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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扬州府歌舞奉乐 莹琇如何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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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朝露日升。
王全清醒过来,揉揉眼睛,看着身旁的几个姑娘有的用湿帕子拭脸,有的在梳理秀发,王全收起伸出车厢外的腿脚,坐起身。
车外娇娇和萱荷煮了米汤端过来给哥姐们润喉。王全问这是在哪,一开口可算是顶到了颜丽的肺管子了,颜丽伸出食指不停地点指王全:“一锭银子呢,你一口喝没了,你带着我们绕路,走错路就算了,你还被吓得半死”,说完颜丽不停地捋着胸口顺气。
王全掏出怀里的布袋子,见只有铜板和一块碎银子,不见了一锭银子,愁容满面地问钱去哪了。
几个妹妹告诉了王全昨晚的事,王全流泪自恨自己无用,拖累了几个姐妹,该是让他去死的,何必白白糟蹋了丽姐姐的银子。
颜丽看着也没了脾气,说着还得是性命重要,叫王全日后凡事更仔细些,别再出错了。
不管多远的路,只要一路前行,总归有到达的那天,六位姐弟妹终于是到了扬州府。入了城便是繁华大街,令餐风露野的几人目不暇接,姑娘们更是欢愉雀跃。
今日休沐,街上人潮攒动,几人寻了所客栈入住,卸了头巾,退了粗布,颜丽又扶发髻拆下来一支金钗,惹得旁几个一阵惊呼,颜丽收拾整齐后和王全去街上银庄换银子使。
日日清粥白芋的熬了许久,今日闻见酒楼饭菜香如何能挪得动步,姑娘几个搡着颜丽就进入了酒楼,饱饱地美餐了一顿扬州鲜,又乘兴雇了小船泛舟水上。
柳枝飘絮,荷卷舒张。清波江上游船往来,唱笑传音,好一副惬意的江南画卷。小船里几人嘻笑王全字都识不全,莹琇忽觉落寞,弯腰出舱坐在船头赏那岸上楼阁殿宇,远山重叠。
如此美景良辰,姑娘却又忆起那日路遇塌方,一阵军士正在前路修道,义父下车牵马,沿着边道慢行。莹琇正掀帘出来,一落石滚下惊了马,晃了轿,她抓扶不住跌下马来,又踉跄不稳倒向边道外的斜坡,丘时南不及抓她,她正惊叫,那公子踢起地上一截断树枝撑了下她,奔至揽她,打着圈的稳稳立在车前。公子膀宽怀暖,身上佩戴的蝉状绣囊暗暗散着幽香,她一眼倾心,心内失措难定。义父又让她做一向拒斥之事,献身公子,她心里是有窃喜的,可那公子却骂她是妖艳贱货,连正眼都不曾瞧她。她也曾是良家官眷,父亲遭贬亡故,母亲悲疾逝世才被丘时南来买,她受过书香,熏过礼法的,哪想却变得如此低贱。公子若不弃,真只愿此生为婢相随。
正所谓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一艘偌大的游船驶来,一绣冠华服的男子在雕花的窗户后静静地看着莹琇。看那女子虽常衣花布却掩不住的姿容绝色,坐在船头。两臂搭在蜷起的左腿上,光影照到她双眼时也不曾挪动,只微眯眼眸,似是落寞似是出神。她身后船舱里传出南调歌曲时,她也不自觉地嘴里跟着哼,两手随着舞,虽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想来必是极动听的,两手虽然动作幅度小,却也是极曼妙的。
生来锦衣玉食、大富大贵之人,从没有那些个多愁和善感,喜欢的总有人想办法送上,得不到的便得不到,亦难产生什么寤寐求之。瞧那女子模样像是个歌女,无非是洒下几个银子的事。
小船靠岸,莹琇几个正相互搀扶上岸,已有守候的管事带着小厮在岸边招呼,莹琇几个面面相觑,那管事随后便说:“请几位姑娘安,我家老爷请姑娘宴宾楼做客。”
颜丽站在众姐妹身前开口问:“你家老爷是谁?”“富商柴老爷听过吗?柴老爷适才在花船上同几位外邦商人赏游,见姑娘歌舞优美,令人陶醉,想请姑娘们前去做客”,管事的拿不准柴老爷到底相中的是哪个姑娘,面前的姑娘个个貌似天仙,个个花布衣裙,便都想请上宴宾楼。
原来是把她们当作了吆来呵去的歌女了,真是扫兴,几个姐弟妹气愤离去。
连着几日的去那知府门上请见,使了几次通神钱,都不得见,每次都是大人出门了,想来是丘时南死了,知府大人无意再理会她几个姑娘,姑娘们都十分气馁。实是那知府因公外访,她几个再连着去几次都是无用,不过白白浪费使钱。
颜丽几个在客房里大眼瞪小眼,王全也跟着一筹莫展。良久,颜丽筹谋着几个接下来寻个门户落定,姑娘去乐坊讨事,王全在街上寻个伙计、挑夫什么的过活。
人都是有感情的,尤其是相处久了的,何况还是同病相怜、青春年少、一路扶持过来的几人,早就真拜了姐弟妹,以后要相依为伴。
王全几人都纷纷赞同,这时有客栈掌柜领着客人来访,颜丽命王全前去开门。
原来是那富商柴俊,几日里忙着外邦贸易事宜,这日终于是清闲下来,近窗赏景时才想到那日的小船姑娘,召了管事的拿些个棉布,胭脂水粉的去送那几个姑娘,都请去做客。
听完又是请去做客的话,再想着几人时下处境,也只能放低姿态了,请去舞蹈便舞蹈,请去弹唱便弹唱,一切都只能以活下去为要了。想到此处,颜丽便回那管事:“你且回去,明日再来,我姐妹们要先梳洗一番的。”
管事的又返回去回话。颜丽几个看掌柜的十分热情,便打听那柴老爷是此地经营什么买卖的商贩,掌柜的惊呼:“这天底下做什么买卖的能做到像柴老爷家这样的?他可是从前睿武孝文皇帝族亲后人,在我朝极受优待,富可敌国就算了,比那一般的官员都贵上三分呢。”
正值孟夏,几日里晴空万里,柴老爷闲暇,特意选了在蕊园等候几位佳人。
颜丽还带上了王全,一众拜见柴老爷。姑娘款款下拜时,柴老爷眼睛都看直了,心道:难怪说要梳洗一番,姑娘个个水灵,个个绝色,比那日隔船相望时更近切了,这美人可触,才更显灵动。真是让人迷醉,挪不开眼啦。
柴老爷都不知寒暄了些什么,也不记得怎么就逛起园子了,那才小荷探角的池子有什么可看的,别再让荷花羞得避回水里去了。
转角遇凉亭,早有侍女备了坐垫、香茗、桃李什么的,柴老爷一直喜笑颜开,说:“可别热着姑娘了,都去凉亭里缓缓。”
颜丽几个携着妹妹们还问柴老爷喜欢什么歌舞,要在园景柳荫处给柴老爷弹唱怡情,只可惜众姐妹都失了乐器。
恰好今日请了乐府琴师在场,那乐师顺着话命小厮去房里取琴。随后几人又是拨琴、又是诵词、又是唱南曲,又是舞仙姿,可把人都醉一处了。
柴老爷晃着脑袋跟着唱:“秀色空绝世,馨香为谁传”,心里想:可不是为自己嘛,哈哈,若不是有莹琇露姿在前,让他心牵其质,都恨不得全收揽了,也不过反掌之事。
乐府琴师又趁兴捧言:“几位佳人之才皆在乐府众人之上,何不入乐府纂佳曲以传世怡情啊?”
颜丽几个一听,巧了,正中下怀,当时便急急央着乐师引荐。这几个姑娘貌美姿秀,又会弹唱歌舞,又是话语动听,哄的柴老爷是沉醉温柔乡,盛情邀他几个长宿蕊园,他早晚地不辞疲倦来探望佳人。只美中不足的是她们不日将迁居乐府了,这以后隔街远巷的不易常见可如何是好?
见柴老爷发愁,他亲随卖乖使计,说:“只让乐府人事回她几个名额有限,只缺四位,留下老爷最中意的莹琇,在园中同老爷日处生情,再找个媒人来说和,多妙。”
柴老爷遂笑逐言开。
几日里柴老爷带着莹琇游山荡水的,莹琇怎会看不出他心意?可她自己的心意又有谁知晓?莹琇便也不多话,也不多笑,柴老爷还只当她气质清冷,反更加的怜爱,连王全也跟着得了不少好处,柴老爷还想着哄好了小舅爷,才好找媒人帮着说和。
这日里,莹琇刚从外陪同柴老爷宴席完回到蕊园。王全就来告颜丽几个被汴京来选罗绩优的乐官相中了,要带去京城,这时已在驶往汴京的官船上了。王全还说:“我们几个拜过兄妹的,以后要彼此相依,我打算明日一早去汴京跟随几个姐妹。柴老爷有心留你,你意下如何?”
莹琇忙不满地说:“既是姐妹,为何独留我一个?我不愿跟你们分隔,我也要去汴京。”
王全问:“那柴老爷这厢?”
莹琇答:“这些日子歌舞奉承,也是还了他的情意。再想别的,没有。”
王全又诉颜丽的话:“丽姐姐说,柴老爷家财不计,你跟了他也是个好归宿。”
莹琇态度坚决,“丽姐姐说好,就让她来同我换,义父死了,难不成你们还要来逼我。”
可怜柴老爷,富可敌国,难得用心地对一个小歌女,她却哭哭啼啼地不舍姐妹情,泪眼汪汪地就是要去寻姐妹,还好言哄着他待来日有缘。柴老爷只得放手,备了大船送他两个去汴京,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要莹琇别忘了给他来信,若有难处,只管向他汴京商贸的管事开口。
眼看着佳人将要到手又飞走,柴老爷站在江岸望离惆。自古都道商人重利轻离别,谁会在意他的真情意?可他还巴巴地想着莹琇在外吃尽了苦头,才会念及他的好,届时再主动来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