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昭烈》陈稚奴

2、若许君心

　　古之今之，未有以废疾而为社稷嗣也。一国之君，岂能为聋者乎？

　　这一刻，白晓心念纷纭，设若今上不虐，子嗣犹存，则必舍江雪而别择贤明以嗣位。

　　然帝嗣仅此一人存焉。若不立，则大位当由兄终弟及，乃诚王、慎王、颛王也。诚王最长，颛王拥兵于北，慎王则默默向佛。

　　上疾笃，本月，颛王潜结禁军，蓄谋不轨，若不速告天下太子已立，恐上崩后，颛王拥兵自重，逼宫夺位。

　　颛王素以武压文，故太后与白氏为首之儒臣，皆不欲见颛王践祚登极。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白晓又行一礼，“我会为殿下守口如瓶，明日便会安排可信的御医为您诊视，不过今晚觐见天子时，殿下绝不能让陛下发觉您的耳疾，一切要小心行事。我父亲若在，势必会为您美言，但他只是个外臣，不足以全心依仗，还要您随机应变。天子喜怒无常，愿君自重。”

　　二人诣昭阳宫阶下，途遇宫娥、内监皆识白晓，俯首敛声致礼，傍墙趋避。

　　王将崩矣，禁中肃杀之气逼人，奴仆之命若蚁，彼辈如履薄冰，惴惴不安，唯恐拂逆上意，受戮无辞。

　　皇位将易，莫测所终，惟愿新君即位之典速而平和，干戈不起，免有兵戈之灾、流血之痛，此皆彼等所不堪，庶几保全性命于乱中。

　　白晓引江雪步于长阶之侧，中道乃螭陛，天子之御道也，其上镂龙凤祥云、飞鸟寿山。白晓低声谓江雪道：“过此宵后，若诸事顺利，殿下便可行此丹陛石径。”

　　江雪弗视螭陛，反顾其后，见宫墙之上，苍穹昏沉，落日西斜，将堕于暗夜，乃低语道：“吾母亡时，亦此暮色之夕。”

　　有一朱袍人候召于正殿门前，闻声侧目而视。

　　此乃白晓之父，名瞻，为白老庶子。因嫡子从军战殁，瞻遂得代其任。

　　瞻亦颖悟，淹通经史，为举子业，得第榜眼，书法翰墨皆工，自负才高，与人落落难合，而治家过严，妻子亦惮之。

　　为人啬刻，为官谨慎。

　　白晓走失多年后，千辛万苦回到了家，熬过姨娘和老祖宗的验明正身与咄咄逼问后，白瞻才姗姗来迟，同这个女儿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可以做我的女儿，但要谨记一言——勿问不宜问，勿言不宜言，勿知不宜知，勿记不宜记。子女当行分内之事，毋增父忧。”

　　白晓趋前施礼，瞻未顾之，而视其后男子，谨拜肃道：“臣，翰林院侍读学士白瞻，拜见殿下。”

　　白瞻示意小内监为江雪披氅，其却之曰：“如此足矣。”

　　白晓暗自赞同，欲令皇帝知子在冷宫数载寒苦，所衣不过此也。

　　白晓复言：“殿下久别圣颜，父子宜亲无间，勿为帘幕所隔，若有三言两语没能顾及上，还得请父亲大人从旁提醒。”

　　这话说的突然，没等白瞻品出来她的意思，便见殿内扉启，张内监持拂尘出，细目微瞠，“老奴奉旨，陛下召殿下与白大人同入觐见。”

　　白晓俯首再拜，乃去，径赴中宫。

　　江雪左腕系晓赠之帕，掩以袖，冷眼视门内金碧陈设，腐气扑鼻而至。殿中所烂者，非唯帝也，亦此王朝之颓势矣。

　　其背若负山，步入殿中。

　　奴婢立若木偶，各守其位，红纱幔后，见拥衾而卧者于榻上。

　　白瞻伏地请安，江雪立而不跪。张内监异之，趋步至其侧，低声促之：“殿下，宜跪叩圣上。”

　　江雪若无所闻，唇紧闭，注目红纱帐内。内监不敢复言，遂至红纱之旁，禀告：“陛下，人到了。”

　　有哑声应道：“赐物白卿，令其问之。”

　　“是。”张内监取碧玉案上小折，授于白瞻。瞻恭敬受之，起而谢恩，旋开折阅之，始问道：“请殿下答数问。”

　　江雪眸若坠玉，颔首以应。

　　瞻问曰：“南疆处大历之西南，屡侵疆界，施巫蛊以淆惑我军，又驯猛兽以逞战阵，历年积久，我军损伤甚重，殿下以为当若何？”

　　江雪稍一沉吟，便答道：“内修文德，外治武备。不暴甲而胜者，主胜也。土广而任则国富，民众而治则国治，兵胜于朝廷。再者，陈而胜者，将胜也。以力取之，不如以计图之。或雷霆万钧，令人闻风丧胆，而后图之。”

　　帝忽问：“你在冷苑竟能读兵书？”

　　江雪未闻帝言，欲续答，忽见白瞻色微变，目视龙床，江雪乃知适受上垂询，略作思忖，便答：“我靠缝补衣物为业，贿赂卫卒换来些残书，聊以自娱。”

　　上默然，白瞻稍待，复问：“殿下何以视天子牧民？或视帝位如釜中豆，视百姓如鼎中肉乎？”

　　“大德容下，大道容众。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古之王者，宜为社稷死者，与社稷同生，宜为天下死者，与天下同生，盖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

　　瞻复问：“或有奸邪，称兵内向，依阻山河，何以待之？”

　　江雪答：“告之以祸难而观其性。”

　　“此言何解？”

　　“结党相连，毁赞贤良，下也。虚夸妖术，诡言神道，中也。阴结敌人，上也。”

　　“奈何而为之？”

　　江雪直言：“帝崩，新君立，当以颛王为摄政王。”

　　白瞻仰视，气息惙然，复见帝默然而未尝有言，遂使胆气益壮，以复进问：“不抑之使有所畏，而纵之使至于邪？”

　　“潜龙勿用，而亢龙有悔，欲其灭亡，先让其狂，治乱，运也，无所择也。”

　　红纱帐幔启，婢女退避，帝声幽幽出：“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

　　这话便是在给白瞻扣上肱股之臣的帽子了。

　　帝与瞻年相若，刚过不惑，而发苍然白如雪，散乱被于金丝衾枕间。

　　白瞻拜伏流涕：“殿下为尧、舜，则臣为皋陶、后稷，殿下开纳谏诤，臣有死而已。”

　　“你得此人，亦足为幸。”帝挥袖，张福自袖中出新折，上列帝所选之股肱之臣，以遗柳江雪，俾其重用。

　　帝咳且笑，“朕当年对答，胜你许多。然朕失德，你可为良君吗？”

　　江雪转身，见天子疲敝之状，心无悯恤之情，“人以暴，我以道；人以勇，我以仁。善恶书于史册，毁誉流于千载，赏罚悬于天道，吉凶灼乎鬼神，固可畏也，然我不畏。”

　　帝遽起，“近前来，让朕瞧瞧你的样子。”

　　柳江雪徐步至御榻前一臂之遥，停矣。烛影摇曳，火光熠熠，映照其面，影影绰绰。

　　帝闻其体有梅之清馥，杂以雪气，觉微寒，因瑟缩，“你长得不像朕，是像你生母吗？朕记不起你生母什么样子了，是姓宋吧。”

　　江雪眼底没有笑意，他一字一顿地答道：“我是像我母亲，不过我母亲不像陛下。”

　　皇帝不怒反笑，弯曲着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点，“你胆子很大。”

　　“冷苑乃自在天地，无礼法之束，无尊卑之别，我于此地成长，唯知饥寒、雨冻之苦，余者无所畏。”

　　“若换了从前的朕，早在你进门时便将你赶出去了，可是如今，朕心力已衰，需要你来承接社稷，国家需有明日君主，朕不能成者，望吾儿能成之。”

　　帝又命左右取黄金卮，酌酒而饮，“此为黄粱酿，味道极佳，你也尝尝。”
　　江雪受而饮之。

　　上笑言：“你有此物，便不会再有烦忧之事了。”

　　帝稍醺，目昏眊，神散而语呓，喃喃呼名：“阿姜。”

　　白瞻闻之，初误为爱子之称，然睹帝神思迷惘之状，兼观江雪静立如松、岿然不动之姿，始忆及南疆和亲之妃似姓姜。

　　姜妃之死惨烈矣。

　　六年前，南疆背信弃义，毁和约而猝袭大历，战鼓隆隆，数月未息。而后姜妃自宫墙跃下，帝自兹而疯。
　　君王忌有情思，恐伤社稷。

　　帝复卧，侧脸细细端详起他的独子，半晌，又说：“你可以退下了，为帝之道多苦楚，若是来日心中凄楚，可以来我灵位前，与我叙话片刻，列祖列宗在上，不知道我到了地下，还能不能见到他们。”

　　此言既出，满殿之人皆俯首而跪。独江雪屹立不摇，适才拂去之雪，若化为冰，封其骨血，冷至心扉。人立于地龙极炽之殿，心却积雪盈怀。

　　“遵旨。”江雪拱手道，他没有留恋地背对着君父离去。

　　大内监张福送江雪去了偏殿，一路灯火昏黄，冷路寂寂。

　　江雪倚椅而坐，解腕间樱色软帕，帕上金线绣字，数行如蚁行，触之细密而心安矣。

　　其上许诺：“君喜则我喜，君憎则我憎，我与君同心，则君不为我异。君臣各安其位，上下各守其分。我不欺君，君许我安，我终生弗诳。”

　　门扉阖，帝倦，敲榻而呼：“斥候，除了张福，都杀了吧。”

　　暗中有声应之。

　　夜如浓墨流洒，人血无声静淌，殷红大殿，奴婢莫敢号哭，王命已下，家人在念，遂绝望闭目，先旧朝而逝。

　　适同时，白瞻齿颤心摇，不暇整仪，疾步宫门，风雪交侵。

　　此老儒臣，累年辛勤，忽获君恩重大，心奋胆惕，亦复惶恐无地，忧颤不已。彼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莫辨行止之远近，时久矣。

　　门卫朝他点头，见其懵然登舆。白瞻坐筵，闻马嘶，恍然若失，忽忆前日与白晓的对话。

　　白晓拿出一方樱色手帕，“这上面涂有南疆秘毒，只有我有解药，他日御座之安危，皆系我等。父亲想树勋立传，只需要听我一言，若非如此，父兄有攻守之难，颛王即位也势必对白家不利，恐我一人累全族夷灭。”

　　女子或狠或懦，或妒或仁，或忠君报国，或通敌卖国，亦能勇，亦能执，亦能怀痴念，非徒风花雪月、谈情说爱之器，亦能舞刀弄枪，非止后宅闺阁绣花弹琴之业。

　　固可为尽琐碎之事，然不得限其行男子之所能行。男女皆人也，君能尽人臣之道，我岂不能操权术乎？

　　白晓处南疆五载，受巫祝教习训练，学到的第一个道理，即人欲生且优存，必善用周遭万物，以造适生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