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6、憔悴损 琴瑟失和口 ...

  •   待陆雪鸢服下药,过了片刻,抱朴子又用银针分刺她天府、少商等穴。虽在陋室,但他举止从容镇静,把脉施针沉稳有度,全然是医中圣手的风范。

      陆纳忍不住问起抱朴子姓名。抱朴子推说是乡野之人名号不足挂齿。木尹却是气不过,抢着说了。

      陆纳夫妇于葛仙翁之名亦有所耳闻,不意却是在这县狱之中相见。此时刑室之内安静下来,众人皆等着陆雪鸢苏醒,陆尚书夫妇的一颗心尽悬在女儿身上。

      明铮冲归梦微微摇了摇头,归梦犹豫了下,也便放开了陆夫人。

      郎姓少年看了看她手上金钗,低声关心道:“手可举酸了吧?够义气,这份情我必不忘。”

      归梦有些好笑:“我可不是为了你。”又说:“不过你来得倒快,丹药怎也在你那?”

      郎姓少年笑道:“我取到东西后就去寻你那俩家仆,在半道上遇上他们,就带上丹药先赶来了。总算我那匹紫骍脚程不慢,没误了事。他们此刻应当快到县狱了。”

      说话间,陆雪鸢已然醒了。她身子极其虚弱,星眸微张着,瞧见众人,口中却无力气说话。

      陆纳与夫人又惊又喜,忙弯腰嘘问,又一叠声唤人抬软兜进来。

      归梦却伸手一拦:“陆姑娘这条命是我们救回来的,即便你们为人父母的要接走,也要留下个说法!”

      陆夫人戟指叱道:“臭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敢一而再地挟持官眷,合该抓起来治罪!”她说着,忽察觉归梦有些面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明铮挺身打圆场:“这两位乃是在下的好友,他们携了陆姑娘来此只是为了救治,并无恶意。实在是陆姑娘身子羸弱,回去之后务必细心调养,不可轻率用药。”

      陆纳瞥了归梦二人一眼,冷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人父母者又岂会对自己的子女有恶意?明郎君,我本以为你一表人才风仪不俗,不成想你竟与这等人在一处厮闹……”

      归梦向来听不得有人说明铮半句不好,何况陆纳是将她与明铮一起贬低了,当下气冲脑门:“可你们本不是她亲生父母。可见得因着这个缘故,所以罔顾她的性命。又是什么好人了?”她满腔气愤直待宣泄,明铮拽着她手示意她住口,也给她甩开了。

      陆纳饶是自恃身分,顾着涵养,也忍不住动了怒:“岂有此理,谁许你在此胡言!”此言一出,刑室里数名府役洞察上意,伸手都去摸腰间佩刀。

      郎姓少年见状站到归梦身旁,与她并肩而立。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此时原本躺着的陆雪鸢喉头忽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她几欲挣扎起身却不得,面上满是恳求之色望着父母。

      归梦看到陆雪鸢憔悴支离之态,越性打定了主意要为她出头。她冲动之下不吐不快:“是不是胡言,你只问你这位夫人便是了!你问问她,她是如何糊涂地给女儿服食符水伤身,又是如何迷信法术,将女儿送入虎口。你知不知道,那姓卢的道人打着做法治病的旗号,实则行的是玷辱女子清白之事……”

      她语速极快,郎姓少年与明铮待要阻止已来不及了。

      陆纳夫妇闻言皆怔住。陆夫人面色煞白,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胡说……”说了两句便两眼翻白,晕了过去。陆纳将其扶住,面目铁青,说不出一句话来。

      刑室内其余人等面上俱都浮现出讶异与隐秘之色。抱朴子与木尹得悉前情,也是暗自惋叹。

      归梦见状慌忙解释:“不过我们及时将陆姑娘从那道人手下救出来了,并未发生什么,你说是不是?”她手肘捅了捅郎姓少年。

      郎姓少年赶紧道:“不错,不错!那恶徒并未得逞!”两人对望一眼,只觉越描越黑。

      归梦后悔不已,有些愧疚地回头去看陆雪鸢。只见她缓缓闭上双目,两行晶莹泪水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陆纳不发一语,只将陆雪鸢身上斗篷裹紧了些。他亲自将女儿与妻子放上软兜,命亲随抬了出去。

      门外大批官兵与府役散了开来,明铮追到陆家的牛车前,低声与陆纳说了几句。

      陆纳与建康令一行离开了。偌大的县狱又恢复如常。

      那狱掾走了进来,拍拍郎姓少年的肩膀:“兄弟,好在是有惊无险,再有下次老兄我可兜不住了。”唤人将抱朴子师徒送回原先的牢房。

      丹娥慌张地冲进来,上下打量归梦:“梦娘无事便好。方才门前一堆人堵着,进也进不来,可急死我了。”她见归梦垂头丧气的模样,又问道:“怎么了,那药无用吗?”

      归梦摇摇头,十分气馁:“休提了!都是我的错。”

      郎姓少年安慰她:“你没错,你只是心直口快,太想伸张正义,太想替陆姑娘抱不平了。若不是你,那陆姑娘今日横竖是个死。”

      归梦神色恹恹地转出门去,见明铮伫立原处仍望着陆家人马离去的方向。她心里惴惴,不敢上前言语。明铮回过头来,面色却是如常:“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夜幕沉沉,浓云掩月,明铮单骑随在马车之侧。二人一路无话,唯听蹄声笃笃。

      马车穿过朱雀桥,上夜的梆子声似远似近。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些冷雨,归梦下了车,丹娥早取了油伞为她撑着。天边风雨如晦,明铮淡淡同她道了别,便策马而去。

      归梦呆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晓得,他必是生她的气了。在门前伫立了好一会儿,直到丹娥连唤了几声才回过神。进了二门,忽一阵穿堂冷风裹挟着湿意袭来,归梦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只觉浑身凉浸浸的。

      这一日奔波劳碌,竭尽心力,饮食不继,本是做了件救人的好事,谁成想却落得这样一个收场,当真令人失意气闷。又兼归来时吹了些冷风,淋了几滴冷雨,寒气侵体,心里难过不得疏解发散,夜里归梦便昏沉沉地发起烧来。

      陪夜的翠芸睡得警醒,听到她口中不住说着些胡话,便起身查看。伸手去摸她身子,只觉入手滚烫,自是唬了一跳,忙叫醒了丹娥与李嬷嬷。

      李嬷嬷少不得一面着人去回报谢氏,一面张罗着给归梦退热。手帕子换了一回又一回,总不见热度退去。且昏迷中满嘴尽是唤着明铮的名字。

      丹娥隐约知道归梦的病结所在,只不敢说,奈何谢氏听了归梦口中断续言语,便也猜到一些,直骂“真个杀才,我这痴女儿莫非上辈子该了他的!”天方亮,便急急请了郭朴过府。

      郭朴诊得病源是忧忿滞中,冷暖失调,外感内伤之症。开了副药方,着人抓来煎好喂下,过不多时果然发了汗出来。晌午时分,归梦悠悠醒转,唤人要水喝。

      李嬷嬷忙忙倒了水来喂,又骂丹娥翠芸偷懒:“一屋子炭味和药气,也不知开窗散散……还不快去唤主母来瞧姑娘!”

      谢氏携了丫鬟过来,见到归梦退了热,念了句“阿弥陀佛”,也自放下心来,又密密叮嘱了李嬷嬷等人好生服侍着。本待细细问归梦前因,又怜她尚在病中,便强忍着不提。

      归梦听丹娥说是郭朴来了,问母亲:“郭师父呢?”

      谢氏道:“当初你父亲聘他作西席,我便不大赞同。他这人少时便恃才傲物,放诞不拘,我唯恐他教你些杂学移了性情。这也都罢了。哪知教了你几年,果真便辞了差事,萍踪浪迹去了。总算他与你还有些香火之情,今日我本让他先去了,他坚持要等你醒来见你一面再去。”

      归梦才知母亲竟少时便识得师父了,从前却没听她说过,正想多问几句,谢氏却自觉失言,起身唤人请了郭朴来。

      不多时,郭朴到了帘外。谢氏晓得他们师徒俩私下必有话说,也不在旁,只留了丹娥在内,自领了其他下人出去。

      丹娥将锦帐放下,立在一旁。归梦伸出手来,郭朴又把了一回脉。“风寒倒是没有大碍了。”

      归梦听出师父似有未尽之言,便遣了丹娥出去倒茶。

      “莫非我还有旁的什么病?”她问道。

      郭朴冷笑一声:“你啊,最大的心病便是那小子!我问你,你在外时可是受过什么伤?”

      归梦只好老实将当日摔下马车,断了胸骨重伤吐血之事说了,另央求师父千万不可将这事告知父母。

      郭朴听完叹道:“若是如王家女郎,春日时犯犯桃花癫那也尽是小病。可你这缕情丝痴念尽牵在他身上,好时还则罢了,若不好时,轻则害病,重则丧命!”

      归梦吓得呆了呆,可怜兮兮道:“那时虽凶险,后来尽也都好了,何至于丧命呢?师父你莫要吓唬我。”

      郭朴摇头苦笑:“你是仗着年轻素日不知保养!受了那般重伤你才休养了多久,便又车马奔波。自然是落了病根了!从今后,绝不可太受累颠簸,此其一。二来,绝不可劳心伤情,大悲大痛。若能做到这两条,方可保无虞。”

      归梦听后久久无言,半晌才道:“我原也没什么要受累的事,无非是路见不平管些闲事。至于劳心伤情,我又何曾愿意呢?伤心不伤心,何曾由得了自己!我只还是那句话,人生在世,若不能纵情恣意、不能爱我所爱,长命百岁又有什么趣儿?不过死生由命罢了!”

      丹娥从外头端了茶来,走到暖阁,听到这番话一时怔住,心下为归梦叹息不已:姑娘这样好的女郎,原该一生一世顺心遂意的,如何上天要她受这般的情爱搓磨呢?

      帐内归梦声有哽咽,继而传出啜泣之声。郭朴招架不住小女儿之态,安慰道:“好了好了,先时是谁说不信命的?你若是依从命运,当时嫁了祖遐便是,何苦惹来今日诸般烦恼。明铮这小子并非无情无义,最多是冷情冷心。这样吧,为师去替你教训他一顿,也好叫他对你好些。”

      归梦哭道:“他才不是冷情冷心。我看他是多情多心!一颗心分给了天下人,到我这还剩得多少呢!我也知道自己说错话做错事,可就受不了他冷淡我,因着旁人的事冷淡我!我对他这样好,难道在他心里,份量还不如旁人吗?”

      郭朴慨叹:“还记得为师同你说过的话吗?你这块顽金,刚硬耿直,遇上他这丁零之火,命中注定是要受他淬炼的。依我说,你这番心事,唯有一法可解——什么时候他娶了你,才是了局。”

      这话一字不漏地传入丹娥耳中。丹娥虽同紫芽一般自小陪归梦长大,却与紫芽略有不同。紫芽年龄稍长,性子温柔敦厚,归梦待她如姊如母,紫芽也惯来对归梦顺从包容,便为她受了责罚也从不埋怨,任谢氏如何责问也不肯泄漏归梦的秘密。丹娥则年岁稍小一些,性子机灵急躁,心直口快,更懂审时度势。她思忖道:姑娘虽是任性一些,但待我们下人一贯随和。姑娘若有个好歹,我们又能有什么好?她如此想着,便悄悄寻了个空儿去回了谢氏。

      谢氏得知,忧心得浑身乱颤:“这还了得!”她一生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始终引以为憾,偏偏这女儿也是不省心的。她又是气又是急,不觉泪如雨下。哭了一会儿,终是慈母之心占了上风,心道:罢了,若有什么,我岂不白操了半世的心了。

      谢氏原本对明铮寒门出身总还有些顾忌,如今得悉女儿若离了此人竟不能过活,也便灰了心认了命,只待归梦及笄便为她筹谋。对归梦的管束也愈发松散,一应出行起坐尽都顺着她的意愿,唯恐她不顺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