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艋舺之Tonight》暗夜流樱

9、九

　　“你想回帮里做事？”

　　隔着红木的矮几，江祥架着腿，徐徐吞吐着香烟，一双细眼透出锋锐的光。这里是祖师庙东夹屋，帮中议事的地方。女茶师跪在矮几前，先将茶具一件件烫过，再加入茶叶冲泡，茶水斟到小杯里是色泽红亮的汤液。江祥拾起一杯，没有喝，只略闻了闻便将整杯茶折入托盘。茶师会意，立刻将壶水泌出，重新加水冲泡。

　　何天佑扫一眼托盘里的水，不做声，静候对方卖出葫芦里的药。他眼前的男人曾是Geta的副手，现在却坐上了祖师庙头把交椅。论年纪江祥比Geta只小几岁，论资历他甚至比Geta更早当上地方的角头。自从地盘被吞以后他便跟了Geta，与对方一道打下艋舺的江山。在外人眼里，由他接任Geta的位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

　　片刻之后两人的茶再一次斟满。江祥端起茶杯，朝何天佑示意：“之前的水太陈——这才是我要的茶。”

　　何天佑神色不改，将自己杯里的水饮下。“的确是好茶。不过，陈水未必就没有用。”

　　江祥露出一丝笑——艋舺的少年挂里，虚张声势是李志龙，真正有谋略的人是何天佑——这一点他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否则也不会在文谦和灰狼那里力保。但太聪明的人往往不够忠诚，当然，他要的是手下忠于自己，而不是埋在黄土堆里的死人。

　　笑过之后江祥挑眉，夹着烟的指头点向对方：“要回来可以，不过你得证明自己有用。”

　　“大仔你尽管吩咐。”何天佑恳切道。

　　“这件事……别人做起来难，换你和尚来做大概没有问题。”

　　走出祖师庙天色已经近晚，何天佑掂一掂背包，反手搭在肩上。这时长街已经亮灯，熙熙攘攘挤了不少人。偶然有熟识的老板出来递烟，他只婉言拒绝。也有人用满是怀疑的目光看他，他权当做不见。突然，一只手从后钳住了他的肩膀。

　　“和尚，你出院了！”

　　何天佑一愣，借着铺面的灯光看清拽住自己的人——原来是剥皮寮的阿四。

　　“好小子，命硬！”

　　阿四一脸兴奋，猛的打他一拳。

　　“小伤死不了，”何天佑揉着胸口笑道。见阿四脚下放着一袋干货，又犹豫问：“四叔……你现在是……”

　　“妈的不做了。”阿四的脸色一瞬间黑下来。“江祥那小子不会用我们这些老人，再说……这是他娘的□□，居然给小孩子卖那种药！”

　　何天佑明白他的意思，但只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阿四接着开口：“去看过阿嫂没？”

　　知道他指志龙的阿母，何天佑摇一摇头道：“干妈怎样了？”

　　阿四叹一口气：“嫂子不太好……很不好……从那晚之后志龙就没了消息。你有空去看一看她吧，她把你当亲仔一样。”

　　何天佑无声点头。

　　阿四走后，何天佑在路口静立了一会儿，终究朝着与剥皮寮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很清楚关明霞如何待他，但他不能在这种时候与志龙的家人接触——唯有与过去完全了断才能获得江祥的信任，在帮里重新站稳脚跟。

　　一路走去，地方越来越偏，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虽然早就决定了去那儿，可当真正走近的时候何天佑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路面已经彻底打扫过，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关于那一夜的证物，但他仍旧清楚的记得每一处细节——哪儿堆着纸扎的人偶，哪儿淤积着蜿蜒的血，哪儿又挂着橘黄色的街灯。视线扫过这些地方，何天佑只觉一阵眩晕，原本持续隐痛的伤口突然痛得尖锐起来。他按住腹部做深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掏出钥匙开仓库的门锁。

　　关门摁亮电灯，何天佑疲累的扔下背包，江祥交给的任务完成之前他打算暂时住这儿。屋子里陈设没变，但布满了灰尘，一股霉味冲鼻而来——这固然有许久无人进出的原因，但这地方也从来和“整洁”二字不沾边。李志龙向来喜欢什么便要什么，屋子里的东西多半出自他心血来潮的设计——有从学校篮架上偷卸来的球框，有从阿九店里强要来的游戏机，甚至还有从剥皮寮一路扛过来的旧沙发。当然，出点子的是太子，下苦力的总是和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里成了李志龙跟何天佑的“老巢”，后来又成了太子帮的“老巢”。一群人在这里玩过球、打过电动，开过些瞎胡闹的玩笑，也做过些不是胡闹的事，说过些一辈子不会忘记的话。

　　这些事、这些话，现在想来一桩桩都让何天佑心悸，甚至有些站立不住。慢慢的，他屈身窝进沙发，见桌上有火机，犹豫了一下终究拾起来，为自己点起香烟。这是他出院后第一次吸烟——习惯性的深吸、吐出，平复混乱的心绪。缭绕的薄雾里，他凝神注视着夹在指间的两支烟。

　　已经到菲律宾了吗？过得还好吗？

　　志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