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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他们笃信众 ...

  •   “砰”

      马亚眼球凸起,还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惊呼便向后仰去,四肢瘫软地靠在了墙边,鲜血从他的额头泊泊流出。

      边啸同样扣动了扳机,手里改造过的土制枪却不知怎的哑了火,没有任何动静。

      “肥水不流外人田。”阮差目光落在边啸悬在半空中的手上,顿时抿唇一笑,“我看你今天出门忘记检查弹匣吧了?”
      边啸怒极反笑,在对方枪口的直视下缓缓将双手举过头顶,右手猛地张开扔掉了土制枪。

      “我这个人向来敬重竞争对手,尤其是曾经给过我恩惠的人。”阮差瞥了一眼他扔在地上的枪,慢慢挪了过去,用鞋尖把枪往外一拨,“弥勒老板还想跟我合作吗?”

      “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边啸目光随着他的手的位置移动。

      阮差下巴略微抬起,眼睛向下瞟着边啸,半晌后他认真点了点头:“也对。不过我有个两个请求——第一,从今往后我们平起平坐,我们不再需要对你定期缴纳钱财;第二,西港市场不再是你们独有的领域,为了补回我先前几年失去的利润……我希望边老板能分享手里的客源信息。”

      “你他妈做梦!!!”边啸吼道。

      “嘭”

      两人同时扭过头。

      大门被人从外面踢开,“哐当”一声撞上了墙壁反弹了回去,陆鸣一手按住门把手,望着眼前的景象,猝然顿住了脚步。身后的方俞也跟着一愣,一只手下意识探进了怀里。

      “马亚……马亚先生!”
      陆鸣冲了上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倒在墙边的马亚,顿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
      “这怎么回事?!你他妈给我说清楚!”陆鸣眼眶充血,一只手抓住了边啸的衣领。

      阮差目光大致一扫,立刻审时度势地收起了枪,双手用力扳开窗户,往楼下望去。
      一股杀意霎时涌上天灵盖,陆鸣一把放开了边啸,低头捡起地上的枪。

      “啪”
      身后的方俞率先开枪,子弹却微微偏移打中了窗户,玻璃瞬间支离破碎,哗然泼向地面,与此同时阮差双手一撑,翻身一跃跳了下去。
      晚来一步的边啸伸手扑了个空,他一只手抄起步话机低声道:“他往外跳了,围堵C2出口!把车库里的车开上来堵住通道,他们也有车!”

      “咔嗒”
      陆鸣低头注视着手里的枪,感觉不太对后三下两下动手拆开了弹匣——是空的。
      这把土制枪显然并未被使用过——根据枪声响起的次数,现场的弹壳可以判断,方才交火现场只有阮差动了手,然而边啸为人谨慎小心,不可能两手空空、毫无戒备心地来见阮差。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屋外接连不断响起彼此交火的声音,陆鸣往前走了几步朝下一看,却只见阮差的车突出了重围,拐过小巷通道扬长而去。

      站在窗户边上边啸“啪”将步话机放下,“妈的这鬼佬早就做好了逃的准备,开车撞飞了两个保安冲出去了!”

      “子弹被卸掉了。”方俞从陆鸣手里夺过土制枪,“边老板今早出门的时候没发现保险箱异常吗?”

      边啸蓦地回过头,恰好与陆鸣的视线相撞。

      弹指之间双方都意识到了彼此的处境,陆鸣作为初来乍到、行为动机尚不明确的“外人”,直接成了最大嫌疑对象。

      耳边萦绕着的苍蝇嗡嗡声,大门外错乱复杂的脚步声和民众由于恐惧发出的尖叫声如流水般唰然褪去,窄窄的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面面相觑,仿佛要从其他人的眼神中窥探出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指针每一次转动的“嗒嗒”声几乎都踩在了陆鸣心尖上。

      “边老板。”陆鸣目光深邃,急速运转的大脑拼凑着当前已有的信息来为自己找一套说辞,“我和马亚先生第一天到这……”
      “我知道,清迈那边有我认识的人,你们俩的背景我都查过。”边啸迈过倒塌的桌子,在马亚面前蹲下身,表情十分怜惜地看着他半睁着的眼睛里光芒尽散,面相泛出淡淡的苍青色。

      方俞转过身,深深叹了口气。

      边啸背对着他们站起身,语气里毫无诚意,“抱歉,不过我一定会体面地送走马亚先生……哦对了,马亚是土生土长的泰国人吧?”

      陆鸣目光停留在边啸的背影上,有那么几秒他说不出边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许是吧。”
      “这么说你也不太了解他?”边啸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方俞。
      “他早年在缅甸发家,也许有那边的血缘。”陆鸣叹了口气,“也许是缘分太浅,这才三年……”

      “都别说了。”边啸低头啐了一口,“把尸体塞车后面运回去。”

      车子拐进曲折的山道,按响了两声喇叭后在空地上停了下来,边啸率先从车上下来,低头朝旁边的高棉人说了些什么,又命人将马亚的尸体抬到外面草坪上。

      半小时后。
      “都……都发生了什么啊?”巴颂脸上两团皱巴巴的肉向下软塌着,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怎么就死人了?怎么就说要清查我们了?”
      方俞眼睛往外一瞥,“别那么声张,都说了这件事边老板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半山腰上训练有素的迷彩服士兵来来往往,每个人怀里或多或少地抱着些东西。村庄上不少妇女儿童探出头来,被拉着警戒线的武装军人吓得一缩脖子,怯生生地打量着外面的变化。
      荒草疯长的废弃田地边上,马亚的那十来个手下有的哭天喊地,有的眼神呆滞,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去向。

      陆鸣拧开矿泉水瓶,仰头灌了几口,剩下半瓶拿来洗了手。
      昨天夜里进村的时候他便发现这里与先前在清迈看到的村庄不太一样。
      边啸将制毒设备分散开来,部分藏匿在村民家中,部分分散在山间的各个工厂里。

      “这是准备转移了?”陆鸣有些疲惫地往石头上一坐,“西港的条子会查到这里吗?”
      “一般不会啊……”巴颂脸上露出狐疑,“我刚刚去问,他怎么说都不让我插手!光找那帮生面孔去干!他是不是……是不是怀疑我了?”

      山涧吹来的风呜咽着,掀起方俞大衣的衣摆。他一手按住飘起来的衣摆,越过坑坑洼洼的泥路朝防空洞走去。门外负责看守的卫兵被调走了,这会儿没人在门口。
      他掏出钥匙,顺利打开了门走进去。

      “怎么了?”边啸抢先拉开里侧的门,微微低下眼眸。
      “保险箱。”方俞单手将保险箱“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我看过了,没有破坏痕迹,说明这个人得是通过密码打开的。里面的粉没有少,只是枪被人动了手脚。”
      边啸手撑着下巴思索片刻,半晌才在袅袅烟雾的背景下开了口:“你说的这些我都查过了,枪是我安排手下的人放进去的,不过我质问了820仓库的负责人,没发现多少异常。”

      “820仓库……”方俞的指腹摩挲着枪口,“昨天巴颂也在820仓库。”
      “你怀疑他?”边啸又问,“你怎么不说你昨天也在?”
      “我的确在。”方俞抬起眼眸,眼底慢慢浮现出一丝略带戏谑的笑意,“边老板要怀疑我也正常。”
      边啸注视着他的双眸,许久后才疲惫地一摇头,“我不怀疑你,泰利。这里人多眼杂,生意做久了,难免招人恨。搞不好混进去个差佬的人!”

      方俞眼底闪烁着微光。

      ……
      “你还记得你曾经是名警察吗?”

      那道声音像是来自远方的山谷,如怀旧老电影里模糊音频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荡。
      后面好些话他都不记得了,恍惚之间仿佛能看到那穿着警服的愣头青并齐了五指,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个礼。

      沉默许久,方俞又问:“那新来那个呢?跟马亚一起来的。我一直觉得他们的目的不简单。”
      “他。”边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如果罗伊真是这样的人,那我倒觉得是件好事。我们为什么不能借他的手来铲除阮差的势力呢?”

      二十分钟后。
      巴颂一把抓住方俞的衣袖,跟在他后面低低地问道:“怎么样啊?查出来没有?别等下边老板真要把我们清走了!”
      “还没,”方俞耸耸肩,故作镇定地拍了拍他肩膀,“不过边老板好像说……有点怀疑你。”

      如同一道闷雷当空劈下,巴颂愣了好半天,才神经质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他怎么不去怀疑那个罗伊啊?”
      听到他提及陆鸣,方俞脚步一顿,“他怎么会怀疑自己的‘棋子’呢?”

      太阳偏西,随着最后一抹余晖消散,苍茫的天空渐渐蒙上了微蓝,旋即越来越深,直至整座城市完全陷入暮色之中。村庄里,一个个窗口接二连三亮起了朦胧的黄色,人影在窗前不断交错,上演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悲欢离合。

      陆鸣拧开门把手,打开屋内的灯。
      今天的电话打通了,信号应该能发出去。
      他大概收拾了下房间,只留下水杯,折叠刀,和一些酒店提供的基本生活用品。剩下的东西都放进了行李包里,随时可以撤走。

      三年的卧底生活让他四海为家,似乎哪里都不能成为归宿。
      所以当他时隔五年再次见到方俞的时候,惊讶之余更多的是理解——从人的本性出发的理解。
      带回方俞,但不意味着他能既往不咎、堂堂正正地回家。

      陆鸣伸手关掉大灯,又开了厕所的灯,这才双手作枕躺在床上。
      头顶上繁星点点,沉入梦乡的大山只剩下一声长一声短的蝉鸣。

      次日。

      车轱辘碾过黄土坡,进入热闹的西港市区,又经过了数小时的行程穿过了戈公省和菩萨省才抵达暹粒。恭候多时的队伍出来迎接了他们,又按照流程将马亚的尸体用粗布裹着,搬进了棺材内。

      马亚的葬礼如期举行,送葬仪式被安排在了暹粒的一家佛村内。

      穿过环绕四周的围墙,入眼可见巨大的寺庙坐落于护城河中央。寺庙墙壁上刻着演绎古代神话故事的浮雕,一路往内延伸至摆在正中央,双手合十面相慈祥的金色佛像。

      一行人跟在送葬游行队伍的后方,马亚的那帮手下大多神色黯淡,无神的眼眸里透着淡淡的悲伤。
      就像政权更迭,你方唱罢我登场,也许不久之后会有新人在争权斗势中获胜,取代马亚成为新的领袖,拥有与边啸分坐在桌对面谈判的话语权。

      陆鸣垂下眼眸,手指摩挲着衣角的纹路。
      这对他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必须争取接触到最核心的产业链,掌握最关键的信息。

      忽然排头抬棺的两个法师停下了脚步,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示意其他人不用跟上来,自己迈着步伐上了台阶,进入大堂内。

      陆鸣远远地看着他们,只见那佛像正上方用高棉语写了一行字,下面竟然还有用毛笔写的中文翻译:
      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穿着神圣的法师一字排开,闭上眼睛跪在佛像前默默念着听不懂的诵文,好半天才从台阶上走下来,绕着棺材行走念着什么。

      “泰利,你平时也信这些吗?”陆鸣忽然偏过头,压低嗓音问道。
      “我不怎么接触。”方俞的声音很轻。
      “不过柬埔寨95%的国民都信仰佛教,他们笃信众生受过疾苦的肉/体不会糜烂,悟出真道方能涅槃。”方俞回答道,“大多数百姓生活穷困潦倒,还在温饱线上挣扎……但他们仍然愿意沉睡在曾经辉煌的吴哥时代美梦里,相信沥青路面上会开出鲜艳的花。”

      陆鸣不由得瞥了一眼前面双手捏着一炷香,虔诚跪拜的边啸和巴颂,很快又收了回来。

      “红色高棉的恐怖主义落下贫穷的病根,盛行的佛教让他们学着知足常乐,这里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消极、保守、缺乏野心,也不期待任何革新。”方俞话音顿了顿,像是长叹了一口气。

      陆鸣目光落在最前面的菩萨像上,“你们老板也信啊?”
      方俞闭上眼睛沉默许久,他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大风刮起金盆里烧着的纸钱,倒映在墙上的火光肆意叫嚣着,照亮了菩萨安详的微笑。

      “人是欲望交织的生物,有了欲望就会有喜怒哀乐,有了喜怒哀乐就会有无尽的痛苦,从而引发新的欲望。”方俞低沉的声音随着风缓缓飘散,“他们双手合十虔诚地诵读佛经,跪坐在菩萨面前潜心修行,拜的不过是自己的欲望。”

      陆鸣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的眼睛,某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青涩懵懂,却又锋芒毕露的年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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