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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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里珈漫长的人生中，她依旧会记得那一天。
弥漫在空气中振奋人心的骄傲，高站在神庙上的王光辉的身姿。
还有她转身时看见老师惨白如纸的脸 —— 与记忆中传来噩耗那天的母亲是多么相似。
在写满振奋的人群中，只有她格格不入。
为什么？指腹传来对方低得发冷的体温，那人看上去仿佛要陷落到冥界一样。布里珈牵着她的胳膊，稳住她的身形。
“为什么…… 您会是这样的表情呢？” 还是孩子时，她感到疑惑，却因老师骇人的神色不敢多言。
后来，随着麦田一次又一次金黄灿烂，春花一年又一年绽放凋零。
皱纹细细爬上昔日少女的眼角与眉间，磨砺如同成熟的稻穗般压弯了脊背，她才惊觉此事背后的真相。
原来 —— 您竟然是第一个知晓结局的人啊，吾师。
晶莹的泪珠顺着枯橘般皲裂的皮肤滑落
那时您该是多么恐慌啊。
伊什塔尔制造的插曲并不影响晚上人们的狂欢。
与商讨洪巴巴那时不同，此刻的人们已无顾虑。对孩子们而言，这是大人们难得不约束他们玩闹的时刻，自然要痛快玩耍，肆意在人群间追逐穿梭，笑声如银铃撞上风铃 —— 清脆地散落在四周。
大人们或举杯畅饮，或在篝火旁翩翩起舞，欢声笑语交织成热烈而欢快的乐章。在乌鲁克，篝火晚会是难得的放松时刻，男女老少尽情享受这份自由。
此时，独自站在篝火边缘的恩奇都就显得格外特别。
吉尔伽美什被许多人围着敬酒，人群一波波涌上，围得水泄不通。
也不是没有人来找恩奇都，但都被他灵敏地闪过了；安泽尔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所以此刻只剩他一人站着。
小孩们凭借身材矮小在人群间穿梭，像极了水中嬉戏的游鱼。有时玩得忘形，一个不注意就会撞到人，就像现在 ——布里珈按着一旁的男孩，一同向恩奇都道歉：
“抱歉，恩奇都大人，刚刚不小心撞到您。” 态度端正，姿势规范。
“布里珈一看就是学的安泽尔。” 恩奇都不禁想。
因为之前和吉尔伽美什打闹时不小心撞到别人家，他也是这样被按着道歉的。
见道歉对象点头接受，两个小朋友松了口气。其中，布里珈追赶的目标 —— 那个没注意一头撞到恩奇都的男孩利特，此刻没了之前打闹的活力，反而扭头往布里珈身后躲。
熟悉男孩的布里珈知道，利特这是害羞了。
奇怪的是，利特虽往布里珈身后躲，却没要求离开，反而时不时偷瞄对面的恩奇都。
“恩、恩奇都大人，您不去跳舞吗？”
积攒了半天勇气，涨红脸的孩子探出头来，黑色眸子甚至盈着水光，看得出他在克服羞怯。
“不用了，我不会跳舞哦。” 恩奇都蹲下身，尽量让自己与孩子等高，眼中蕴含着春日般的温和，让人不自觉想亲近，“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或许是恩奇都侧对着篝火，那昏黄的灯火只能勉强照亮祂半边身子，而另半边则被浓稠如墨的黑夜一点点浸染。
就像要陷进去了一样，利特心里这样想着。
但恩奇都大人看上去好像不开心 —— 比起去玩，他更想让大人笑起来。
因为他知道恩奇都大人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啊。
“或许我可以教您。” 布里珈开口提议。她看出利特很想亲近恩奇都，却又怕生，于是主动搭桥，“跳舞很简单的！我和利特都很会跳，可以带您慢慢来，而且大家都在跳舞呢。”
“来吧、来吧！一起跳吧！”
利特点头，眼神亮晶晶地望着恩奇都；布里珈率先牵起他的手走向篝火。顺着孩童赤忱的期望与牵引，他向前走去，从安静的边缘被拉向人群中心，笑声将他包裹，火光将他完全照亮。
虽然是小孩，但利特和布里珈都是不错的老师。
一开始错落的舞步逐渐节奏有致，脚步也变得轻盈，
如同踩在云朵上一样轻飘飘的，恩奇都这样想着。四肢仿佛浸泡在温热的水中，充满力量。
“恩奇都大人跳得很好啊！”
“对啊！”“就是嘛！”“不要害羞嘛～”
孩子们的笑语萦绕四周，大人们在一旁露出欣慰的笑容。
“乌鲁克真是个温暖的地方呢……”
这边场面温馨和谐，另一边却气氛迥异。
安泽尔很想迎合众人的目光露出微笑，却与脸部肌肉较劲半天，最终众人目睹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您还是别勉强了。” 西杜丽如此安慰有些沮丧的安泽尔。
“王不会在意的。”
“谁管他在不在意啊。” 这细若蚊蝇的嘀咕还是被西杜丽听到了，神官假装无事发生。
“可以告诉我，您在为何事担忧吗？” 西杜丽温柔的棕色眼睛映着明亮的火光，仿佛能融化所有心事。
今天注意到安泽尔异样的不止吉尔伽美什，西杜丽也发现她居然在躲着恩奇都走，这令她十分惊讶。
“抱歉，西杜丽。” 原本就难看的笑容变得更加苦涩，“这件事我会亲自告诉王的…… 再给我点时间吧。”
看着西杜丽走远，安泽尔长吐一口气，蹲在地上试图蜷缩成一团将自己抱住。
“提前知道那样的未来，不管是谁都会着急吧。”
她抬头看向闪烁星光的天幕，幽深而神秘。想起梦中被天之公牛摧残的乌鲁克，眼中闪过决绝。
天之公牛必须死，毋庸置疑。
但眼下乌鲁克有谁拥有杀死天之公牛的实力？
恩奇都和吉尔伽美什，甚至二者缺一不可。
哈，很好。
问题绕回原点了，简直像个莫比乌斯环。
她随便找了块草地躺下放空，两眼一闭，只觉前路一片黑暗。身后未受工业污染的草地却扎得人难受，躺了半天，她又不舒服地坐起来。
人倒霉时，坏事总是接踵而至。
放空的安泽尔没注意到身后走来的人影。
正思索间，突然被人抱起来转了个圈。
“有没有感到惊喜！” 偷袭者还坏心眼地将她悬空举起。
…… 的确被吓到了，这点安泽尔承认。
恩奇都对安泽尔的纵容很是受用，他一把托住对方，让安泽尔坐在自己手臂上，慢慢沿河道往人群走去。
“乌鲁克真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呢。” 恩奇都感慨。对此，安泽尔点头认同，没有让他放下自己，反而从心环住对方 —— 像是把自己埋在恩奇都怀里。
“安泽尔变得有些粘人了呢。” 恩奇都笑着打趣，却没有放下少女。
“你不喜欢？” 声音有些闷，他甚至感觉脖颈发痒，仿佛自己若给个肯定答复，她就会立马消失。
“不啊，” 恩奇都从不遮掩，笑眯眯地回应，“我很喜欢哦，安泽尔要是以后都这样就好了。”
这是真心话。他心里其实挺喜欢这种被依赖的感觉，从很久以前就是。无事时，他最常去的地方便是试验田。
虽然安泽尔看起来小小一只（安泽尔：？），但做起事来很有架势，认真的样子很可爱，让人总想打扰她。当然，他也确实故意过几次，看她叉腰语重心长地讲：“恩奇都，这个不可以做啦”，“恩奇都，不要脱衣服耕地啦！” 她生气时会脸红，从耳根蔓延到整个脸颊，很好看。
嗯，所以每次看完就更想逗她了。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过 ——“安泽尔下次还会原谅我的。”
脸上笑嘻嘻的恩奇都心里敲定。
少女听到后，也就随他抱着走了。
明天要做的事很重要，很累。所以，就这样吧…… 放纵自己沉浸在这美好的拥抱中，不算过分吧？
安泽尔抱着私心闭上双眼，在恩奇都怀中缓缓进入梦乡。
宴会上，吉尔伽美什对伊什塔尔的厌恶早已不是秘密。
依他的性子，拒婚伊什塔尔是不可更改的定局，安泽尔自觉没能力左右他的决定。
现在事情还未到最坏的地步，天之公牛尚未出现。就算点燃了导火索，在炸弹真正爆炸前，他们还有机会剪断引线。
一大早，看到蹲在大殿门口的安泽尔，前来办公的王储挑了挑眉。
这可真难得，一向恨不得离自己远远的人，居然主动凑到眼前。
他带着意外的神色走向安泽尔，在她面前停住，这才发现对方是来找自己的。
“你是来找本王的？” 难得这人在没有恩奇都在场时找他，吉尔伽美什确实有些意外。
“是的，王。” 女孩眉梢间还残留着些许愁绪，眼下乌青一片，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狼狈。
安泽尔深吸一口气：“有件事想向您汇报，是关于恩奇都和您的。”
脑海中惨白的脸一闪而过，直觉不是好事，吉尔伽美什用眼神示意她跟上，转身走向另一个地方。
跟着吉尔伽美什七拐八拐来到角落的房间，见对方几下扔出精致的零碎物件，布置好法阵后，才准许安泽尔开口。
“接下来，在下愿以性命保证，一字一言皆为真实。” 少女过分严肃的神色和话语，让吉尔伽美什的不安愈发强烈。
最终，她在案桌前讲完了自己的梦。
屋内一片死寂，安泽尔不敢抬头看吉尔伽美什，
一是怕看到他的黑脸，
二是 —— 她觉得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呵，伊什塔尔。” 吉尔伽美什不是没怀疑过梦境的真实性，不顾安努的阻拦，执意将古伽兰那扔到她所守护的乌鲁克，听起来就像那蠢女神会做的事。
但他们都知道，天之公牛必除不可，
而重点始终在神明身上 ——
杀死天之公牛的是吉尔伽美什，承担后果的却是恩奇都。
说来讽刺，明明身体相同，却因身份天差地别，恩奇都说白了就是替罪羊。若不是只有他们二人能杀死……
等等 ——
如果不止他们二人杀死天之公牛呢？
如果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行。她赌不起，这无疑是把整个乌鲁克架在火上烤。
她不可能将别人的性命置于神明的一念之差中。
但如果 —— 是她自己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便快速生根发芽。她开始思考可行性：自己现在的身体不像以前孱弱，说到底也是神造之躯，或许不会死，哪怕能帮恩奇都分担一点诅咒也好。说不定因为她和恩奇都同为 “天之器”，诅咒会大打折扣！
“杂修！”
安泽尔一下被怒吼拉回现实，吓得一哆嗦。
“王……”
“本王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恩奇都坦白这个预言？” 在吉尔伽美什看来，事关挚友，自然要告知对方，所以理所当然认为安泽尔会和他一样。半晌得不到回应，转眼看见她脸上微妙难言的表情。
“你这是在 —— 可怜祂吗？” 鸽子血红的蛇瞳蓦然睁大，
“杂修！蠢货！” 她甚至从中听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是在看轻祂吗？”
“…… 不。”
她从未看轻过恩奇都。
相反，作为和恩奇都一同来到乌鲁克的同伴，她自然了解祂的强大 —— 仅仅看一眼就能学会楔形文字的恩奇都，远非她这种披着 “天之器” 外壳的孱弱人类可比。
祂是真正的天之器 —— 唯一能与乌鲁克王者并肩的挚友。
但那又怎样？
她还是会担心祂。
天之器难道就不会痛？天之器的血肉就不是血肉，祂的苦痛就可轻视忽略？
祂是她唯一的家人，唯一的同类，还是 —— 她现在喜欢的人。
她真的能失去祂吗？好像无法想象。
她甚至有时会质疑、痛恨——为什么是祂？
为什么结局中死去的会是祂？吉尔伽美什不也参与了吗？为什么一定要选祂？
人类的劣根性让她有时忍不住痛恨，但看到繁华的乌鲁克时又会清醒 ——乌鲁克不能没有吉尔伽美什。
做出决定的是神明，
应该死去的也是神明，
但她没有弑神的能力。
原本不在意、甚至庆幸自己不如恩奇都强大的安泽尔，开始痛恨自己的弱小，
“这样好歹能和恩奇都一起杀死天之公牛，或者独闯神界，杀死罪魁祸首……”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或许 —— 只有自己上去分担诅咒这一条路？
吉尔伽美什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但重点是如何阻止神明降下神罚。
一般做法是向神明献上更丰盛的贡品，祈求谅解、收回神罚。
但他心中的不安从未消除。
或许，如果只有他一人斩杀天之公牛，神明就找不到理由降罚了？
清楚自己对乌鲁克的重要性，冒出这种想法也属自然，只不过 —— 真的会那么顺利吗？
同处一室的两人各怀心思。
“本王已知晓此事。关于农书一事，你尽早安排，晚些西杜丽会去帮你。” 既然知晓天之公牛将至，就要尽早准备。这方面，安泽尔算是半个专家。
吩咐完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天之公牛的降临比预想中迟滞许久。
安泽尔协助吉尔伽美什疏散民众进入坚固的防空洞时，远远望见那横亘天际的黑色巨影。自那夜宴起已过三载寒暑，漫长得令那场噩梦般的梦境恍若泡影。
然而吉尔伽美什从未松懈：提前凿好的地下庇护所、持续堆积的粮秣、层层加固的魔力结界……这些沉默的准备无声宣示着王者的警觉。
当最后一批平民隐入洞穴，安泽尔的呼吸在风中颤栗。
但愿恩奇都真的会做到答应我的。
不安始终高悬心中。
“西杜丽！恩奇都在哪？！”狂风裹挟着天之公牛的咆哮，几乎将人吹到半空。
“他刚刚还在王身边！”西杜丽的喊声穿透呼啸风声。
安泽尔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混蛋！
她紧攥的指节泛白，几乎刺破掌心。远方公牛的怒吼震颤大地，沙砾如刀刃割裂皮肤。
没有时间犹豫了。
“西杜丽，这里交给你！”安泽尔的声音几近被狂风撕碎。
留给西杜丽的只剩绝决的背影。
当风沙吞没最后一丝人影，西杜丽陡然惊觉：安泽尔方才的决绝，带着几分赴死的凛然。
她多想现在就冲出去将人拉回但身后，无数双眼睛在防空洞内仰望着她，年轻的祭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乌鲁克需要我。
她如此对自己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晚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