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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南歌子 感月吟风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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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阳殿内,归梦随着母亲谢氏与众多贵族女眷一道参拜了皇后。
今日皇后气色不错,凤冠下精心描摹的雍容面庞上始终挂着笑。虽说谢皇后是归梦的姨母,只比谢氏大了三岁,也保养得宜,但归梦总觉得相较之下她比母亲年长许多,眉宇间多了被岁月侵染的痕迹。大约宫闱之事总是千头万绪令人烦心,这后宫之主并不好当。
一众命妇落座,众人闲话一阵。话头围绕着皇后和太子妃夏侯敏。归梦一听之下才知,原来夏侯敏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难怪皇后眼中掩饰不住的喜色。太子监国,政务繁重,西苑内姬妾又少,大婚后膝下始终无所出。皇后自然也是格外着急。
夏侯敏并不受太子宠爱,太子一个月不过应付场面去她房中一两次,其他时候要么独寝要么宿在侧妃那里。
“终究是太子妃福气好!”有人三三两两低声窃议,发出感叹。
“可不,心想事成呢!听说太子妃为了求子极是虔诚,每月初一十五必至瓦官寺祷祝,供奉香火……”
归梦的目光落在皇后身侧的夏侯敏身上。大半年不见,夏侯敏倒是风姿更胜从前了。许是因着有孕,她的身量更丰腴润泽了些,少了从前的锋芒与世故,整个人洋溢着母性的柔美,透出珍珠般的恬和温婉。今日朝见,她只穿了一袭肉桂粉绣银红锦缎留仙裙,臂上松松挽着一条绣着昙花的披帛。
归梦暗暗奇怪,从前每每见夏侯敏,她的衣裳总是大红、茜素红、紫金等张扬的颜色,绣纹也多是牡丹凤凰之类,以彰显太子妃的身份。如今竟然打扮得如此浅净,莫非怀孕做母亲真能令人转性不成?
正出神间,皇后已命宫人奉上赤豆粥与冬节糕来,赐与众人品尝。
归梦见一旁母亲与陆尚书夫人说说笑笑聊得正欢,想着莫不如趁此时悄悄溜出殿外。她脚步甫一动,却有人拦住了去路。
王如芝银盘似的脸上含了一缕笑,招呼道:“岑归梦,许久不见。”
归梦随意问了声好,此时她可没心情与王如芝叙旧。
王如芝却像是瞧出了她的心事,上前一步低声附在她耳旁道:“莫急啊,太极殿朝会要至卯时才散。”努努嘴,示意归梦先坐。
归梦怔了怔,随她在紫檀圆桌前坐下。
王如芝坐下后却是一语不发,一味盯着归梦看,就在归梦被打量得即将不耐烦时,她忽地叹了口气:“恭喜你啦,守得云开见月明。”语气有些酸溜溜的,神态倒很真诚。
归梦有些意外,展颜一笑:“不论这句道贺真心与否,我都收下啦。”顺手从旁端过一碗赤豆粥,递与王如芝。
王如芝用银匙搅动着碗里的粥。“罢了!就冲你这份勇气,以后我对明公子是死心了。不过……”她压低声音:“你与祖家的婚事如何了局?”
归梦捏起一块黍糕咬了一口:“已解决了。”
“祖豫州虽不及明公子外表丰神如玉,却也是个英雄人物——倒也可惜了……”王如芝横她一眼:“真是嫉妒你,怎地好郎君尽都在你身旁?我怎就遇不上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托着雪白的玉腮叹了口气。
归梦扑哧一笑,险些给黍糕呛住:“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纵使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无十全十美的情爱。这道理,也是她新近才悟得。二人说笑一阵,归梦偶一回眸,发现不远处似乎有人正注视着她们。
她定睛望去,只见云蔷独坐一隅,二人视线相撞,云蔷冷冷地收回怨毒的目光,偏过头去。恰逢云蔷身旁的侍女递了一碟点心过来,被她怒冲冲地斥退。
王如芝看在眼里,对归梦隐秘一笑:“听闻陛下近来得了个新宠,出身极其低微——比云蔷的母亲李才人的宫女出身还要低呢!但是这位宋才人年轻貌美,又通音律,极得陛下喜爱,是以初初临幸便封了才人,与生育了公主的李才人平起平坐了。”
归梦“哦”了一声:“难怪,云蔷看谁都不痛快的样子,是替她母妃不平吧!”
说起来这李才人也可怜,姿色平平,一夕得幸后,早早就失了宠被皇帝抛诸脑后。所谓女凭母贵,如此连带着云蔷亦不受重视,明明早已及笄了,却还不曾议亲。皇帝恐怕早已忘了这个女儿,皇后又一向不喜她。太子忙于国政。如今夏侯敏也有了身孕,恐怕更加无暇顾她了。王如芝撇了撇嘴,轻蔑道:“这世间男子尽是喜新厌旧,负心薄幸之人。能有几个始终如一的?”
归梦反驳道:“话也不能这样说。我父亲对我母亲便是坚贞不二,始终如一啊!”还有太子哥哥,她心知太子心里只有诗安,若他不是太子,定然只愿与诗安一人长厢厮守,绝不多看旁的女子一眼。
至于明铮……不知为何,她想到父亲、想到太子都能十分笃定他们对感情的态度,对明铮,她却没有十足的信心。这大抵是因为,明铮他原是喜欢过旁人的。她不能确定,他心里是否一点都没有那个人的影子了……
听着殿内的更漏声,卯时已过,她再也坐不住了。
王如芝取笑她:“你忙什么!依我看,朝会散后,太子殿下必要留明公子说一会子话的。”
“那我就去等他!”归梦头也不回,穿上丹娥递来的鹤氅,溜了出去。
许是太久不曾来西苑了,把守的侍卫竟全不认得归梦,硬是要她出示腰牌才肯放行。丹娥气呼呼道:“这西苑我家女公子往日要来便来,何时换了你们这批不长眼的守卫,竟敢阻拦?”正僵持不下,忽听一个柔美的声音道:“岑妹妹可算来了,叫姊姊我好等。”
诗安走上两步,轻轻牵住归梦的手,对一旁侍卫微笑道:“抱歉,是我忘了遣侍女知会你们一声。岑家女公子原是来这里寻我的。”
诗安容光绝世,令人不敢逼视。这些侍卫只瞧了一眼便自魂不守舍,又听她语声轻柔宛如天籁,直是如坠云雾,方才的火气瞬间全消,哪还说得出话,唯有满面通红呆呆点头。
丹娥是第一次见到诗安,往日只听自家姑娘提过这位太子侧妃貌美倾城,而今才知百闻不如一见。浅紫色暗纹织锦披风丝毫掩不住这位侧妃婀娜纤细的身材,远远望去恍如飞燕临风。她扶着侍女行走,步履轻缓,身姿如弱柳轻拂,说不出的好看,直似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归梦看到丹娥一副呆雁儿模样毫不奇怪,她第一次见到诗安与明铮,也是惊为天人。这对姐弟当真是揽尽了天下的秀色与灵气。
四人走出丈许,素秋回望一眼,见那群侍卫仍朝诗安背影痴痴望来,不免忿忿,小声说道:“其实明妃对这些下面的人不需这般客气……”
丹娥回过神来,忍不住附和:“就是说呢!我瞧他们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能和您说上一句话,便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哪有贵人反过来给下人道歉的理儿?”
诗安闻言轻轻一笑,瞬间有雪映日光般的耀目:“我又算得什么贵人?不过是侥天之幸忝居其位罢了……”许是觉得此话有些自伤,她岔开话头道:“近来西苑的守卫确实新换了一批,认牌不认人。无怪他们拦着妹妹。待会儿妹妹见着殿下,可向他要一块腰牌,日后出入也就方便了。”
归梦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寻明铮的,含混笑着应了。
诗安何等聪慧,观她神情便猜到她心思,主动道:“殿下才召远书入了书房,恐怕还要一会儿才能出来。西苑四时风光各不同,妹妹可愿陪我赏一赏冬景?”命素秋去备热茶与点心来。
暖阳下,西苑花园里暗香浮动,腊梅、白梅、红梅争相吐蕊。归梦走了几步,望见花园一角的小亭,不禁想起初次见诗安,她就是一身月白罗衣静静坐在那里,握着一卷书册。佳人眉目如画,与从前没有半分改变。其实她心里待诗安是极亲切的,只是她美得过于出尘,似乎只可远观,令人不敢过分亲近,生恐亵渎,不免有了些距离感。她对明铮也有同样的心境,至远又至近,至亲又至疏。
归梦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园子里阵风拂过,诗安受不住风,掩口咳嗽了几声。
归梦忙伸手过去握住她手,入手处冷如寒玉。
“姊姊的手怎地这样冷?”她将自己暖手的捧炉塞到诗安手中:“快暖暖。你的手炉都凉透了。丹娥,快去换热的来。”归梦扶着诗安到亭中坐下,一扶之下顿时感受到她的孱弱。她的手臂瘦骨嶙峋,整个人不盈一握。即便是穿着如此宽大的披风,也无法掩饰她身量的消瘦。
今日的显阳殿朝见,诗安虽是侧妃,也应一道参加的。只是她一向为皇后不喜,太子也怕她委屈,这些场面自是能免则免了。如此一来,她却不免更加寂寞……况且,夏侯敏有了身孕,风头正劲,诗安在西苑只怕更是举步维艰。
归梦转瞬想明白这些事,低头见诗安眼底掠过的淡淡愁绪,忍不住脱口道:“姊姊,你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诗安失笑道:“傻丫头,我为何要哭?”
“夏侯敏她有了身孕,你,你不难过……不生气吗?”归梦小心道。
诗安的笑容凝结在唇边一瞬,复又温柔微笑:“太子妃怀的是殿下的孩子。殿下有了孩子,我只会欢喜。”
归梦摇摇头。诗安定是在强颜欢笑。哪个女子会欢喜心爱之人与旁的女子有了孩子。
素秋与丹娥送上点心与热茶。素秋取了一件银毫狐裘来与诗安披上,又换过了手炉。诗安饮了些热茶,双颊才慢慢有了些红晕。
归梦有些过意不去:“姊姊若是身子不适,不必在这里陪我,还是早些回无尘斋歇息才是。”
“不!我并无不适。许久不见你,能与你说说话,我很欢喜。”诗安如蝶翼般的睫毛垂下:“何况平日总在屋子里待着,闷也闷坏了。”
归梦笑道:“好,那以后我一定常寻空来陪你说话。”她目光下移:“咦,这件银毫狐裘毛色纯净,看起来不同凡响。”
素秋笑道:“是殿下所赠,就为了明妃怕冷。可她却还嫌这件狐裘过于招摇,不愿意穿呢……”
归梦心道:诗安处处小心,打扮得如此简素,想来是十分顾忌夏侯敏了。她饮了口茶,忽地想起什么:“是了,怎么不见采兰和采菊?”
素秋正要回答,诗安却抢着道:“我命她们留在无尘斋打扫了。不过是在花园走走,素秋一人陪我也够了。”
素秋神色复杂,有些欲言又止,终是没有说什么。归梦看在眼里,心里落了疑影。
她仰脖猛灌了一口热茶,心中暗道:诗安受了委屈却一味隐忍,定是不愿太子哥哥烦心,才要打落牙齿往肚子吞。我却不能看她受苦,一会儿我非把这些事都告诉明铮和太子哥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