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宁为臣

45、第 45 章 第四十

　　第四十五章
　　第二天，李胜男打电话把路昊北约了出来。
　　约在了骆哥的串店。
　　临出门前，李胜男鬼使神差地在兜里揣上了前些年她过生日时，路昊北为她淘来的古董拆信刀。
　　当年路昊北为了这个生日礼物颇费了一番心力，也理所当然地力压路天辰送的黑胶唱片和杨乘风送的马术服，成为那年生日她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打打感情牌也不错，万一有用呢。李胜男出门前这样想。
　　李胜男到骆哥店里的时候还不到中午，人还不多，她想着自己是晚辈，原本早早就出了门，可谁知她到的时候路昊北竟已经坐在那里等着她了。
　　店里空位很多，可路昊北却像是故意挑了个角落里不甚引人注目的位置，似乎早有预料，知道李胜男约他来此是要和他说些什么。
　　桌上是空的，他似乎是想等她来了再点吃的。
　　骆哥在后厨忙活，店里没有一个人在意他们。
　　李胜男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路叔。”
　　路昊北抬头看了她一眼，反手把他的手机扣在了桌上。
　　屏幕上似乎有个什么一闪而过，但是李胜男没有看清。
　　“坐。”路昊北说，“吃什么？今天叔请你。”
　　李胜男摇摇头，轻声说：“您应该知道我今天约您出来的目的，我吃不下，也别点菜了，要不一会儿骆哥还得过来打扰咱们……”
　　路昊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李胜男坐在那里，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试了几次，却都没能出声。
　　路昊北在等她说话，可是她该怎么说呢？说什么呢？
　　她以为自己经过了深思熟虑，就约了路昊北，想跟他“摊牌”“套话”“撒谎”“玩心眼”，却最终发现自己这个决定不过只是一时冲动。
　　面对着眼前的这个人，她甚至连张开嘴巴都做不到。
　　她无话可说。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胜男鼓了几次勇气，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沉默。
　　她说不出来，她原本想好了千言万语，组织好了语言，打好了腹稿，可是看着眼前这个鬓角已经斑白的男人，那些准备好的话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像她父亲一样的男人，在她的家被熊熊烈火焚毁之后，给过她父亲一样的关爱，父亲一样的责骂，父亲一样的教导，他和她没有父女的名义，但是他却给了她父爱。
　　面对着路昊北，她只想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她想向他倾诉，想抱着他痛哭。
　　她想让他知道，她在现实世界里究竟遭受了怎样的不幸，才让她不得不跑到梦境里来寻求暂避，才让她狠下心来举起屠刀，才让她杀人。
　　但是她不能。
　　路昊北再怎么像她的父亲，可他也终究不是她的父亲，而他更是公安局的副局长，是一个坚守正义几十年的老警察，是一个眼底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人。
　　法不容情。
　　李胜男只好沉默。
　　后来还是路昊北开了口：“不说话？”
　　“那我来说。”路昊北说。
　　“从最一开始的时候，你跑到我的办公室去跟我大吵大闹，无论如何要加入专案组的时候，我就开始注意你了。”路昊北说道，“胜男，你一直觉得路叔不够了解你，也一直以为自己心明眼亮，对自己的内心洞若观火……可是胜男啊，真正看不清楚的人是你，是你自己，从来都没有跟自己内心的执念和解过……只是你以为，你以为自己看开了，以为自己早已和解。可事实上，那种‘执’早已融化在你的全身骨血里，连你自己也意识不到。”
　　“以你的性格，如果不是遇到了足以改变你整个人生的大事，是绝对不会让你惯常的处事态度和处理问题的方式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的，所以如果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李胜男，那个在家里遭遇了重大变故之后才认识我的李胜男，是绝对不会因为一份普普通通的抽调名单就跑去跟我大呼小叫拍桌子的。”路昊北说，“可你去拍了，我就知道，你绝对出事了，而且事情不小。所以我表面上虽然答应了你去专案组，可是背地里，一直都在关注着你……”
　　“……直到后来，我知道了这里不过是某个人的一场梦。”路昊北说，“是你的梦吧？你在外面的世界，在未来的日子里经历了什么？让你一个这样性子的人都支撑不下去了，跑来梦里寻求安慰？”
　　“可是你要知道，胜男，”路昊北说，“不论你经历了什么，沉溺于梦境终究不是解决之道，你这样的行为无异于饮鸩止渴。”
　　“路叔，”这时，李胜男终于开了口，“路叔，你觉得，是毒药更可怕，还是渴更可怕？”
　　“什么？”路昊北一时没有想明白李胜男到底想问什么。
　　“其实成语本身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不是吗？是渴。渴更可怕。”李胜男说，“我也这么觉得。”
　　“毕竟，如果是毒药更可怕的话，那个人就会选择忍受渴，而扔掉那杯毒。
　　“可是他把毒药喝了。
　　“路叔，我很渴。”李胜男最后说。
　　她说完后，角落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间一时只剩下静默。
　　良久，路昊北叹了一口气，弯腰从他的脚边提上来一个黑色的书包，放在桌上。
　　李胜男这才注意到，原来路昊北今天带了东西来。
　　她的心脏“突突”地狂跳起来。她隐约猜到了包里面的东西会是什么。
　　路昊北把包打开，拿出几个证物袋——里面装的东西大同小异，一些皮革的碎片和几块碎刀片，上面还沾着水和一些肮脏的排泄物。
　　有证物袋封着，这几样东西看起来就只是一些简单的垃圾，可桌子两侧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指证李胜男杀人的最直接的证据。
　　李胜男的面色迅速地白下去——雪白，再到变成灰白。
　　路昊北把证物袋又原样装进黑色的书包里，放回脚边。
　　“你以为好端端的，张江是怎么跑到你们专案组去的？”路昊北说，“刑侦队没有别的案子吗？他一个支队长没有其他的工作吗？非得巴巴地跑到你们那个专案组去帮你们三个已经成熟了的警察去办一个只是稍微有点难度的凶杀案？”
　　“你以为他加入专案组之后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说给谁听？他是为了谁来的？”路昊北最后问。
　　可李胜男只是面色灰败地坐着，什么也没说。
　　“胜男，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从小吃了那么多的苦，所以更知道珍惜生活的可贵。”路昊北苦口婆心，“这只是你的一个梦，你最终还是要回到现实里面去的，不管你在现实世界里经历了什么，我相信你最终都能扛过去，人终究还是要往前看的。”
　　“沉溺于梦境不是长久之计，胜男，你得回到现实里面去。”路昊北劝道，“你是一个优秀的警察，你要回到现实世界里去发光发热。就算你经历了再多的苦难，你终究也要面对现实，你不能逃避啊。”
　　“你要坚强一点，胜男。”路昊北说，“路叔知道你在现实世界里一定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可是你听路叔跟你说，没有什么坎儿是真的永远都过不去的，你不要怕，不要逃，你只要咬紧牙关，坚持下去，一直坚持，哪怕是一直熬，总有一天也能熬过去的。”
　　“回到现实里去，好吗，胜男？”路昊北说，“这只是你的一个梦，在梦里发生的一切都作不得数。等你回到了现实世界，你还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警察，没有污点的警察。”
　　“这些证据会永远留在这个梦里，随着你的离开，和这个梦境一起永远掩埋。”路昊北还在说，“而你依然干干净净。”
　　可是李胜男轻轻滴打断了他：“我回不去了。”
　　“路叔，我回不去了。”李胜男说，“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覆水难收，我已经回不去了。”
　　“怎么会回不去？”路昊北说，“只要你愿意，你随时都能回去！”
　　“我指的不是这个，路叔，我……”李胜男想要辩解一些什么，可是她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口。
　　“那你指的是什么？”路昊北问，但是看到李胜男的表情，随即又似乎决定不再追问下去，“不管你指的是什么，你最终还是得回到现实世界里面去的，胜男，你得回去。”
　　路昊北固执地劝李胜男回到现实世界，李胜男看着他的脸，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如果我不肯呢？”李胜男最后说，“如果你就是不肯回去，路叔，你会做什么？”
　　李胜男盯着路昊北的脸，可是她的心却像是长了眼睛，已经穿过了这一张油腻腻的小方桌，落在了路昊北脚边的那一个黑色的书包上。
　　李胜男的心被一根蜘蛛丝吊着，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只等着路昊北的一声宣判，就落地，或是下坠。
　　“那路叔就帮你回去。”路昊北最后说，“你不能一味逃避，你得面对现实，孩子。”
　　李胜男听见了自己心里的那根蜘蛛丝崩然断裂，一颗心倏忽下坠，摔在地上砸成一滩烂泥的声音。
　　“噗叽”一声，从此以后，再也无法拼凑。
　　“那好吧，”李胜男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但是有些事，我在现实世界里没法跟您倾诉，我说不出口，我能在这跟您说，不带走它们吗？”
　　“可以。”路昊北的神情放松下来，温和地说，“你想说什么就说，梦里的路叔听着，然后带着你的秘密永远留在这个梦里。”
　　“快中午了，骆哥的店里人开始多了，”李胜男听见自己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行吗？”
　　“好。”路昊北说道，随后弯腰捡起脚边的书包背在肩上，再抄起桌上的手机揣进裤兜，先李胜男一步走出了骆哥的串店。
　　手机屏幕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闪，但是李胜男此时此刻根本已经什么都看不见。
　　“先走了啊，老骆！”门外的路昊北扬声道，“你给我烤十串肉串，再来俩鸡心，三串香菇三串豆角，再来一盘炒蚬子，我一会儿回来吃！”
　　他知道随着李胜男的离开，梦境会即时坍塌，他未必有机会再回到这家店里吃串，但是没关系，这些就权当是帮现实世界里的自己点的，等李胜男回到现实世界，他再到现实世界里的老骆的店里去吃。
　　“好嘞！”老骆的声音远远地从后厨传来。
　　而李胜男跟在路昊北的身后走出了骆哥的串店，整个人仿佛灵魂游离出体一般，连带着脚下都开始虚浮起来。
　　却唯独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路昊北肩上的黑色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