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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真的瞎了 苏子洒提心 ...

  •   “加油!加油!”

      塑胶跑道被烈日晒软,踩上去有微妙的回弹。最后100米,每个人的肺叶都成了破风箱,每一次拉扯都裹着血腥的铁锈味,从喉管直直地烧到鼻腔。

      温让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声浪也忽远忽近,只有前面那道身影清晰得刺眼。

      严以骞。

      他像一把出鞘的刀,天赋极佳的跑姿划开黏稠的空气,连风都追不上他的衣角

      最后30米,温让眼里的严以骞开始加速了。冲刺区一直都是严以骞的统治区,温让咬碎了牙,拼着肺里最后一丝氧气追上去,喉咙里滚出的不再是气流,而是血味。

      终点线撞过来的瞬间,他没有预想中的轻松自由,只有可怕的失重。

      画面再一转,刚才还在自己前面的严以骞,现在在自己的上面,骑着自己。

      严以骞冰凉的手扼住了温让的喉咙,指骨修长又寸寸收紧。

      温让本能地挣扎,两只手开始胡乱地抓挠,指甲陷入严以骞后颈的皮肉。皮肤下是暴起的青筋,是他们沸腾的血,温让也是寸步不让,指尖陷入皮肉,在严以骞的颈后挠出一道道血痕。

      血珠渗出来,可严以骞似乎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胜利让他对疼痛完全免疫。

      “温让。”他俯得更低,那张脸在逆光里英俊得近乎残忍,眼神好似撕咬前的最后打量。温让很不服气,严以骞的脸就和他的成绩一样,对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残酷的。

      这时候,两边的队友扑上来,七手八脚将他们撕开了。

      温让被拽起来,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声带可能都在冒血:“严以骞……你……你打不过就掐人脖子!”

      严以骞被人拉着胳膊,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白色运动服上。他不紧不慢地揉了一把后颈,指腹掠过那几道温让抓出来的血痕。

      “你赢不了。”他看着指尖的鲜血,字字清晰地切开了喧闹的空气,“只能怪你自己没本事。”

      四周都安静了,大部分人都是赢不了,冠军只有一个。

      严以骞将那点血随意地抹在白色的衣摆上,像抹去一粒碍眼的尘埃。

      “下次再跟我动手……”他说,“流血的就是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理所应当又毫无留恋地走向万众瞩目里,跑道上只剩下温让。

      第二名,又是第二名!

      温让又慢了半秒,仅仅是半秒。可喉咙上被掐出的痛感还在,脸色和喉结一起涨得通红,血液轰隆隆冲上头顶,又在心口凉透。赛场上谁记得第二名?谁记得那个只差半步却被甩在身后的人?严以骞说得没错。

      这认知,比被掐住脖子更让人窒息,堪比被严以骞剥光了,又扔进人群里羞耻。

      温让一把撕下身上的比赛编号,将心里的不甘连根拔起。他越想越恨,抬脚狠狠踹向红色的橡胶跑道,反弹的力道震得他小腿骨发麻,然后,脚下骤然一空——

      苏子洒在地铁座位上弹了一下,瞬间醒来了。

      身边不再是跑道,而是地铁的车厢。

      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人不多,三三两两垂着头,随着车厢的晃动而摇摆。苏子洒大口喘气,心脏还在以百米冲刺的频率狂跳,梦里那塑胶跑道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

      怀里的手机正在震动,嗡嗡声锲而不舍地钻入耳膜,像只发疯的蜜蜂。

      他缓了两秒,接起来:“喂?”

      “苏子洒!”周笛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终于接了!干嘛呢?昨天找你一天,人间蒸发了?”

      苏子洒靠在冰凉的椅背上,喉结上下滑动,梦里被扼住喉咙的滞涩感还没完全褪去。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色隧道壁,广告牌连成模糊的色带,在他瞳孔里,变成了凌乱的线条。

      “没干什么?我在地铁里。”他说,“刚眯了一会儿。”

      “你又做噩梦了吧?没事,别怕。”周笛没等他回答,声音忽然压低了八度,染上一种分享秘闻的唏嘘,“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往外传……严以骞,你知道吧?”

      苏子洒的神情凝结了一下。“知道啊,但是不认识。”

      “也是,谁不认识他啊。”周笛的声音在电流里微微失真,“我跟你说个小道消息,严以骞好像真出事了。上次集训他就没参加,后来有人在同仁医院眼科碰见他了,走路都要人扶着,戴一副大墨镜,遮得严严实实。之前不是就有人猜他眼睛出问题了嘛,八成是真的。"

      车厢微微摇晃,钻进一段更长的隧道,窗外彻底黑下去,像看不见的眼球。苏子洒没说话,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

      “唉,我也不是幸灾乐祸啊,虽然幸灾乐祸的人挺多的。”周笛叹了口气,“我就是觉着……人说话真的不能太狂,太满。他以前怎么说的?采访时候当着镜头的面,那句‘只有冠军才有存在的价值’,还有什么‘比赛不拿第一,难道是来争第二的么’,那时候多风光,教练都捧着他,粉丝把他当神。这样一出事……”

      苏子洒还在沉默,隧道里的风噪忽然变大,轰隆隆地盖过了呼吸声,像冲刺区的肺叶。

      “他出事就出事吧。”苏子洒终于开了口,声音被车厢的晃动摇得有些散,“关咱们什么事?”

      “也是,咱够不着人家那层次。”周笛话锋一转,“对了,你到底干嘛去了?神神秘秘的,昨天失踪一天。”

      “我请假了。”苏子洒晃晃脑袋,“我想出去走走,旅旅游,不行啊?”

      “行行行,您老浪漫。”周笛笑了两声,“那晚上再聊,我先练着了,拜!”

      “嗯。拜。”电话挂断,苏子洒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地铁广播报站,他起身,随着稀稀拉拉的人群走出车厢,踏上了扶梯。

      地面很热。

      9月底,热气从地铁口轰然涌上,烫得人眼皮发紧。苏子洒站在路边,看着马路对面那个高档小区的大门。门岗穿着笔挺的制服,里头的绿化修剪成对称图案,大门广场的喷泉喷出玻璃罩一样的水雾。

      他等了一刻钟,一个穿浅灰色套装的女人匆匆走出来,对上了他的面孔。

      “你好。”她走近了,目光像显微镜一样在苏子洒脸上扫了一圈,“你就是小洒?看着比照片里还显小。”

      苏子洒点头,站直了些:“是,我就是。林医生您好。”

      林舒的表情说不上热情,而是职业性的冷静,还有长期消耗后的疲惫。她刷了门卡,带苏子洒进去,小区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喷泉的水声和隐约的车鸣。

      “请问,我什么时候能开始工作?”苏子洒跟在她身后,“我需要准备什么?”

      “正式上工还要过段时间。”林舒的步速很快,“目前先看你和病人的适配度。你也知道……他已经换了很多个理疗师和家庭保姆了。”

      她顿了顿,眉头拧成一个窄窄的川字。

      “病人他太敏锐了,是在赛场上培养出来的直觉。一旦察觉到对方带着‘专业性’,带着‘要治好他’的目的性,他就会异常抵触。抗拒治疗,摔东西,绝食,甚至有重度的自毁倾向。”林舒侧头看了苏子洒一眼,有一点渺茫的期待,“要不是他曾经的教练给你写了担保书,坚持说你不一样,我也不会考虑再试一次。”

      苏子洒背着双肩包,看着前方的高层公寓,楼体在阳光下像巨大的冰,窗户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无数只盲眼。“没事,我先试试。”

      到了楼,林舒在门前停住。这是1层,深色的防盗门,密码锁泛着金属的冷光。她没有立刻输入密码,反而退后半步,身体姿态呈现出防御性的紧绷。

      “我先不进去了。”林舒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怕惊动门后,“他上午刚见过我,对我的抵触很强烈。我怕他再听到我的声音……会过于激动。”

      “好。”苏子洒深吸了一口气。

      “你先试着和他打个招呼。”林舒从包里掏出一张门禁卡,递过去,“如果他不接受你,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和他父母申请强制看管,送去医院封闭病房。那对他来说……未必不是另一种折磨,但至少保住命。”

      “等等,等等,咱们尽量不要强制,让我试试。”苏子洒接过卡。

      “好。”林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开门。

      滴一声,防盗门开了。

      没有立刻涌出什么洪水猛兽,但苏子洒踏进去的瞬间,森森的寒意快把他冻伤了,物理意义上的寒意。

      屋里开着极低的空调,立式空调在客厅角落工作,喷出大片大片白色的雾气,让本就昏暗的空间显得愈发混沌,像充满了干冰。

      窗帘拉得一丝光都不透,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子洒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宣告着他进入了某人的私人领地。站在玄关缓了缓,苏子洒的眼睛需要时间,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暗。

      他又闻到了气味,是甜到发腻的腐败气息,可能是苹果烂了,可能是葡萄发酵了,和灰尘、药物、还有某种更隐秘的酸腐气息搅在一起,冲进了苏子洒的鼻腔。

      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苏子洒的脚底咔嚓一声脆响。

      玄关柜上的玻璃碎了,碎片溅了一地。满屋的狼藉,抱枕被撕开,白色的羽毛半浮在空气里,悠悠荡荡。茶几被翻倒,药瓶和玻璃杯滚落在墙角。墙上有深深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重物砸出来的,像一道丑陋的疤。

      苏子洒眯起眼,试图在能见度极低的黑暗里辨认方向,每一步都像踩在雷区。

      空调的白雾翻滚着,在他小腿边缭绕。等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这浓稠的黑,才看清客厅中央的废墟深处,坐着一个人。

      严以骞。

      他背靠着倾倒的沙发扶手,坐在地上,双腿随意地伸展开。比记忆里瘦了很多,几乎是瘦脱了形。

      曾经包裹在竞速服里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如今,被一件空荡荡的黑色T恤笼着,像挂在衣架上。锁骨像两座孤峭的岛,脸上裹了厚厚的白色纱布,从额头缠到眼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淡白色的嘴唇和苍白的下巴。

      他赤着脚,暗红色的血珠从脚底渗出来,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一动不动,仿佛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或者,他正藉由这点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头发长得过分了,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纱布的边缘,像一蓬久未修剪的枯草海带。那张在赛场上让无数人尖叫的脸,此刻被纱布和长发弄得四分五裂,只剩下阴郁和颓废。

      手机就在他手边不远处,屏幕顽强地亮着,嗡嗡震动,无人接听。

      苏子洒站在原地,他慢慢蹲下身,从脚边捡起一个还算完好的靠垫,试探着,用很轻的力度丢了过去。他也不敢碰这时候的严以骞,谁知道他会不会发疯。

      毕竟两个人打架的时候,苏子洒可不占什么上风。

      靠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软绵绵地砸在严以骞的肩膀上。

      严以骞没有任何反应。

      他像一座被遗弃在极地的冰山,对一切外界刺激都失去了应答的意愿。只有立式空调喷出的白雾,不断从他身侧流过,像是他自身散发的寒气,将他与这个狼藉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苏子洒提心吊胆地走了过去,他还真是瞎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真的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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