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折腰GB》疯江肆水

2、002 流氓拜帖

　　雁岚这个名字，沈徊玉怎么会没有印象？

　　自一年前起，“雁岚”二字便频频出现在递入沈府的拜帖之上。

　　帖的前半段，字迹挺拔峻峭，颇有风骨，措辞恭谨有礼，俨然一副端正做派。
　　然而到后半段，笔锋骤然一变，化作狂放不羁的草书，恣意纵横，形如鬼画。

　　他耗费两日功夫，才勉强辨出那些缠绕的墨迹。
　　……竟是一段意图暧昧的夜游之邀。

　　登徒子。
　　谁家递帖用狂草？谁家初识便邀人共度良宵？
　　若在往日，以沈二公子的脾性，断不会忍气吞声。
　　可那时，他只能视而不见。

　　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性妄为的沈家二少爷。沈氏一门的荣辱兴衰，皆系于他一身。他必须谨言慎行，端方自持。

　　这般孟浪的拜帖他并非头一回收到，但敢如此堂而皇之署上真名的，雁岚确是第一个。

　　而这个名字，竟执着地向沈府递了整整一年的帖子。

　　最初，他闲暇时还会拆开一阅。后来的帖子虽比首封稍加收敛，主旨却仍是邀约相见。
　　直到他得知了对方的真实身份，知晓她原来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后，便再也未曾看过。

　　新科状元四字，总如一根细刺，扎得他心口微痛，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兄长。

　　他的兄长，新帝即位后第一位状元郎，亦是举世罕见的乾坤上品境天才。
　　那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品貌、才学、风骨，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而他……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赝品。

　　……

　　沦落典音司后，沈徊玉暗中设法，搜集朝中显贵的背景消息。
　　在那名册里，再次看到了“雁岚”的名字。满朝文武，唯独这位雁大人，入仕将近一年，从未踏足过典音司半步。

　　可那几封笔迹癫狂的拜帖，分明出自这个名字。

　　他留在世京，是为沈家昭雪。可他身为凡体，力薄如纸，若想搅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必须借助上品境之力。

　　上品境者，可为他人赐印。
　　力量交融之际，若对方心甘情愿，他便能获得对方至少一成念力。
　　但这无异于一场危险的豪赌。
　　即便事先谈妥条件，对方也可能在关键时刻抽身而退，让他落得人财两空，徒劳一场。

　　若得赐圣印，便能承继对方近半修为，然此长彼消，天下岂有傻子，愿将半生修为赠予一个贱籍？

　　况且朝野之中，上品境者本就凤毛麟角。

　　他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一个不行，便两个、三个……只要能为沈家洗刷冤屈，任何代价他皆可付出。

　　思绪回潮，沈徊玉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回眼前女子身上。

　　此人无论怎么看，都与“可靠”二字毫不沾边。

　　最初他只知她是状元出身，却不知这个行止不端的流氓状元，竟还是个坤乾上品境。她的境界是在两月前才正式记录在册的。
　　恰是沈家蒙难之时。
　　她的念力气场强悍霸道，眸底那簇火焰，似乎也比常人烧得更烈、更烫。

　　只是不知，她对自己这几分兴致能维持几时，又能为他做到何种地步。

　　沈徊玉不敢赌。

　　若有可能，他也不愿与太多人纠缠不清。但他不确定，雁岚是否值得托付。

　　“赐印”意味着上品境者宣示主权，凡品阶低于她者，皆不可再近他身。可谁会折损自己一半修为，为一个贱籍赐印？
　　他不奢求赐印，只求能得哪怕一成力量，让他在一段时日内得以自保，便足矣。

　　“想清楚了吗？”
　　雁岚给了他半个时辰斟酌，他便真的沉默了半个时辰。若无确凿证据，再过一个时辰，她便必须放人。

　　雁岚不得不出声催促：“到底如何抉择？沈少爷。”

　　沈徊玉心中有了决断，即便最后……他也不能让她太轻易得手。

　　沈徊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雁大人想将我扣在司刑府，总需有证据指认我行凶。沈某好奇，大人准备将何等罪名，强加于我这无辜之人？”

　　转移话题？雁岚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并不意外，只是漫长的等待耗尽了她的耐心。

　　“三名死者身上，皆残留劣妖气息。”雁岚道，“皇城脚下，凡涉妖异之案，皆归我管辖。”

　　她手中真正的权柄不在司刑府，而在司妖监。入了司刑府，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可一旦与劣妖扯上关系，踏进司妖监的大门，便基本等同于……有去无回。

　　太子，便是如此没的。
　　沈府，亦是如此没的。

　　沈徊玉不由怀疑她与太子谋逆案有所牵连，很可能便是元凶之一。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比方才更冷几分：“雁大人未免太抬举沈某了。我不过区区贱籍，大人何须扣下如此骇人的罪名。”

　　说罢，他眼尾染上一丝讥诮般的淡红，身子轻轻向后一靠：“如你所愿。就在此处，速战速决吧。”

　　“……”
　　雁岚一时怔住。
　　她看向沈徊玉，对方那抹着淡绯的眼尾恹恹垂着，冷冷清清地扫了她一眼，便阖上了双眸。

　　雁岚恍然。
　　他以为自己仅贪图他的身体，以为让她得偿所愿后便会放他离去。他竟也学会了这般委曲求全……典音司那些日子，究竟都教了他些什么？

　　“抱歉，是我没表达清楚。”

　　沈徊玉倏然睁眼，见她脸上陡然浮现的正气凛然，不由疑心自己是否自作多情了？
　　对方或许……本无此意？
　　他犹豫着是否该说些什么挽回局面，雁岚却已先他一步开口。

　　“我是指，长期合作。”
　　沈徊玉愣住：“什么？”
　　“非止一夜。”
　　“……”
　　“亦非一次。”
　　“……”
　　“更非在此等地方。”雁岚的语气平静，似在商量。

　　沈徊玉勉强控住面上神情：“你说…合作？”

　　他没听错。
　　撇开后面那些，她最初吐出的，确是合作二字。
　　她竟在对一个贱籍，言说合作。

　　“我可予你两成念力，条件是你跟我一年。”雁岚道，“比起那些不入流的上品境所承诺的一成两成，我开的价码，应当颇为划算。”

　　……何止划算。

　　据他所知，雁岚是极为罕见的，直逼圣体的上品境高阶。她的一成念力，足以抵过寻常初阶上品境近半修为。

　　只是这番话由她口中说出，实在像极了处心积虑的骗子——妄图骗得他心甘情愿献身，而后在关键时刻，毫不留情地将他踹开。

　　但若说毫不动心，那是假的。
　　他当然动心。
　　万一……是真的呢？

　　“一年……”沈徊玉凝视着她，心念仍在疾转，“雁大人是因这一年未曾得到我的回应，心有不甘吧。”

　　人对求而不得之物，总怀有征服之欲。雁岚那石沉大海的整整一年拜帖，自然积怨。从前他是高高在上，可目中无人的太傅之子，如今，他只是个人人皆可践踏的阶下囚。

　　她若想做些什么，只需略施手段……何必抛出这般徒乱人心的承诺。

　　沈徊玉轻声道：“雁大人，莫要同我说笑。”

　　雁岚正欲开口，恰在此时，铁窗之上，传来一声嘶哑的鸦鸣。
　　雁岚迅速收敛心神，俯身解开他腕上铁铐，换上了一副温和的口吻：“时辰到了。走吧，沈少爷。”

　　沈徊玉前脚刚走，雁岚后脚便出了牢房。闻鹿在她示意下，悄然尾随沈徊玉而去。

　　伍阁小跑至跟前：“老大，沈二公子当真与此案无关？”
　　雁岚神色不明：“难说。”

　　听到这二字，伍阁心中猜测便落了实。他敢断定，在牢中这几个时辰，自家老大用于审案的时间，绝不超过一炷香。
　　她向来不会用如此模棱两可的词汇来论断一桩案子。
　　难说，难说……

　　难说的恐怕不是沈二公子是否涉案，而是他家老大未能得逞，此刻正筹谋着后招呢。
　　曾经遥不可及的天鹅肉，一朝近在嘴边，若这都不咬上一口……他简直要怀疑老大是否不行了。

　　.

　　回到后院。那只绿嘴乌鸦扑棱着翅膀，落于雁岚左肩，尖喙开合间，发出嘶哑怪声。

　　“就这般让他走了？”鸦语传递着唯有她能懂的人言，“雁岚，你心软了？”

　　雁岚垂首：“属下忽然想到一计，更为诛心。比起□□上的索取，骗取真情，再亲手将其碾碎，岂不更令人痛不欲生？”

　　黑鸦发出怪笑，显是不信。

　　雁岚：“属下另有一法，可将其炼为诱妖体质。以沈少爷的品貌，辅以诱妖血脉，以身诱妖…必能大有斩获，可助殿下早日寻得所需药引。”

　　此言方是正中下怀。鸦鸣声戛然而止，黑鸦扑翅而起，转眼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

　　闻鹿回到司刑府时，已是深夜。

　　雁岚披衣起身，斜倚门框，听她禀报：“属下暗中护送沈二公子返回典音司。途中一直有人尾随，此人极擅隐匿，所过之处未留丝毫痕迹。依属下推断，此人至少是初阶上品境。”

　　雁岚：“可有杀意？”

　　“不曾。”闻鹿回答得肯定，“此人自沈二公子步出司刑府便暗中跟上，应是早已守候在外。”

　　“是男是女？”

　　“无迹可循。”

　　随后，雁岚亲自出府，依闻鹿所言，将司刑府至典音司的路径重走一遍。

　　闻鹿指向几处：“那人曾在此停留，但属下未发现任何残留线索。”

　　“无迹可寻？”雁岚指尖轻抚过冰冷墙面，“只要做过，必有痕迹。”

　　念力如丝如缕，穿透砖石缝隙，细细搜寻。最终，在一道墙缝深处，捕捉到微如芝麻的一点暗红残渍。

　　“人血，混杂着劣妖气息。”雁岚初步断定，“此人，与杀害那三名死者的凶手，系同一人。”
　　她取出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

　　闻鹿惊疑：“凶手是妖？”

　　人血染妖气，极大可能是食人劣妖混入了城中。

　　但不应如此。
　　世京城有护国罩坐镇。那是由当今圣上集一百零八位上品境者毕生修为所筑，理应妖邪难侵。倘若真有劣妖混入……此事便非同小可了。

　　雁岚却另有考量：“或许是服食了妖血之人。一个依靠禁术强行提升的劣质上品境。”

　　这血属活人，妖气却属死物。

　　凶手再现，依旧未留痕迹。雁岚推测，此人的能力，或许是消除。

　　于是翌日，雁岚携着这新得的证据，再赴典音司。

　　此番证据确凿，指认此案牵涉劣妖。雁岚名正言顺，将沈徊玉“请”回了司妖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