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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珠玉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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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梦听到明铮的回答,张口欲言却被焦纵抢先一步牢牢捂住口唇。
焦纵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明铮,面上忽而生出一抹诡笑:“你答应得未免太快了!看来你真的很想救这丫头……话说回来,能替秦主招揽你这样的聪明人固然是大功一件,可如此一来也给我自己招来一些隐患……”
焦纵悠悠道:“君岂不闻‘既生瑜,何生亮’的道理!有你明铮这样过分聪明的人在,我焦纵还有什么好混的?”
明铮失笑道:“焦兄心思瞬息万变,真叫在下不知所措。”
夜色沉沉,骤雨初歇,两辆青帷马车一前一后在泥泞山路上艰难而行。
行至山腰平地,两车并头齐齐停下。
靳风自后车车辕上跳下,向刘峪复命。
刘峪大声道:“焦纵,你要的车马钱粮和人都到了!”
焦纵挟持着归梦与尹文等人走出洞来,果见二驾车马。
靳风掀起左首一车车蓬,只见车厢内乌沉沉堆着一个高如小山的包袱,伸手解开,将手上火把凑近一照,那堆小山顿时光华灿烂,金黄光芒映得整个车厢都亮堂起来。
焦纵满意点头,又问:“蕙娘何在?”
话音刚落,右首一车的青布车蓬后探出一只素白纤手,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娇媚动人的面容。
“妾身在此,劳焦将军挂念。妾身即随将军而去,还请将军放了岑家姑娘。”蕙娘声音柔美,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
归梦见蕙娘出现,心急如焚。若要蕙娘来交换她,她纵然脱险又岂能心安?
尹文和几名羌人以及一众随军士兵均是第一次见到蕙娘,众人见这车中少妇不仅生得美貌,且言辞间竟是面无惧色,无不暗暗惊艳,心中更是对焦纵生出几分鄙夷,直叹“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嘴里”。
祖遐不耐道:“第二个条件是什么?快说!”
尹文唯恐迟则生变,催促焦纵:“他们已答应了三日内不会追赶,你放了这姑娘,咱们这便上车走罢。”
“你们先行一步。待我与他们把账算清,随后就来。”焦纵笑道。
尹文看了归梦一眼,待要再说,却被身旁羌人头领拽住了手臂。
焦纵直盯着尹文等人上了左首马车。
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山道尽头,焦纵才挟持着归梦慢慢挪到蕙娘所在的马车之侧。
在场所有人均死死盯着他,等待着他开口。
焦纵勒住归梦脖颈,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挑衅般地扫视众人。
“听着,我的第二个条件是……”
他一字一句道:“血债血偿。”
“这丫头用匕首划了我三刀。放她之前,我总得向她讨回来吧?”焦纵一手掐着归梦脖颈,另一手握着匕首,匕首锋刃虚虚沿着归梦身体的曲线,从肩至腰腹,慢慢地一点点滑动着。
归梦羞怒交迸。她情知焦纵是故意在人前搓磨于她,以要挟众人,故而强忍着一言不发,维持着面色如常,但娇躯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刘峪道:“姓焦的,你好歹也是个男人,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是老子教唆她骗你的。冤有头债有主,你要血债血偿也该找我才是!她伤你的三刀,再算上老子捅你那一刀,一并由老子来还!”
“你倒着急!放心,今日一个也跑不了。你捅我的那一刀,我自然要你连本带利还我的。至于这丫头的债嘛……旁人代偿不得,只能是她最爱的情人来偿!”焦纵说完斜目望向明铮。
明铮微微一笑:“焦兄有何吩咐,尽管说出来便是。”
“你当知道,有你这样的人活着一日,将来或许还会与我作对,我一想起便如鲠在喉,寝食难安……”焦纵毫不掩饰地说出心中卑劣的想法。
趁着点点火光看去,纵然是在这昏黑的深山野林,纵然是被方才的暴雨打湿了衣衫发丝,明铮仍不见多少狼狈,气度高华如玉山巍峨,冷月清辉,令人不敢逼视。只看一眼就让人不自觉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再瞥一眼被他臂膊拘住的少女。她像是已忘记了害怕,一双眼睛只是痴痴地望着明铮。
焦纵心里瞬间被嫉妒与恼恨填满。这样痴迷崇拜热爱的眼神……他从不曾拥有过!他这辈子从不曾被女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
他忽地笑了:“只是如你这般人才,英年早逝岂不可惜?焦某多少还有些惜才之心。这样吧,此刻你若能将右臂齐肩斩下,这丫头与我的仇怨便一笔勾销,我即刻将她放了。”
归梦闻言惊骇大喊:“不!你不要……”话未说完,焦纵手腕一抖,匕首锋刃划过归梦下颌,雪白肌肤立时皮破血流。
明铮眸光一沉,袖中双手倏然握紧。
“这一刀若是再深一点,好好的美人胚子便成了罗刹半面娇了!焦纵残忍笑着:“谁叫她话太多,我少不得先收些利息!”他猛地沉下脸:“明铮,你还不动手?”
归梦痛得眼泪直流,哑着嗓子道:“别,别管我……”
明铮伸手从腰间拔出佩剑,沉吟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易毁伤。焦兄要在下一只右臂,无异于要在下的性命,这可当真叫我为难……”他足尖一点想要纵身上前。
只是他身子才动,焦纵手中匕首已直逼归梦咽喉:“劝你莫要冲动,不然这娇滴滴的美人便要香消玉殒。”
刘峪喝道:“焦贼!你敢伤了岑姑娘性命,老子把你碎尸万段!”
焦纵噙着冷笑,发狠地拽着归梦,将她一把拖到马车车辕之上。
“我一条贱命,能换得这高平岑氏之女一条命,那可赚大了!啧啧,明铮,你瞧这丫头待你如此情意,又是这等家世,这岂非你前世修来的福份?难道用你一只手臂换她一条性命不值吗?”
明铮心头如被针刺,只见归梦面上一条血淋淋的伤口,痛得秀眉拧起,美目含悲,泪光连连,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朝他摇头。
焦纵将匕首尖刃对准归梦的胸膛,作势欲刺。那刀锋高高举起,却是轻轻落下,锋芒所到,归梦的外衫尽都裂开,露出了嫩黄色的亵衣……
祖遐在旁暴怒已极,将指节捏得噼啪作响。但见焦纵手中匕首须臾不离归梦的玉颈,稍有轻举妄动,恐怕弹指之间便要送了她的性命。
焦纵一不做二不休,手起刀落,归梦胸前衣衫又裂一层,亵衣之下是素白的白缎束胸……她秀美光洁的脖颈、平坦玉白的肚脐已裸露出来。
归梦羞愤地闭上了双眼。
黑夜之中,点点孤弱火光,远处戍守待命的士兵瞧不见这幅画面,但落在近旁的刘峪、祖遐眼中却是清清楚楚,二人不忍多看,纷纷别过头去。
焦纵喘着粗气狞笑道:“明铮,你忍心看你的情人如此吗?再要磨蹭,我就扒光她的衣裳!”
明铮蓦地一咬牙:“我砍!”
他额上青筋浮现,指节发白,握着长刀的左手微微颤抖着用力举起,朝自己的右臂挥去!
归梦嘶声惨呼:“不要……”
焦纵瞪着双眼,一眨不眨,贪婪着迷地欣赏着这过程。完美,如此完美的人儿……把这完美变作残缺,该是何等的惨烈刺激,是何等的凄美壮观……
忽然间一声马嘶响起,拉车的马儿撅起后蹄,发疯一般地蹿了出去。
与此同时,“当”地一声,刀光一闪,明铮手中长剑已被祖遐挥刀击落。
长剑落地,明铮猛地清醒过来。
“快追!”众人望着远去的马车,纷纷上马。
原来,趁着焦纵一心一意盯着明铮之时,车里的蕙娘悄悄取出一把短刀,偷偷为归梦割开了绑缚在她手上的布条。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归梦双手得了自由,狠狠一拽面前的马尾。
马儿吃痛发性,撒开四蹄狂奔起来,车上的蕙娘与归梦身子不自觉地向后仰倒。
马车在漆黑一片的山路上驰骋,二人在车厢里滚得东倒西歪。
归梦挣扎着坐起,靠着厢壁,攥住缰绳,努力去操控马匹。
寒风扑面,脸颊的伤口血犹未止,腥热的液体被吹得冰凉,冷冷地凝结在了耳根。
她似乎已感觉不到疼痛。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平安了!明铮平安了!她看见祖遐击落他手中的剑了!
她终于甩开了焦纵,让他无法再拿她威胁明铮。
劫后余生惊魂未定,一颗心快要跳出胸腔。
“啊——”忽听车厢内传出蕙娘惊恐的叫声。
归梦回头,眼前看到的是焦纵白胖浮肿的脸,面带狞笑,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这恶贼竟然攀上马车来了!
原来当时焦纵站在马车车辕旁,马儿突然向前奔走,他猝不及防被马车厢壁狠狠撞了一下,惊觉手里匕首已失。他反应极快,立时用手牢牢攀住车厢,任由身子挂在马车车厢一侧,待到马车行到平缓路段,他才拧身纵上了马车车辕。
归梦情急无措,只能用缰绳猛抽马臀。她体力殆尽,面上血凝成痂,眼前阵阵发黑,看不清前方是何道路,只盼这马车奔驰得再快些,最好将焦纵颠下马车去,最不济她便与焦纵同归于尽。
蕙娘扑过来挡在归梦身前哀求,却被焦纵抓住衣襟劈面一拳打倒在车厢里:“臭娘们,背叛我一次又一次!”
焦纵眉间聚起浓浓戾气,双目赤红着扑过去将归梦压倒,双手扼住她脖颈,欲将她活活扼死。
“我恨透了你们士族子弟的优越感,给我去死吧……”口中发出嗬嗬笑声,犹如枭鸣。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纵然明铮断臂,他也绝不会放了她。他生就卑劣贪鄙,又对明铮嫉妒到极点,不管是明铮本人,还是眷恋于他者,抑或是他所眷恋者,他通通要毁个干净。
马车无人掌控,横冲直撞冲入一片树林,后方隐隐有马蹄声追赶上来。
归梦胸口最后一丝气息即将用尽,被掐得脖颈痛极,舌头一点一点吐了出来。
只听一声嗤响,伴随着焦纵的闷哼,卡在她脖颈上的手忽然松动了。
焦纵难以置信地转过身,背上赫然插着一柄短刀。
蕙娘跌坐在车厢里,双手仍呆呆地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贱人……”焦纵嘶吼着朝蕙娘扑去。
归梦见状挣扎着爬起,拼尽浑身残余的力气,双手握住那把插在他背后的短刀,用力拔出。
焦纵背后创口血如泉涌,失声惨叫。
归梦心中快意已极,竟又生出一些力气,双手交握着将那短刀再度刺入焦纵身体。
焦纵终于“扑通”一下软倒在车厢中不动弹了。
“哈哈哈……死了!死了!恶贼,你也有今日……”归梦笑得头晕眼花,瘫倒着靠在厢壁上,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了。
蕙娘颤抖着伸出手去探焦纵的鼻息。
“萍儿,萍儿,我为你报仇了。”蕙娘凄笑落泪。
转瞬马车已穿过树林,天上全无半点星光,前头黑压压的,望不清道路。
一点残月从乌云中探出,两人猛然看清,百步开外竟是悬崖绝壁。慌忙去拉缰绳,马车却是越奔越快,丝毫不曾减速。
原来三人在车上缠斗之时,归梦与焦纵争夺缰绳,竟将缰绳缠住马尾,是以越拉马儿越是吃痛。
身后追赶的马蹄声不止,有羽箭接连朝车轮射来,车身颠簸,稍稍阻拦延缓了些车速。
离悬崖只有几丈远了。归梦拉住蕙娘的手:“姊姊,我们跳下去!”
蕙娘爬到车辕边缘,二人正要跳下,蕙娘却觉脚踝一紧。一只大掌蓦地伸来,死死攥住了她的脚踝。
焦纵气犹未绝,浑身浴血,面目狰狞,口中喘着粗气嗬嗬狞笑。
归梦气急,张嘴去咬焦纵手背,焦纵却如铁箍一般死不松手。
马车车轮滚过一堆乱石,车身剧烈颠簸,蕙娘眼见悬崖就在眼前,狠心拼命将归梦一推:“妹妹保重,咱们永别了!”
归梦大叫一声,身子摔出车外,跌入崖边乱石堆中,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