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冬华

1、名字 你愿意成为

　　宋织雨第一次见到宋巡天是在自己工作的幼儿园里。
　　当时他正在负责把班上放学了的的小朋友一个一个交到对方家长手里。每送走一个孩子，他就会收获一句清脆的“织雨哥哥再见！”。
　　“织雨哥哥”忙着对一个个小豆丁微笑点头挥手告别，余光冷不丁扫到刚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女子。女子面容清丽，虽然看上去很年轻，但周身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看便知是个身居高位的人。
　　听说那人是幼儿园新入股的股东，今天来了解详情的。
　　宋织雨工作的这个地方是一家私立幼儿园，办学质量不错，不过学费相比其他私立幼儿园来说便宜很多，像是在做慈善，因此吸引了很多家庭条件一般又没摇上号的父母将孩子送到这里就读。而宋织雨是这里面的幼师，从毕业入职到现在已经在幼儿园里待了5年多了。他薪资不算低，只是每个月刨去高额的房租以及各种必要的生活开支后便不剩多少了。所幸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倒也挺好。

　　那女子似乎是被童声吸引，正朝前迈的脚步一顿，微微转了向。
　　宋织雨还处在工作时间，不方便摸鱼，没敢明目张胆地去看，但他明显感觉到女子的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这算是领导视察工作吗？”他心里暗暗想道，“为什么只盯着我啊……”
　　女子停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宋织雨忙来忙去。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忙，不过他很确定女子没在看别人。那道视线不算热烈，却着实令他有些紧张。
　　终于熬到工作结束，宋织雨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见刚才“视察工作”的人向他走了过来。

　　领导长得有点好看。
　　要不要先开口打个招呼呢？
　　刚才走神不会被看出来了吧？
　　已经能够熟练应对各种熊孩子的青年幼师现在脑子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时晕乎乎的，面对走来的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工作辛苦了。”常见的领导式开场白。
　　宋织雨随即条件反射般摆摆手，连连道：“不辛苦不辛苦，是我应该做的！”
　　女子笑了笑，又开口道：“明天是周末，你们应该休息吧？有时间吗？我想听听不同职工对这所幼儿园的看法，你看上去是个不错的人选，所以我想请你吃个饭，顺便聊一聊。放心，会付加班费的。”
　　“啊啊，嗯，有空的，不算加班，很荣幸您给我这个机会。”
　　“那么就约好了。”
　　定好了具体时间和地点之后，二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女子向宋织雨挥手告别，离开了幼儿园。而宋织雨站在原地，怔愣许久，抬手碰了碰有些发热的脸颊。在反复确认手机上的好友信息，意识到确实不是在做梦后，他才抬起脚，向车站走去，准备搭车回家。

　　第二天，宋织雨提前了半个小时到约定的地方。等了十几分钟后，女子如约来了。
　　两人边吃边聊，快吃完时，关于幼儿园的问答也接近尾声了，话题的方向慢慢转向私人问题。
　　“我听到孩子们好像叫你‘zhī yǔ哥哥’，一般不是会起‘太阳’‘苹果’之类的词语作称呼吗？”
　　“这个看情况吧，其实只要便于学生记忆和称呼就可以了。”宋织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捏了捏后颈，“‘织雨’是我的本名，当初园长说挺好听的，索性就直接用作昵称，不另外再取了。”
　　他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我的全名叫‘宋织雨’。”说这话时，他鼓起勇气看向女子的眼睛。谈话到现在，他们还没交换过姓名。
　　女子眼睛骤然亮了一下：“你姓宋？”
　　“我们是同姓呢，好巧。”女子的语气比方才似乎兴奋了一些，“可以见见你的父母吗？也许我们有什么亲戚关系也说不定呢？”
　　宋织雨有些惊讶，他静了静，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我没有父母，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姓也是随了院长的姓。”
　　宋女士听到这话后眼睛微微张大，身体也往前靠了靠：“你是孤儿？所以你不知道你的父母和兄弟姐妹？”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失态，重新端正了坐姿，对宋织雨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的，让你难过了……”
　　“不……没什么的，我现在生活得很好，你不用介意。”

　　“真不好意思……啊，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巡天，巡视的巡、天空的天。很高兴认识你。”女子说着伸出手来。宋织雨也伸出手，握了上去，同时接过女子的话：“我也很高兴认识您。”
　　“冒昧问一下，你的名字具体怎么写呢？当时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好好备注一下。”
　　“是纺织的织、雨水的雨，因为我被捡到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原来是这两个字……下雨……你的名字，确实很好听。”宋女士喃喃几声，又问道，“所以织雨哥哥今年多大了呢？”
　　宋织雨被突如其来的亲近称呼惊得脸红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今年2、28岁。”
　　“我比你小两岁，看来没叫错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声“哥哥”，宋小姐看上去比之前活泼了一点，不像初见时那样只是站着就令人感到敬畏。
　　“你介意我这样叫吗？”宋小姐笑着问。
　　没有介意的理由。

　　后来又聊了一阵，他们就此分别。宋织雨郑重地给昨天加上的账号添加了备注，他犹豫了很久，不知道备注什么比较好，打了删删了打，最终还是选了最普通的一种——姓名+敬称。他刚刚备注好，就见对面真的转来了钱，数额恰好是他一天的加班费。其实这场谈话半天都不到。他有些忸怩，想着拒绝吧，又觉得不礼貌，最终还是收下了，又说下次回请对方吃饭。这顿饭价格不低，但没到他想象中预定需要足够身份地位、一次消费打底几万元的程度，以他的经济能力倒是真能勉强负担得起吃上一两次。

　　他后来得知宋小姐是某家家电公司的总裁，基本不管幼儿园的事，只负责投钱。关上搜到的对方的介绍，宋织雨叹了口气，明明算是同龄人，怎么差距这么大。此外他又有些惶恐。宋小姐在那顿饭之后时不时会在网上和他聊天，线下也再度约他出来玩过几次，逢节假日还给他送礼物。一个身家过亿的总裁，主动抽出时间来这样对待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普通幼师，宋织雨想不通原因。她显然不是坏人，而自己身上似乎也没有藏着什么值得对方惦记的珍宝。若说能力，他不算差，但也不出挑，家电公司也不需要一个幼师。为什么她对自己那么好呢？宋织雨不敢想，但这个答案是最靠谱的——虽说也许是他自作多情的可能性更大——宋小姐是不是对他有好感，在试着追求。毕竟感情的事就是很无厘头，也许宋小姐就是一时迷了心窍呢？
　　……也许是自己被迷了心窍，宋织雨对自己竟敢有这种想法而感到羞愧。
　　可是万一呢？他看着手机上新一条邀约的消息，忍不住偷偷想着。

　　宋织雨依旧提早到了约定地点，发现对方已经等在那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想事情。他赶忙走过去。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宋小姐闻声抬起头：“不晚，是我来太早了。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宋织雨紧张起来。
　　难道是告白？不对，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在心里悄悄唾弃自己的妄想，面上挤出了一个笑。

　　——“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哈，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是告白……
　　刚才那句话算是求婚吗？？宋织雨被这一记委婉的直球打得有点懵。
　　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对一个没有血缘也没有亲缘关系的人说这两句话的意思应该是一样的吧？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成为家人的意思是……？”
　　“目前来看只有结婚这一条路可以走。抱歉，你会觉得为难么？”
　　不如说有点惊喜。
　　“为什么是我呢？”
　　“你很合适。”宋小姐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你目前应该没有伴侣吧？”
　　宋织雨小时候一心想着考大学，时间都被学习占据了，大学毕业进入职场后也是每天忙于工作，别说目前，他从小到大都没谈过恋爱。
　　对方看他暂时没有拒绝的意图，又开口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点突然，你可以先好好想想，考虑好了之后再答复。如果你愿意，我们就签一个正式的合同，我希望你能满足我的一些请求，不会很过分，而且报酬上也不会亏待你。具体的我会在合同里写清楚。”
　　合……合同……果然是自作多情了。
　　这是传说中的协议结婚吗？什么情况下一个总裁会会找一个普通人协议结婚？宋织雨一时间脑中闪过一本本以前刷到过的网络小说。家长催婚？替身文学？不管是哪种，他的心都像被泼了盆冷水。原来她真的不喜欢我。宋织雨笑得更勉强了。他听见自己认真说道：“我会认真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