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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乱芳尘(二) 相思只自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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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二人兀自情意绵绵,交头絮语,不远处站着望风的丹娥却有些急了,走来小声提醒:“梦娘,再不回去恐怕主母便要寻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归梦依依不舍地望向明铮:“你父亲的病……”
明铮神色微微一黯:“死生有命,自我母亲去世后,父亲始终被病痛折磨,药石罔效……如今也唯有多尽孝于床前。我已向殿下乞请在家侍疾,你若要见我,便着人在我家门前柳树枝上系一条丝带,我自会来寻你。”
他伸手替她紧了紧披风:“你放心,我既有承诺,必不另娶旁人。”
归梦点点头,经不住丹娥再三催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明铮的话不住在她脑中盘旋回响。他是因为对她有了承诺,可若是没有承诺呢?他是不是便要娶旁人了?果真如此的话,他父亲既能心愿得偿,他也不致背负不孝之名……这样说来,是不是她累了他呢?
丹娥见她走路时出神,问她在想什么。归梦将心中所想说了。
丹娥撇撇嘴道:“梦娘怎能这样想,你不也顶着主君主母给的压力吗?再说了,那明公子也并非那没有主见的愚孝之人,必不会胡乱答应婚事。”
归梦勉强一笑:“说的也是。”如今的局面,是她九死一生换来的。她不能胡思乱想,更不能退缩。只是……她心中心结并未全然疏散。“承诺”二字,像是一道枷锁,会不会明铮只是困于这道枷锁才同她在一处的呢……
翌日晨起,归梦便坐卧不宁,满脑子都是明铮这桩婚事。她虽一时想不到什么法子,但总觉做些什么也好过在家中坐等。好不容易捱到正午,送走了来指点她及笄礼仪的教引嬷嬷,归梦唤过丹娥,说要去集市上转转。
丹娥看了眼李嬷嬷与翠芸,小声道:“出去是不成问题,怕只怕……”
归梦明白过来,有些泄气。自己此番还家,父母对自己关心备至,但凡出门,母亲必要与自己同行。有翠芸与李嬷嬷在,想偷溜出去也不成。若眼下表兄谢炅在建康就好了,母亲向来不去掺合小辈的热闹。
她忽然一拍脑袋:“是了,我怎么把她给忘了?”她跳起身到桌案边抽出一张花笺,随手写了几个字叠好,递给丹娥:“去看看东厨有什么新做好的果子,拣两盘新鲜精致的,连同这个一起送去对岸王家,便说是给府上三姑娘的。”
丹娥听命而去,不过一盏茶工夫便回来了,回报说王家的车仗已到了侯府门前了。
归梦诧异道:“这样快?”她送信给王如芝本也没报太多指望,想着她一来未必有空,二来她二人从前敌对,如今交情也只泛泛,她未必肯帮忙。
此时东安侯府正门口一前一后停着两驾牛车,均是上制的云母车厢,刷着黑色亮漆,宽高足有两三丈,车帷均是细密的油布。车上并未镶金嵌玉,也自见门阀气派。两车车厢前后,分两列站着数名身穿锦衣的仆从,男女加起来足有十余人之多。
归梦见了心里暗叹:果然是琅琊王氏的阵仗。相比王谢,岑氏一贯低调许多。归梦早年随父母长住高平,惯乘马车,这习惯到了建康仍未改。她每每轻车简行,带着一两个侍女便出门了,哪会如此大张旗鼓。
只见前一辆牛车车辕上跳下一名健仆,探手自车座下取出一柄白玉为杆,细麻编成的扫帚,将车前的地面仔仔细细地清扫一番。紧接着两名清秀的丫髻小婢捧出一卷黑色毛毡,徐徐展开铺在地上。
这一番做作腔调,归梦直是看得楞了。她正要说话,却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起车帷,一个颀长身影从前车车厢内缓缓走了下来。
“怎么是你?”归梦愕然道。
来人一身绯色锦袍,白面朱唇,俊秀面庞带着几分风流自赏的味道。正是好久不见的王子野。
王子野凤眼含了一缕促狭笑意:“岑公子,近来可好?”
归梦瞪他一眼,招呼也懒得打。
王如芝扶着侍女的手在王子野身后下了车,踩着毛毡走近归梦道:“你的侍女来时,我与二哥正要出门,便一道来了。”
王子野笑道:“相请不如偶遇。可见咱们正是有缘啊。”
“缘你个大头鬼。”归梦沉下脸对王如芝道:“我只约了你,可没约他。”天知道她有多讨厌王子野这家伙。
归梦转身欲回府,王如芝却拉住她:“只是同行,又不同车。喂,你不会这般不给我面子罢?”斜睨着她笑道:“不想见你的情郎了?”
归梦秀脸一红,啐了一口,想了想为了个讨厌鬼放弃见明铮的机会,属实不划算,只得随她上了后一辆牛车。丹娥则随王家仆从一起随车步行。
两辆牛车缓缓穿过闹市。宽阔的车厢里烘着一炉炭火,分外温暖,王如芝抱着紫金手炉,倚靠着鹅羽软垫,掏出随身的青铜菱花小手镜,仔细端详着妆容。
归梦焦躁地不住掀起车帷朝外张望:“这牛车也太慢了。”
王如芝嗤笑一声,放下手镜:“牛车虽慢,但却宽敞稳当。你当谁都如你似的,乘惯了马车?”她叹了一声:“话说你回建康业已几年了,怎地还是这般粗野?无怪乎要被她们骂‘北伧’。”
归梦心知她说的“她们”便是以张绮彤为首的吴姓士族女郎。她满不在乎道:“她们爱骂便骂吧。咱们侨姓士族,不也背地里骂他们是‘貉子’?”
王如芝轻蔑道:“一群破落户罢了,从前装着清高的很,如今不也试着巴结新贵了——我听说,陆纳竟肯把陆雪鸢许给明公子?”
“你怎知道?”归梦不想她消息竟如此灵通。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也难怪,你今日这般火急火燎的。”
“你既知道我着急,能不能让这车夫走得快些?”归梦不耐道:“咱们到底要去哪?”
王如芝抬起两根手指轻掀车帘:“行了,横竖今日会送你去见他的。我要去买些东西,待会儿你陪我去碾玉坊挑些首饰。喏,快到了。”
又过片刻,车外随行侍婢出声提醒说“到了”。牛车稳稳停下,王如芝却并不着急下车。归梦掀起车帘向外望去,街对面是一间沿街的窄小铺面,极不起眼,门上挂的木牌上写着“见素药铺”四个字。
归梦甚觉稀奇,建康城里比这体面敞亮的药铺多不胜数,以王如芝的身份怎会光顾这里?
王如芝似是瞧出她的疑惑,主动道:“你莫看这家店铺面寒酸,他家的驻颜丹药可是如今建康城里最抢手的,千金难求。且这炼丹的葛仙翁生性淡泊,每月只在初一、十五这两日的下午开张售卖……你瞧。”
归梦顺着她手指望去,药铺门板尚未卸下,长街上居然已排起长长的队伍。冬日的午后,不时有寒风侵掠,队伍中人衣饰不俗,大多是大户人家的下人。王如芝一扬脸,车外随行的几名小婢与仆从立刻机灵地钻入了对街的队伍之中。
观此情景,归梦倒不禁想起当日在琼花观与王家兄妹相遇之事。“既是让下人去排队采买,你们又何须在旁守着?”
“这你便不懂了。”王子野不知何时走到车旁,笑着轻摇羽扇:“这位葛仙翁的丹药不仅是金贵难求,最特别的是……他在卖出丹药之时,会量身定制丹药每日的用量和用法,因人而异。若是让他人代买,得不到合适的用法,这效果不免大打折扣了。”
难怪沿街一道停着许多士族的牛车,敢情都是来亲自抢购丹药的。归梦不以为然:“故弄玄虚。如今哪家士族府中不设丹房,不请方士?城外道观也多炼丹药。我便不信,这种游方道人炼的丹药能有什么奇效。”其实她向来是重质不重名的,并非是真的看不起这种路边野铺,只是为了与王子野唱反调才这般说。
王子野自也清楚这点,一笑置之并不与她争辩。
“来了!来了!”忽见人群队伍一阵骚动。药铺的门板从内一一卸下,显然是开张了。人群蜂拥而上。
归梦隔着人群,根本看不清那药铺里的情形,只依稀看到一名老者。
“唔,三妹,我看就快到你了。”王子野看着自家家仆已快轮到了,出言提醒。
王如芝与归梦下了车。王如芝有些嫌恶地看了眼拥挤的人群,但想到养颜丹的定制用法,又鼓起气:“二哥放心,你要的丹药我也不会忘的。”拉着侍女的手挤了过去,将原本排队的家仆替换出来。
王如芝才一走开,归梦便感觉到王子野悄悄靠近了过来。她脚下亦不动声色地朝一旁挪了挪。
“听说你与祖遐的婚事作罢了?”王子野忽然开口。
归梦淡淡道:“是听你妹妹说的吧?”
“看来确有此事了。”他笑道。
“是又如何……这与你何干?”她语气不善。
“干系自然大了。你既无婚约,那么你我……”他笑得愈发放肆。
归梦立刻跳得离他一丈远:“呸呸!你少做梦!”这家伙每每出现在她面前,都要言语调戏她,真是无聊透顶。她愤而转身,欲去街对面瞧一瞧热闹,道中却有几匹快马疾驰冲撞而来。
归梦躲闪不及,眼见便要被撞上,横刺里忽地伸来一只有力的手,迅速拉了她一把。“小心!“有男子低声道。
高头大马受惊,前蹄撒起,长嘶不止。丹娥惊呼一声拨开人群飞奔过来,紧张地上下检查:”梦娘没伤着吧?”归梦惊魂未定,立在道旁抚着狂跳的胸口。
“咦,人呢?”归梦反应过来,问丹娥:“方才救我的人呢?”
丹娥迷茫摇头:“他走得快,我没看清。”
王子野亦赶到归梦身旁,关切道:“可伤着了?”归梦偏过头不理他。只听王子野朗声道:“夏侯兄今日好兴致,来这闹市驰马。”
归梦抬头一瞧,为首的马上之人,一身紫色锦衣外披貂裘,手握黄金马鞭,神色倨傲,正是夏侯权。
夏侯权见了王子野,在马上淡淡一笑拱了拱手:“哦?王兄也在这里,真巧。”他目光掠过一旁的归梦,就如同没看见似的,并不为刚才险些伤了人而有丝毫歉疚。“兄弟我公务在身,少陪了!”说着勒转马头,催马欲行。
归梦心中恼怒,大庭广众之下顾着颜面却又不便发作,一时气得双拳握紧。
丹娥口快,忍不住叫道:“喂,你方才差点撞到我家姑娘,还不向她道歉!”
夏侯权蓦地一勒缰绳,慢慢回过头:“哪里来的野丫头如此无礼?我没怪你家姑娘惊着我的马,你居然敢要我道歉?”他目中涌起一股戾气:“若再妨碍公务,小心我把你们统统抓起来!”
丹娥被夏侯权的神色吓得怔住,眼泪只在眼眶打转。归梦握住丹娥的手,朝她微微摇头。夏侯敏有孕,夏侯权气焰自然更是嚣张。此时不必与这种人做无谓争执。
此时夏侯权身后步行跟随的一群差役齐齐赶了上来,将整个长街包围得水泄不通。一名差役走到夏侯权跟前说了些什么,夏侯权挥一挥手,手执棍棒的差役们立时上前驱散拥挤的人群。一时间尖叫声、吵嚷声沸反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