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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喜日郑府上下忙翻天 拜天地新人两相不如意 转眼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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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便到了结亲当日,两边上下一派喜气洋洋。佣人仆役穿梭不停,丫鬟小厮赶忙着小跑,脚下生风般的来往于两处。城内外皆知这场大喜事,因郑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而花魁也是名动东城的人物。那妈妈只管看着垒成小山似的聘礼,忙不迭用青筋横错的手一一温存抚摸金银细软,眉开眼笑,口中念佛不绝。小娘子本姓沈,名泉,略通琴棋,亦知书画,眉眼间自带一股娇气,让人忍不住怜爱。她心中郁郁,却强作镇定,挤出笑来迎来送往。红盖头一盖,她便知她的心门永远的闭上了。若不是为了腹中孩子,她何尝不想一了百了。但此时,她只能于心底发出无声的沉重的叹息,哀叹她的命运。转眼间隐隐传来敲锣打鼓之声,迎亲的队伍已浩浩荡荡的来了,人头攒动,争相一睹传说中花魁的美貌,而她的思绪已飘远,旁边的接亲婆子低声催促,她才如梦初醒般的一步一个印子的踏上了轿子,险些一个不稳,踩空了去。那迎亲的路途似乎漫长无尽。她低身垂着头,一任红盖头裹住她的脸,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红盖头刺着目,她却麻木的感受不到光和热,手也是冰冰的,眼角的最后一抹笑意也终于如日落般下沉,落幕。她不知道未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但她的确想给腹中的宝贝一个保障。唉,真希望它永远也不出来,就不用面对人世的疾苦,永远环绕在妈妈的腹中,永远温暖,哪怕外面是寒冬。她想到这,不禁笑出来。这时只听一声沉闷的碰撞声,轿子落地,她向前一仰,险些掀开了红盖头,随即便听到了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她感到此时她内心有种变态的欲望得到了发泄,她就像那爆竹,燃烧了自己,好似要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却只是欢喜了别人,为别人平凡乏味的人生增添了一点趣味。渐次又听到人声,帘子掀起,有婆子佝偻着背颤巍巍将她背起,她奇怪的打量着婆子,感到一种悲哀,羡慕她年华已逝,无人问津,倒独得一份清静自在,哪像她烈火烹油,愈燃愈烈,炙烤着她冰凉的心,不能自主。她乖巧顺从的环住婆子的脖子,身子直挺挺的立着,又趴下来,伏在婆子那温暖宽阔的背上,好似冰上的苍蝇在冻死前贪婪地将手抵在渐次下沉的牛粪上,感受那一点点体温带来的温存力量。她的出生剥夺了她的一切生的自由,而她孩子的即将出生则剥夺了她死的自由。她像一个货品,冰冷的打量着她的买主,卖家,他们之间的讨价还价,又无奈苦笑。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她的低人一等已注定了它不能得到爱情,谁会对一个标有价格的物品高看一等,且产生爱意?尤其是当他买下的那刻,就注定了它只能沦为收藏品的一个,在橱窗尽情展示主人的魅力。
终于感到肩膀一沉,脚触到了结实的地,不再悠悠的晃悠。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用余光扫着周围的人群。鲜红可怖下,她看到了一张张踊跃的陌生的、熟悉的脸,在笑,在哭,笑增加了她的快乐,哭增加了她的悲哀,她好似在参加别人的婚礼,只是一名看客。一时晃了神,又呆住了。身边的婆子不耐烦的催促道,姑娘,留神点儿,可别误了吉时。她才怯怯地迈出步子。就像海的女儿刚学会走路一般。一切是那么的陌生。她仿佛是在等待医生的病人,看到针头,便已打了寒颤。她不停地机械的抬起左脚、右脚,深不可测的府宅如巨兽,一点点将她的孤勇吞噬殆尽,不禁长叹一口气,又被自己的叹气声吓到,所幸人声的喧嚣已将这叹气声盖过。她不禁低声念起了《流丝诉》:
妾身如薄丝,入市待商贾。
沸水抽筋骨,百炼钻心苦。
能工夺巧思,剪裁终成吾。
罔见君子顾,明珠蒙尘土。
私心作常服,少年长相睹。
千百入侯门,高堂伴狸奴!
她低低的垂着头,好似待宰的羔羊。闭上眼,泪一滴滴的滑落,幸亏盖着红盖头,只是浇湿了脚下的这片土地,好似一切是静默的,一切喧嚣在远离她,她不是在参加婚礼,而是参加自己未来的葬礼。那个少年的模样已在一次次努力而愈发无味的回忆中模糊,而她以此作为与过去阔别的信号。
她透过红纱布细细打量着他,长舒了一口气,又心下大忧,不知相公怎样心性,之前的事如何瞒他过去!这样思忖着,泪水禁不住簌簌的往下落。旁边的婆子瞧见了,便劝解道,姑娘且忍了这一时吧,别的自找没趣!大喜日子不吉利!且姑爷生得好生气派,不算委屈了您。又家大业大,多少丫头上赶着也是不能够的。得这一可人儿还不乐癫了您嘞!她苦笑一句应答,您老说的是,又忍着咽下了泪水。新郎官早急不可耐了,看见自己的眼前心尖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才好,一把握住了新娘的手,只觉水葱般的指头无比冰冷,仿佛冰窖一般,而自己的则是无比滚烫,如烙铁一般。他面带忧色的轻声问道,小姐带的秋衣够吗?是穿的太薄了吗?快将我的大氅拿来给新人披上!一声吩咐,一溜烟跑来一个小厮,笑道,早已备着了,只等您回话。他便点点头,以示赞许。这小厮因腿脚伶俐,行动极快,又极知冷知热的,便被唤为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