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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黄子弘凡】麦恩莉 “感谢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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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欲最差的那段时间,我整天蹲在茶几角像在和垃圾桶过日子,他端着水杯在旁边拍我的背。
其实肚子里根本没食物可吐,说成是干呕更贴切。过去有效的膝盖压住胃用在当下也不会好受一些,空气灌进血液里翻搅,额角突突跳,明明没有进食,却总有莫名其妙的饱胀感,食道内的酸水尽数反上来,辣得嗓子眼儿疼。
我用力压下那股子辛辣味,仰头找他。
黄子弘凡适时抽纸巾给我擦嘴,他用手指很轻地揩掉我眼角沁的泪花,却用很重的力度眨自己的眼,他笑的时候嘴角都向下撇。
“舒服一点没有,我今天买了好多菜,吃点东西好不好,我来做。”
他往水里加了薄荷叶,我尝出来了。直到小口抿完这一杯,我才答他的话:“别麻烦了,出去吃吧。”
我移开眼神,回避他或许失望的眼睛。
黄子弘凡不擅长做饭,但会做饭。他从高考后开始学,还摇着尾巴凑我面前讲自己去报了班,未来必定成为大厨。
如今,大厨自然谈不上,当个家庭煮夫还算绰绰有余。他了解我,他知道只要是自己做的,无论再失败,我也会硬吃下去一半。
我们都太了解对方,我知道他想用尽量温柔的方法往我身体里塞点儿营养,他也知道我不舍得他忧虑难过。可我实在没有办法。
疫情后的街道对比过去少了许多喧嚣,我喜静,常把自己困在老故事里,属于极度念旧的那类人。而黄子弘凡不一样,他勇往直前,把“未来”放进人生的清单,是热血漫里带领众人破开阴云的主角。
在一起的时光里我有被他影响很多,不再过度回望,开始珍惜当下,并且努力浸入生活,抓住身边有意义的热闹。
这座城市的红灯长达160秒,他牵着我的手刷大众点评,碎碎念说势必找到附近最好吃的苍蝇小馆。我倚着他肩膀一块儿浏览,手指屏幕说评分最高的那家上次去过,味道一般,但苍蝇真的不少。
他大惊失色,迅速翻到之前的付款页面进入商家打差评。
我刚笑出两声就被身后一股子冲劲儿撞得往前栽,幸亏身边人反应快,捞了我一把才没摔得太丢脸。
我也佩服自己,脑仁还恍惚着,手却下意识逮住“小炮仗”,没让他跑上大马路。
小孩子的父母着急忙慌赶到,一个劲儿道谢和抱歉。黄子弘凡没吭声,扭头看我,我笑了下说没事,在他们离开前还是多嘴一句:“平常还是不要让小朋友距离自己视线太远了,他们会以为你在跟他玩闹,越追小孩子越跑,不太安全。”
那对父母更感谢,临走还往我手里塞一把奶糖。
绿灯亮起,黄子弘凡牵我过马路,单手剥开奶糖糖纸往我嘴里喂,我摇头他就自己吃掉。
他对我方才的表现刮目相看:“厉害呀小老师,这么了解小朋友,上哪学的?”
我失笑:“你忘了?我有个弟弟。”
他大概是真忘了,回忆了一条大马路的时间才开口,不过说的是毫不相干的另一件事:“以后我们只生一个。”
“我们只要一个孩子,独生女,把全部的爱都给她。”
这人不单想得久远,还在言语中悄摸给小朋友定好性别。
我把手从他衣兜里抽走:“谁要跟你生孩子。”
他捂着我手掌再揣回口袋,笑得得意又欠扁,嘴里嚷嚷:除了我你难道还有别人?
“没有。”
黄子弘凡很喜欢小孩子,我一直知道。同样,他也很讨那些小小只或者毛茸茸的生物喜欢,他磁场太柔软温和,似乎永远向上生长,不自觉会吸引很多美好的人或事。
我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其中一员,我不太美好,偶尔甚至能称得上糟糕,但无法否认我很需要这样的他。
我是那种要挂念着什么才能活更好的人。
悲喜自渡,可我的容量太浅。从我身体里溢出去的那部分,我得寻找到合适的容器接住它们,我的成长不是认清自我,而是在更换寄托。
中学时期,我暗恋楼下数理竞赛班的班长,其实也没为他做过什么,只是常常趴在走廊望着他们班级大门发呆。像某种寻求安全感的刻板行为,而我是被关在这座名为“学校”的动物园里的考拉。
大概我的暗恋真是过分随便,我的青春男主预备役要转学的消息还是黄子弘凡告诉我的。
他叼根棒棒糖站我身边,没骨头似的把我挤到廊柱上贴着。
“你喜欢他什么?”
这种暗恋大概称不上喜欢,我想。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我的情绪分摊论,于是找了个敷衍又合乎情理的借口:“他帅啊。”
黄子弘凡把糖含在嘴里咂来咂去,最后换个腮帮子嗦:“就这样?”他把视线投过去,远距离审视窗边那道身影:“一般般吧,还没我帅。”
“他竞赛班的。”
“那咋?我成绩也没有很差吧,他有什么才艺吗?他会弹琴吗?”
这哪是一个概念。
我快被他烦死了:“你到底想干嘛?”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我也可以吧,你要不试试喜欢我呢?”
开什么玩笑。我侧眸打算飞他个白眼,却发现少年的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嘴里的糖果不知道是嚼碎还是扔了,他手指搓着裤腿,用自己的眼睛来对我的眼睛。
上课铃猛地惊叫起来,扩音器就在我们站的这根廊柱上头,震耳欲聋。
他眼珠子亮亮的,让人不太忍心拒绝。于是我说:“也行。”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
我没关注他表情,扭头往教室走。但我有注意到背后的脚步声渐近,直至与我并肩,他歪着身子轻轻撞我:“放学后我送你回家吧。”
好吧,他听见了。
迈进教室前,我转头问他喜欢我什么?
毕竟没有人会毫无缘由地让另一个人试试看喜欢自己。
黄子弘凡显然没料到我问这个,上课铃已响到尾声,他推着我肩膀往里走,小小声凑在我耳边说:“漂亮。”
——
“所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当下我们面对面坐在这家他费心搜索到的小餐馆里,我再次提起这个问题。
他像被打断进食的小狗,从饭碗里探出脑袋:“啊?”
“噢,喜欢你什么……”他思考时嘴里还在嚼嚼嚼,他说:“喜欢你漂亮啊。”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笑意。
漂亮,我过去一直不太相信这个答案,可他十七岁的时候这样说,二十岁时也这样说,用同样诚恳笃定的语气。
从小到大我收获外貌上的赞扬不多。青春期因为有胸有屁股自卑,成年后因为没胸没屁股自卑,垂头丧气了二十年。寡淡的五官,再配上苍白的面色那几乎就是灾难。
我搞不懂漂亮在哪儿。
可是他一遍又一遍对我说:你很漂亮!特别特别好看!我开始在角落里找自己的碎片,学习断舍离,重塑观念与看世界的角度。
很平常的一天,他从外面带回家一条纯白色的连衣裙。浪花样宽大的裙摆,缀有蕾丝与荷叶边,弧型领,一指宽的蝴蝶结绑带。很美,他的品味一直在线。
不过我几乎不穿裙子,家里连睡裙都少。
但黄子弘凡可兴奋,他揉碎我的抗拒,亲手给我换,末了拉到落地镜前,叫我自己欣赏,他在旁边嘟嘟囔囔,嘴里出来的赞语不重样。
我盯着镜中的人,蓦地鼻酸,很想哭,不知道为他还是为自己,我在那瞬间是真有发觉自己变好看。
我瓮声问他怎么想到买这个?
他说回家路上无意瞥见一家小店的橱窗,觉得很适合我于是买下来。他还说衣服不贵,未来有钱了给我卖更正式更漂亮的白裙子。
他那天穿休闲款的衬衣黑裤,手臂圈我腰上,下巴搁我肩膀,我们同镜子里的一双人对视,我几乎没思考就脱口而出:“婚纱吗?”
他愕然扭头看我,镜子外的我,然后用很重的力道把我搂进他怀里。他蓬蓬的头发蹭得我肩膀酥酥痒痒,温热的水珠滑入脖子也痒。
“是,婚纱……不许反悔了,你记住今天的话……不行你记性不好,你再说一次,我拿手机录下来……”
“是不是有病?你还没求婚呢,黄子弘凡!”
原来幸福也会掉眼泪,原来我也会想到未来。
——
这间餐馆里没苍蝇,青笋炒得很脆,油麦菜清爽,辣子鸡不呛也不喇嘴是香的,鱼香肉丝滑嫩,不像高中食堂里一半都是大葱段。
我没尝,以上是黄子弘凡的品鉴。
他从对面的座位挪到我身边,碗端在手里,举着勺子叫我张嘴。我无声抵抗,嘴唇抿得比锈住的锁紧。
很奇怪,食欲消减后,嗅觉反而变得敏锐。微不可查的腥膻气和油腻跑进身体里,搅动空荡荡的胃,我后仰身子撤开,反复吞咽唾沫抵抗那阵反胃。
黄子弘凡放下调羹,好声好气同我讲道理:“就吃两口好不好,回家还吃药呢。”
“我吃药很乖。”
“不是啊祖宗,空腹服药很伤胃的啊。”他拉着我手指,轻轻揉指尖,看起来太可怜了,比我抱着垃圾桶吐得一塌糊涂时还可怜。
我憋着气往嘴里扒拉两口白饭,囫囵咽了,给他看得一愣一愣。
“咋,药比饭好吃?”
屁话,吃得下饭谁愿意吃药。
药用vc跟b12比我命都酸,铁剂和口服液又腥又涩,像在口腔内做解剖实验,药片和胶囊好一点,直接和水吞,不过偶尔卡喉咙或者粘嗓子眼儿。
中药最丧心病狂,我捏着鼻子硬灌,浑身上下都是苦味,嘴巴里留最后一口喂给黄子弘凡。
他被我勾住脖子逃不掉,只好泄愤般吮我舌尖,他肺活量能亲死五个我。唇瓣分离,我在他身上几乎挂不住,他一只手给我拎起来,还没忘记往我嘴里喂薄荷糖。
他给自己倒一大杯水,一口闷完后还在叽里呱啦地念:好苦好苦好苦……我捏住他嘴巴强迫他闭嘴,他抗议的方式是用唇角哈气,宛如某犬科附体。
松手后他低头贴着我下唇说,小乖你现在嘴巴红红真好看。
这副身体很烂,唇色比脸色白,凝血功能差,稍有磕碰就红肿发青。
我掐他脸颊肉说你讲这话很像那种变态阴湿男。
他傻呵呵问我什么是阴湿男,他一笑起来就不像了,还是更像小狗。
晚上开始下雨,雨点砸在窗玻璃叮铃桄榔,那些节奏可以让我短暂忽略自己过速的心率和持续高频的脑鸣。
喜欢下雨天。
可以说,住在这片区域的大多数人都在盼望明天有个好天气,偏偏我在许愿明天下雨,因为这样就有足够充分的理由不出门。
讨厌吃饭、讨厌睡觉、讨厌出门。
走出去太累了,我比较适合呆在舒适区内。我觉得自己是夹缝中的一朵蘑菇,在丛林里让雨水一浇就冒出头来,过季后无人采摘便分解掉再回到大自然。
黄子弘凡听罢拱进我被窝,把脑袋瓜贴在我胸口说:你才不是蘑菇,你是我的芍药花。
芍药,听名字就很苦。
我掰他胳膊让他回自己那边去睡。除开左爱,平常我不太喜欢和黄子弘凡躺一个被窝。他不像我整夜整夜失眠,他睡眠质量很好的,像小猪一样哼哧哼哧,躺下到呼吸均匀的过程不足二十秒。
而他抱我的时候会希望先把我哄睡着,会加倍地顾及我,他的脑子会在黑暗里发散出无数折磨他自己的东西。
就像现在,他一边缠紧我,手掌抚在我腰身和脊背,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他说宝宝你怎么总是凉得像冰块儿。
我把冰块手伸进他衣服里,贴在他肚皮,琢磨着该往上还是往下。
那你来把冰块捂热。我说。
“你好难捂热。”他嘴里咕叨,身体却很诚实地将我裹紧。
“冰块儿捂热是不是就化掉了。”
“对,化成水,到时候我就混进雨里,随便躺在哪个水坑,等太阳晒到头顶,不知道哪一刻就消失了。”
“不要!”他好坚决。
睡不着我们去阳台数星星吧。他的脑回路真的七拐八绕。
我手指在他腰上狠狠掐:“外面下大雨啊笨蛋。”
他被我弄得嗷嗷叫,好委屈地控诉:“这么多天气,你就喜欢下雨天。”
是,直到那晚上我才意识到,我还没告诉过他:世界上这么多人,我只喜欢黄子弘凡。
——
我的病危病重通知书是黄子弘凡签的。
那年他也刚满十八岁,医生说最好让患者父母过来。
他哭得稀里哗啦,写字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她父母都在国外,这儿没几个亲人,我是她未婚夫……”
他又擅作主张给自己升级。
当时的场景全由护士姐姐趁他不在悄悄复述给我。不过三言两语,我却能够清晰脑补出他哭得很惨的画面。
黄子弘凡比我爱哭。尽管他陪我进过很多次医院,目睹过连在我手臂一个接一个的针眼和血点,却依旧难控制自己的眼泪。
我尾椎与腰椎骨附近有两枚不浅不深的凹陷印记,那是电钻钻头样粗的针头反复刺入皮骨内带来的结果。麻药稀释部分疼痛,余下的体感反倒更为毛骨悚然。
针管抽动时带来身体的失温,黄子弘凡蹲在病床边,眼泪如雨点般砸在我手背。我努力睁眼,视网膜前糊成一片朦胧不清的光膜,像他的眼泪流进了我的眼眶中。
他把脸埋在我手心,我超想如往日般恶狠狠掐他的脸,可那时却不太有力气动一动手指,太累了。我确认自己头脑清醒,可这病就像一株弥留的老树,或许外观依旧绿意滔天,实际内里早就烂了根。
走进血液科的病人大多数都这样,一个个看上去神志清明,不过比旁人更苍白一些,但他们就是危重了。好一天又坏一天,没有谁能看清未来。有些人就是平静地踏进去,却再也没有走出来。
现在约会在病房,以前约会总在琴房来着——被罚的。
他弹曲目手型松散,老折指。我比他毕业更快,指甲没剪,连琴键都没摸着。
我似乎天生就不适合吃这碗饭。指尖太薄立不住指背,游离线长,指甲根本剪不到肉里,按键不是打滑就是把琴键敲得哒哒响。
黄子弘凡大概天生就该吃这碗饭。他思维活泛扒谱快,手指灵活,弹不弹得好只是专注与否的问题。更遑论他还有一副好嗓子,声线清亮,气息也足。
家里有台电钢,都是他在弹,除开他偶尔撒娇粘人,非要借我一只手给他配和弦外,我基本不碰。好好一首曲子,被两个人玩得支离破碎,可他偏说好听,我让他趁年轻早点治治耳朵。
疫情三年,身在其中漫长,复盘来却是一溜烟的时间。这场灾难吞噬掉我们好多东西,却把他在我身边多留几年,仅此事言,我很感激。
梦想可以延期,但不会搁置。何况黄子弘凡这好声音不被观众听到实在太可惜。
他确定好飞波士顿的航班那天,也是我出院的日子。
我们手牵手往家的方向走,太阳挂在头顶,久违的阳光把马路边的银杏都晒得黄透了。
我说你走的时候我就不去送你了。
他沉默须臾,第一百零八次问我真的不跟他走?
我也第一百零八次拒绝他。
我说自己念国际部从始至终都是家里的安排,就我个人而言,留学从不在我的选择范畴。
我轻轻晃他的手:“我更喜欢国内的生活。”
他把我牵得很牢,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黄子,我们……”
他猛地把我扣进怀里打断我的话,我仰头发现他一双眼睛里全是水,鼻尖眼尾比他嘴唇红。
“我不可能跟你分手。”
“你不喜欢出门那就待在家里,好好吃饭多喝水,别挑食了,不要觉得水没味道就嚼茶叶,还有冰块儿也是,我囤了很多薄荷在橱柜第二层你自己喝水放两片。激素可以停,但中药不行,半年要复查一次。睡觉一定记得关窗啊,院子里那只胖猫老喜欢半夜往咱家窗台跳……”
他讲着讲着给自己说崩溃:“我不在你身边,你不可以找别人。”
他眼睛眨个不停,睫毛打湿成一绺一绺,泪珠子通通滚出来。
我说吧,黄子弘凡真的很爱哭。
我扯着衣袖给他抹眼泪:“哭屁啊,我哪句话跟你说我要分手了?”
他强词夺理说我就是下一秒要一别两宽的架势。
“没有……”力气回来了,我把他的脸当面团揉。
“我在家等你回来。”
他变成得到奖励的狗狗,嘴唇追着我脸颊胡乱地亲。手机不知何时握在手心,按下录音按钮,他央求我对着收音筒把话重复一次。
我对着他说:“我爱你啊,黄子弘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