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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母骨骼(二) 生涩的海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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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走到这里了,病友】
【生涩的海风能让我忘记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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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亦想掀了掀眼皮,沉默不语,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我今天也要出院,以后有事微信联系。”
景言眼睛都瞪大了,不可思议地站起来问道:“我们两个月的友情!最后就是一句微信联系?我心碎一地了!云亦想。”
云亦想睨了景言一眼,戴上一顶粉色鸭舌帽,往下拉了拉帽檐遮住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沉。
“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那我就想知道那是什么,你悄悄告诉我呗。”景言好奇心要爆炸了,语调下压,“是……水母切片的标本?”
云亦想动作蓦地顿住了。
景言还是不带停地接连说着。
“我可没打开你的箱子,我在洗手台看见了一眼,就一眼啊。但后来我在房间里翻了半天都没找到,那个标本是你的吗?”
景言忽然有种不安的预感,声音越来越轻,加快了语速:“我是因为在梦里梦见了,感觉很巧啊。就想问一下,如果。”
“如果是你的,我想再看一……”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少年用力掐住了脸颊,速度快到景言都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他那个体弱多病安安静静、精神状态领先人类三十年的病友吗。
景言愣住,目露疑惑。
云亦想手捏住景言的发尾,薄唇抿着,发尾散在耳侧,眼尾弯垂时有种冷冽的感觉,面无表情一字一顿,
“你说你,看到了什么。”
“……水母标本。”
景言陌生地看着云亦想,声音因为被掐住脸而有点含糊不清,
“难道不是么?扣在玻璃夹层里的,呃,颜色是红的……”
云亦想眼神深深地看着他,似乎还在等他下文,景言倒是迟疑了,说话有点磕磕绊绊的。
这不会是人家的小秘密吧。
“很多细细的触须,像是蛋白纤维,脑袋大大的,然后就没了,我就看了一眼也不太清楚……真的。”
“你今天别出院了。”
“啊??你也觉得我要转精神科?”
云亦想的手垂下,站在景言身前俯视他,目光一分一寸划过他的发梢、眉睫、微微开合的嘴唇。
景言难以置信地开口:“我哥也说我更应该呆在精神科……”
耳边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声,再抬头,他见云亦想抬步转身走向门口,却是把病房门关紧了。
神情淡淡的,拿起桌边还飘着热气的茶,杯沿靠在唇边,氤氲起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不见神色。
“你又不走了啊?”
“很失望?”
“你。”云亦想摘下帽子扣在景言头上,语气悠悠然,“再想想,你梦里还有谁?”
“反正没有你。”
“……服了。”
“等等等等……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云亦想姿态闲散靠在墙面等他说话,神色恹恹,居高临下看他,看起来想一拳一个景言。
“说实话具体的我不是特别清楚,这可能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我对那水母的印象倒是挺深的,叫做,血,血腹水母好像是。”
“哦!对。”
他一拍手,恍然想明白,“还有一个男生在我旁边的,比我大四五岁。”
“长得还怪好看的。”
景言躺回床上,仰头看着房顶的方形镁光灯回忆青年的轮廓,素描画一般展眉轻笑,似乎还有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就是突兀的白衬衫外加三件大棉袄叠穿,神级搭配。
“而且他……”
窗外升起的晨光投射在景言的眼睛里,他伸手在虚空中抓了抓:“而且他身体好像不太舒服,低血糖。”
云亦想扯了扯嘴角,冷笑一下,薄唇翘起,透着若隐若现的讥讽之意:“是尸体不太舒服吧。”
“什么?”
“我现在告诉你,那个黑匣子根本不是我的,我也根本没有玩标本的爱好,你真会不记得么。”
“啊?哦,哦。”
卡皮巴拉版病友突然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景言一下有点不适应,欲言又止,转头看向云亦想。
对方琥珀色眸子也望向他,身形修长挺拔,外套被风吹得摆动,神色宁和淡漠,尾梢上挑的桃花眼,仿佛置身遥远之外的万年冰雪消融的碎雪一片。
看不懂的情绪,让景言有点走神。
还怪好看的诶。
“这其中要解释的话太多,不能说。总之,你必须记住。”
云亦想停顿了一瞬,接着说道:“无论什么时候,如果遇到你梦里的人,无论发生了什么,当对方是空气,转身就走,明白吗。”
啊?是“话太多,不能说”还是“话,太多不能说”。景言愣了愣,点了点头却是说道,
“那还好我没梦见你。”
云亦想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长点心吧,你。”
……
云亦想还是离开了,临走时把门锁上并意味深长地说“谁来了也不能开门”。
景言一个人开开心心躺床上刷手机,等他哥景明来接他办出院。
[震惊!五岁女童在家独自应对门外歹徒,巧妙……]
什么鬼,真是大数据的算法啊。划走。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这天他独自一人呆在医院……]
???划走划走。
还好现在是早上七点,走廊上已经传来三两个走动声,不像恐怖片里那样三更半夜、电路还断。
他无聊到托着脸点开今日法治来看。
[2024年X月X日,A氏药物集团曝出震惊全网“娃娃菜”事件,集团创始人疑似在商品娃娃菜中使用致瘾成分并以高价秘密转售,现已绳之以法……]
屏幕上出现了嫌疑人的脸,一行黑条打在嫌疑人的脸上。
[嫌疑人疑有团伙,后续将由我不断为大家更进……]
景言对照片上的人大眼瞪小眼,这满脸凶神恶煞的、怎么看怎么眼熟。
“咚咚咚。”
“谁?”
“1361,可以出来办出院手续了,你哥哥来了。”声音隔着门模糊传来。
景言心中警铃大作。
“我哥叫什么名字?”他小心地挪步到门口,出声问道。
门外沉默了。
景言身靠门板,凑近倾听。
“……景明先生,来看一下你弟弟,还有医生,病人好像有点症状加深了……”
“……”
声音飘到了远处,遥遥透过门板传来,不过多时响起了另一种叩门声,还有更是低沉的声线。
“景言,开门,三秒钟。”
“唰”的一下,门开了。
“哥哥哥哥哥哥!”
一双西装笔挺的长腿迈进门,五官冷峻,目光清朗,徐徐走来的每一步沉稳而自持,银框眼镜架架在鼻梁,镜面反射冷光,像是掺杂着冰块,周围的空气都低了几分。
十足的威慑感,看得景言眉心一跳一跳的。
景明淡淡从上往下瞥了他一眼,语气波澜不惊道:“都整理好了吧。”
“时刻准备着!”
景言戴着粉色鸭舌帽,手紫发蓝尾留到了肩部,微微上翘,杏眼圆睁,一件深蓝色的宽松粗线毛衣,衬得脖颈修长,干净清澈。
“这里办手续。”
护士引着他们往前走,鸭舌帽帽檐在景言脸上垂下一片阴影。
景言暗戳戳打量周围的环境,很好,没有一个在梦里出现的人,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走向前台前,出乎意外地,一个玩具车快速滑了过来,一不留神他差点一脚踩上去。
景言忙退半步,险些摔倒,看着玩具车一溜烟似的飞走。
“我没看住咱家孩子,小飞,快给叔叔道歉。”一个男人出来作势打了小孩的手一下。
小孩生气地把自己的小手用力抽出来,圆润的红脸蛋鼓了一下,转身就去追玩具小车。
景言傻了,指着自己:我?.jpg
景明沉默片刻,脸色愈发沉重,反手抓住从身边溜过去的小孩衣领,声音应得轻飘:“站住。”
小孩嘿嘿的冲景明笑了一下。
景明的脸色宛如乌云密布雷声滚滚,黑得都快要具象化。
“等等等——这个,小朋友,咱们别在医院走廊里玩玩具啊。”赶忙拉住小孩,景言蹲下来,绞尽脑汁地想词劝告。
小孩充耳不闻,抓着捡起来的玩具小车假装是飞机,“咻咻”的在空中到处窜动,最后飞到了景言的帽檐上稳稳停着。
“咻咻咻,飞机落地!”
“……”
没事,没事,没事,只是小孩子。
景言垂下头忍耐,玩具小车沿着帽檐滑落下来,掉在他手上。
“没收,这是我的了。”他举着玩具小车在小孩眼前小幅度晃了晃,小孩傻笑得灿烂,目光随着景言的手来回移动,一边拍手叫嚷“飞机!飞机!”
“请签字。”前台响起声音。
景言抬头站起来,应了一声,接过单子,简单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最后一行签字确认上,按下笔尖就要写字。
“竖、横、竖,”小孩踮着脚尖趴在台前认真盯着景言写字,一边颇有稚气地拉长声音念着,
“撇、点!哥哥你笔画错了,言字第一画是点!”
笔尖顿了顿,最后一个点还没落下去,景言眼风扫过,满不在意道:“我习惯这样写。”
小孩童音未谙世事,清脆如铜铃。
“那不行呀,差了一点就是差了很多呀。”
景言挑了挑眉,然后笔尖轻轻一按,点了言字最后一笔的点。
非常端正的两个楷体字,“景、言”
他顾自欣赏了一下,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视线上移,只见这A4上的字根本不是什么“出院通知”之类,而是四号宋体标题写着“游戏知情同意书”。
游戏、知情、同意书?
他猛地一抬头对上的护士的视线。那男护正眉眼弯弯对着他笑,灿灿得如同三月阳春,身穿着白大褂,医用口罩,一副让病人家属放一百个心的样子。景言倒是没有发现他竟然……
就是那个梦里白衬衫外面穿三件棉袄的。
景言的视线一帧一帧卡顿放慢,模糊,像是掉色的古旧电影画面。
他见那男护摘下耳朵一边的口罩绳,露出来是梦里青年的脸,朦胧中看清晰的是青年的口型:
“欢迎一起玩游戏啊,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