异惊惧的眼神中,翻上屋檐,轻轻松松地全身而退。闻讯赶来的文朝华披头散发,却没有十分的焦虑。她一张脸只有唇是鲜艳的红,宛如要吃人的女鬼,站在殿门前以方才席中庭一般无二的眼神看着方常均,耳边是正在说话的女官,告诉她埋在这间宫殿四下的炸药全泡了水。
      另一边,有人行色匆匆走来,说李雁今晨在临时的府邸不见了人影,手下的人也全撤空了。
      文朝华连“废物”也没来得及骂一声方常均,任他对着自己父亲的人头发痴。

      “我们在城中的炸药还剩多少?”
      那女官思虑片刻:“除了行宫的储备,其余的都被梁王遣人炸了。埋在民房民舍的被李夫人泄露拆除六成,城墙下日夜巡逻不断,还没被他们得手。”

      文朝华扶着女官的手转身离开,在一碧万顷的天色中,她看向境西王逃亡的方向,道:“那就动手吧。”

      春香洲所有能行不能行的守备军全调到了城下,与晏河带领着声势浩大的西境军对峙。
      城中百姓早觉风声不对,卞红秋混在其中的人手奔忙乱叫,将愿意动的人引去了城中已经炸过一轮的地方。烈日高照,春香洲刚被一场炸药熏过,却前所未有地冷。城内几处聚集了百姓的地方,能见百姓们互相抱着发抖。

      前几日被逼着热闹的勾栏瓦舍恢复了应有的冷清,破败的纱幔垂下无人理会,席中庭急急前来赴约,一口热茶都没有喝上。他面上易容没洗,冲卞红秋一亮令牌,又潦草一抱拳:“行宫中的炸药要多谢梁王告知……”
      卞红秋一摆手,语速极快:“境西王顺着密道已经逃走了。”
      他摊开摆在案桌上的草图,期间勾勾画画并没定性,看得出来是短时间内探查了许多次的结果,炭笔写了又抹,背景上一片乌压压的黑,新画的笔迹只好一次一次加重。以春香洲作为中心,四方辐射,卞红秋的指尖最后落在一座临海之城处,接着是一条通往明浑州的线。

      卞红秋:“时间太少,他们底下的耗子洞太多,我遣去的人来来回回地探查,也有十余条通道不能确定去向。不过我观境西王虽然这些年不管事,但只要有所求,就不会对事务全盘托付。这十年间,他对朝廷主动发难两次都是以水军,别的兵马人手皆在文氏兄妹手上,所以我料想他的底牌也会和操练的水军有关系。”
      “他身边掌着一支人手的守备夫人李雁,在与我合作时曾说过,倘若事成,旁的一概不要,望朝廷赦免她多年投敌之罪,再给她分一艘大船。”

      东西要有,才能分。
      淮河并不宽,与左澹十八洲另一边通向明浑州的海域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席中庭将月婵洲之外的三座城握在手中数月,对城内情况十分清楚,卞红秋指的那个地方有十八洲境内最大的码头,这些年因西境封闭不再有船只来往,可战船商船大大小小不一而足停了很多,以他的印象看去,还非常新。

      卞红秋看他沉思:“我的人已着手拆除春香洲之外文妃埋下的炸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文妃埋炸药的布局一定是为了方便境西王逃走才规划的,境西王这么些年窝在左澹十八洲,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人意料地练出一支以一当百的精锐,他在此处的颓势已定,不管逃出去是不是困兽之斗,但只有伤一个人都想来不那么叫他们甘心。

      明浑州……
      席中庭看着这片孤立在西流海上的城池,心渐渐从嗓子眼飘到肚子里:“梁王放心,这逆贼自寻死路。”他目光如炬,像是盯着卞红秋在承诺,“境西王要么被擒,要么也会死在十八洲内。”

      既然他都这么说,卞红秋当然不会有二话。
      “境西王已经离开行宫,不过应该还走不远,请席将军与我一道。”

      席中庭虽然傲气,但他明白陛下的态度,梁王这些年也从没错处,于是稍稍卖了句好:“愿为梁王殿下开路。”他一指窗下,数名亲卫正在等候。卞红秋还没来得及客套,这些亲卫突然拔刀,窗中一名女子闯进刀下,其后,是举剑相对的孟是妆。

      卞红秋立刻站了起来:“阿是!发生什么事了?”
      席中庭沉默地紧随其后,看见这名对他来说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青年赤着眼看着罗娘子,亲卫们举刀保护,被孟是妆追了一条街还在喘气的罗娘子,望见窗边的王爷和将军才敢松一口气,她蹙眉反过来打量着孟是妆:“你是什么人,这般无礼!”

      孟是妆被这道声色轻柔、从容的质问唤回了神。
      春香洲外的晏将军攻城在即,他来给卞红秋送盔甲和剑,街上随意一眼,居然以为自己看见了罗舜!这一刻,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二十三岁的孟是妆,拔了剑就想把人捅成马蜂窝。春香洲街巷狼藉一片,追逐起来也无人管闲事。
      他被自己心中的惊惶和仇恨驱赶,追人至此,看着卞红秋担心的眼睛,这才慢慢放下亮出锋的剑,他询问:“你不是罗舜?”

      眼前人确实与他记忆中的罗舜有十成十的像。
      眉长眼细,只是没有那种刻薄的阴柔,面相婉转柔和,能轻易品出“善良”两个字。

      罗娘子正想呵斥,又听他报准了自己的姓,不由停住嘴。
      她仔仔细细地看孟是妆,觉得孟是妆与自己那位欺辱妻女、厌恶女子的父亲曾经的一名友人很是相似。

      在孟是妆自己都不清楚缘由的时候,卞红秋心里“咯噔”一下。
      自那日孟是妆对着那把剑失神,他便又着人去道海城事无巨细地打探,果真打探到道海城内一座土匪山头多年前搬进去好些落草为寇的高官王爵,正是欲在太极殿诛杀灵帝的那一批人。其中,冠军侯姓罗,还有个京畿防卫官姓孟。

      他看向席中庭。
      这些没什么不好说的,席中庭介绍:“这位是罗娘子,陛下派遣军中的女官。”

      没人去计较他的言辞。
      孟是妆听人解释,只明白一件事,长得再像,这位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娘。

      也就不可能是罗舜。

      卞红秋早扔下席中庭出了瓦舍来牵孟是妆,他女装扮相未除,同道中人地冲罗娘子一点头,态度歉意:“他认错了,娘子不要计较。”

      罗娘子看出他的易容,也知道他的身份。不过梁王的威名她一清二楚,见孟是妆也后知后觉地抱剑道歉,轻吐一口气,揭过去了:“不妨事,误会一场。”

      卞红秋把剑从孟是妆用力到发抖的手中解救出来,扣在自己腰间,若无其事地去揉孟是妆不肯放松的手臂。身后,席中庭领人不近不远地缀着,他无意隐瞒,声音也不收敛:“好啊负心汉,昨夜还同床共枕,今日见个女娘就走不动道。”
      席中庭的人被训练地很有规矩,一声不吭,脚步却齐齐一顿。
      孟是妆一脚深一脚浅地走:“我没走不动,追了一整条街。”

      卞红秋:“……”
      见卞红秋没声音,孟是妆才反应过来自己找错重点了,他含糊地重复道:“我认错人了……走吧,盔甲备好了。”更要紧的事在眼前,孟是妆把自己根本理不清的爱恨情仇全压在心底,强行要自己恢复这些年半死不活的心境。

      卞红秋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他随孟是妆去了安置盔甲的地方,一脚踏进去,席中庭就从袖中放了他自己亲卫才认的信号箭,这支讯息会一处一处以最快的速度传到明浑州;再等卞红秋换好盔甲一脚踏出来时,宋静妍事成的信号箭在天上炸了个满堂彩。

      这一箭放出不过一炷香,春香洲的城墙应声崩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挑灯看剑(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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