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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短松冈 空山独夜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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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少年为难道:“这……这太过伤风败俗……”
归梦瞪眼道:“你听不听我话?”
少年很是无奈,苦着脸,摇着头,还是撸起了袖子。
他取下腰间插着的短刀,一边掘土一边自语:“宝刀啊宝刀,真没想到有一天你还会当铲子用……”
归梦亦捡了根松树枝一同帮忙:“别啰嗦了,快点挖……”她其实早已吓得寒毛直耸,只是使命在身,承诺了的事无论如何也要做到。
那群家仆行事潦草,棺材埋得并不深。两人挖了片刻,土中便已露出棺材顶来。
那少年瞟了眼归梦脸色,情知再劝亦是无用,唯有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狠下心肠用刀尖去撬开棺材。
他边撬边自语:“孩子啊,你可莫要怨我……要怨就怨害死你的人吧……”刀尖撬了几下,钉棺的钉子便已松动。
“来,搭把手。”他双手抓住一侧的棺材盖看着她。
“你……你自个不成吗?”归梦虽然行事胆大妄为,但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去做掘人坟墓、开棺验尸这种事,心里委实紧张害怕。
少年认真道:“我独在一边使不上力啊。”他眨眨眼:“你若是害怕……”
“谁、谁怕了?”归梦最恨被人小瞧,当下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托起棺材盖另一侧。
“我数三下,一起用力。”少年见她惶恐却强装镇定的模样,强忍着笑。
“一、二……”归梦感觉自己双手颤抖无力,唯有凝聚全身的力气向上抬。
只听“咚”的一声,几枚铜钉崩出掉落,棺材盖与棺板霍然分离。归梦皱着眉眯着眼别过头去,不敢去看棺中情形。
“啊呜——”棺盖掀起的瞬间,近旁忽地响起一声阴森恐怖的低吼。归梦只当是棺中亡灵发怒了,吓得尖叫一声,慌不迭地扔开棺材盖拔腿就逃。
“喂,喂——”
她闷头逃命似地飞奔,全没注意身后有人呼喊。冷风灌入她的领口,猛然间地上出现一条长长的影子,似是飘忽鬼魅。下一刻那影子已抓住了她的肩膀。
“救命啊,放开我放开我……”她嗓音发颤,用尽全力捶打挣脱那双手的掌控。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梦,是我,明铮。”
归梦抬头看清他面容,嘤咛一声扑上去抱住他,身子软软贴着他的胸膛,仍在发抖:“远书,有鬼,有鬼!”
明铮嗤地笑了,轻轻抚了抚她秀发:“是一个冒失鬼,一个幼稚鬼吗?”
归梦不满地从他怀里抬起头:“什么嘛,人家和你说真的!”她瑟瑟缩缩地回头,伸手朝山坡上指去:“就在那……”她话音未落,黑暗中出现一个人影,正是那郎姓少年追了上来。
那少年见归梦在明铮怀中,先是一愣,继而拱手笑道:“好巧,兄台竟也在此。”
明铮含笑凝注他:“不巧,来时正看到有人弄鬼。”
少年哈哈一笑,有些尴尬:“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他转头看向一脸不解的归梦:“对不住,方才那声怪叫是我所发。我只是一时玩笑,没想到你胆子那么小……”
其实他是见归梦明明心里害怕却要装得胆大包天,故意想逗逗她,戳破她的伪装。若说存了什么私心,是想着自己趁她害怕之时挺身而出,说不定便可美人在抱了。谁知却弄巧成拙。他这般用心,稍一思索便能猜透。
“啪!”归梦挥手甩了他一耳光,怒不可遏:“亏我那么相信你,把你当作朋友,你却,你却……你欺负我!”说着眼泪几欲流了下来:“你走,你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那少年被打得怔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摸了摸半边脸庞,讪讪道:“姑娘教训得是。在下居心不良,实在该打!”他一咬牙,竟又左右开弓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我发誓,我是诚心诚意想跟姑娘,还有这位兄台做朋友。我……”他不知该如何措辞,只好用目光向明铮求助。
明铮干咳一声,劝归梦:“我看郎兄弟并没有什么歹意……”
“是是是,我若有歹意,便教个癞头鼋吞了,变个大王八,再不为人……还请姑娘恕了我这一遭吧!”他说着长揖及地。
他这毒誓说得归梦“扑哧”一声破颜而笑,他方才打自个那两巴掌下手极重,此刻脸颊已肿了起来。归梦便是一肚子的气,此时也消得差不多了。为了一个玩笑,她打他本也有些过分了,他竟不生气,还赌咒发誓地要与她和明铮做朋友,这人倒是奇怪得很,
“好了,我才没空生你的气,还有正事要办呢。”
郎姓少年听归梦如此说,总算松了口气。他诚心想弥补,当下抢着走在前头,引着两人复又回到棺材所在之处。
归梦悄悄问明铮:“你怎么会来?”
明铮微笑道:“不止我来了,还有被你丢在路旁的丹娥。”
归梦面上腾地一热,她当时一心只想着追上马家出殡的仆从,竟忘了叫上丹娥一起,就这么与这萍水相逢的少年出了城。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的……
“丹娥呢?”她有些不好意思。
“马车上不了山,我让她和小陈在车上等我们。”他顿了顿:“你这几个仆从都是顶忠心的。你啊,这般任性,可害得他们急死了。寻不到你,他们怎敢还家?”
归梦也不再问明铮是如何寻到这里来的了。如他那般聪明,一旦从小陈那里得悉她去了县狱,接下来便能顺藤摸瓜。
本以为她靠自己就能办妥这件事,谁知……
明铮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三人借着火光看清了尸首。那男童面目灰白,一身锦衣穿戴整齐,唯有腹部高高鼓起。归梦想起木尹曾说,问诊之时这孩子腹部鼓胀。
她吞了吞口水,深吸了口气,慢慢靠近男童的尸体,伸手探了探男童腹部,才一碰触便如被火烧一般缩回了手。
当初在战场上她也曾搬运掩埋过尸体,只是这毕竟是验尸,这具冷冰冰的尸体她素不相识。这男童已死去多时,幸亏如今天气寒冷,尚未散发尸臭。
明铮与少年一起解开了男童身上衣裳。
明铮伸手欲取过归梦手中银针,她却不让:“我自己来。”当下强忍着反胃与恐惧,照着抱朴子教的方法查看男童的胸口,又用银针分刺诸穴。当针刺入男童小腹之时,下手处微感滞涩,片刻后拔出细看,只见针上隐隐裹着一层乌色。
归梦有些泄气,照抱朴子所授,针入尸身,沾染了尸气,必会使银针发乌。
明铮忽道:“给我瞧瞧。”他让归梦举着火折,对着火光仔细看了看那根探入腹部的针,接着掏出手帕,小心将那根针包好。
归梦问:“有什么古怪?”
“没什么,我想这孩子的病原是治不好的。”明铮将那男童的衣裳重又掩好。
“什么意思?”那少年亦不解:”难道这孩子患了不治之症?”
明铮道:“夜已深了,咱们先回去。”
归梦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自然不依:“不成!你非说清楚不可。这到底怎么回事?”她扭头对那少年道:“现在带我们去县狱!”
明铮无法,只好随她。三人将棺材封上,重又掩埋好,下了山坡,见到马车旁的小陈与丹娥,又驱车赶去县狱。
县狱内,抱朴子细看了那根银针后,也是长叹一声:“明公子说得不错,马士绅之子的病原是治不好的了。”他将那银针拿给归梦:“你看,这针身被染成乌青之色,若是寻常尸气浸染,针身最多发暗,颜色远不及这般深。”
他沉声道:“若我所料不错,死者生前服用了大量带硫之物,难以消化。”
木尹双目一亮:“带硫……难道是丹砂符水之类的?”
抱朴子点头道:“不错。咱们炼丹也少不得用些丹砂的。此物能养精安魄,补益元神,只是性寒,多服有害无益。”
归梦听得糊涂了:“可即便如此,这孩子也未必无救啊。”
明铮问她:“你可还记得那孩子的形貌?”
归梦嘟囔道:“我吓也吓死了,哪里敢仔细去瞧呢?”
明铮又问木尹:“敢问兄台可还记得?”
木尹皱眉回忆:“我记着那孩子身量瘦小,看着较寻常孩子更为孱弱,面青唇紫,像是天生体弱,大约是胎里带的不足……”
抱朴子叹道:“如此病患本该慎之又慎……”
“可我问过那马家下人,说这孩子向来康健,只是有些脾胃不调罢了。难道他们骗我?”木尹激动欲坐起,牵动下身痛处,疼得呲牙:“为何要骗我?”
明铮开口道:“敢问先生与令徒近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归梦“咦”了一声:“你也觉得他们是被陷害的吗?”当下将王子野的话说与他听。
抱朴子凝思不语。木尹却是叫嚷起来:“是了,一定是他们!”他忿忿道:“我和师父自来到建康,一直谨小慎微。我们赁了那间铺子炼丹。初时只有平民问津,后来口口相传,便是上等士族也来排队抢着买。大约是生意太好,碍了旁人的路,城郊的天师道观来找过我们几次麻烦……”木尹看了一眼抱朴子:“师父不愿惹事,故而我们只在初一、十五才售卖丹药,还需服药者亲来。没想到……如此让步,他们还不放过我们!”
“可这与马士绅之子的死又有何关联呢?”
明铮道:“先时我不是同你说过,陆雪鸢也在服用符水吗?”
归梦瞟他一眼:“嗯,这般小事亏你记得清楚。”
明铮笑道:“你又来了,我说正事呢。如今但凡有些头脸的士族无不信佛或信道。信道者中最为推崇天师道。我猜想那马士绅多半也给自家小儿服用了符水。这符水久服蚀损肝肾,陆姑娘深受其害,好在以她的身体及时停药或可挽救,若是换作一孱弱孺子……”
归梦唏嘘道:“也不知这孩子服用了多久的符水……想来已是回天乏术了,木尹纵然问诊开药也是无济于事。可我不明白,这马士绅是否晓得这孩子已病重垂危,他在这时请木尹来问诊,是受人指使故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下被人利用?”
明铮道:“这已不重要了。横竖他一口咬定要人偿命,如之奈何?”
木尹闻言怒不可遏:“这是欲加之罪!必是那杜天师买通了马士绅家寻衅报复,听说他师祖在宫中颇得圣宠,他在城中也是横行霸道,一个孩子的性命他又怎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