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宁为臣

36、第 36 章 第三十

　　第三十六章
　　“什么？”唐欣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对于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队长，她莫名觉得有些害怕，于是求助性地望向更亲近信任些的李胜男。
　　但是李胜男在张江面前同样无力自保，她只能把他们的来意简短地说了一遍，随后又小声地吐槽了一句：“就这还说我不会做群众工作……”
　　张江瞪了她一眼。
　　李胜男立马闭了嘴，老老实实掏出了笔记本，打开了录像。
　　“您如果不忙的话，我们进去坐着谈？”李胜男说。
　　唐欣也只好点点头。
　　“我们这次来真的没什么别的意思，您不要担心，只是我们最近的案子又有了一些新的线索，需要向您求证一下。”几个人落座后，看到唐欣还是有些紧张，李胜男于是说，“接下来的谈话我们队长会是主要的提问者，我主要负责记录。我们队长这个人性子比较直愣，说话也硬邦邦的，让人听着不太舒服，但请您相信他在工作上的专业度，他只是不太擅长处理群众工作而已。”
　　唐欣也只好勉勉强强地应下。
　　她面上还有难色，让他们原本只有一分的怀疑变成了两分，但是张江和李胜男什么也没有说，李胜男做到了该做的，也没再试图去安抚唐欣的情绪，她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准备开始记录。
　　“唐小姐，首先需要向您再确认一下，您在外省是学医的，是吧？”张江淡淡地开口。
　　唐欣点点头。
　　“我们获取了您本学期的课程表和您各专业课的成绩，全A奖学金，学习不错，这学期新开的人体解剖学更是全专业第一名。”张江说，“想必您将来也会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医生。”
　　唐欣不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只好再点点头：“我的情况您应该也有所了解，不努力学习根本没有出路。”
　　“那希望您接下来配合我们调查，把我们的问题回答清楚。”张江说，“不然到时候说来说去反而给自己说出了嫌疑，我们就只能查你，那你还有没有光明的未来可就不好说了。”
　　“什么！”唐欣惊呼起来，“我、我怎么会有嫌疑呢！”
　　“没事没事，他就是希望你好好回答我们的问题，故意吓唬你呢。”李胜男赶忙安抚唐欣，然后又转过头对着张江咬牙，“你怎么还能威胁群众呢师父！我这录像都开着呢！你这几句话到局里少说得落个警告！”
　　“没必要那么小心翼翼的。”张江倒是看得开，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大叉开腿，一副土匪模样，“咱们这毕竟是在别人的梦里不是吗？”
　　说完看向李胜男，一耸肩一摊手：“是梦总是会醒的。”
　　李胜男的表情一瞬间严肃下来。
　　“那、咱、干活儿吧先，师父。”李胜男说。
　　张江点点头，又把视线移回唐欣身上。
　　“那咱们言归正传。”张江说，“唐小姐，请问今年1月31日除夕晚上您都去了哪里？”
　　“我、我在家。”唐欣说，她似乎确然是让张江吓着了，说得磕磕巴巴，“就、就这个家。”
　　“可是我记得您不是说找了个兼职，每天要倒班吗？”李胜男说，“除夕夜已经是好几天之前的事了，那天您上的什么班现在还记得那么清楚啊？连想都不用想的吗？”
　　“那不过就一个超市，又不是什么民生保障单位。”面对李胜男的时候，唐欣说话就流利很多，“大过年的，有几个超市会除夕之夜还营业呢？”
　　“您说您在家，有人能证明吗？”张江问。
　　“没有。”唐欣说，“这怎么证明呢。大过年的，别人都在自己家，一大家子团团圆圆的，谁会像我这样，孤家寡人的，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冷冷清清看春晚呢。”
　　这话说得落寞，倒叫人不忍卒闻。
　　但总有人忍心。
　　“您最好还是想一想，有没有其他什么能证明您当晚行程的东西。”张江说，“比如邻居见过你，或者去过哪里买什么东西，点过什么外卖，签收了什么快递，这些都可以。”
　　唐欣又皱着眉头仔细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摇头：“没人能证明，大年夜的，我就算是出去了又能去哪呢？我一直在家里呆着，自己做了点吃的，然后看春晚，再后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张江和李胜男默不作声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那您记得您是几点睡着的吗？”张江问。
　　“可能是十二点刚过吧。”唐欣说，“我记得那个时候倒数已经数完了，正在播零点以后的第一个还是第二个节目来着，反正挺无聊的，我看着看着就睡过去了。”
　　张江点点头，又问：“自己一个人过年，挺孤单的吧？”
　　唐欣点点头：“那不然还能怎么办呢？也没人陪我过。”
　　“就没想过弥补一下这些遗憾吗？”张江问。
　　“什么？”唐欣没听懂。
　　“你说你没见过顾东川，但是这几年‘逆流’炒得沸沸扬扬的，你就没想过也弄一块表来弥补内心的遗憾吗？”张江问。
　　唐欣顿了一下。
　　“弥补什么呢？”唐欣苦笑了一下，“从哪开始弥补呢？从我出生吗？”
　　言下之意就是她没有“逆流”表。
　　撒谎。
　　而且撒了个漏洞百出的谎。
　　“我们这边找到了一份‘逆流’表的销售记录，或者说‘受害者名单’，您的大名赫然在列。”张江掏出了那张单子。
　　“您确定，没有买过那块表，是吗？”张江盯着她的眼睛。
　　这下容不得唐欣不说实话了。
　　“买过的。”她低着头，小声地说。
　　“这表可不便宜啊，你哪来的钱？”李胜男问。
　　“沈姨头些年一直时不时给我些钱，我都没舍得花，我自己勤工俭学，也挣了一些。刨除必要的生活开销，每个月能攒下一点点。”唐欣说。
　　李胜男叹了口气，不由感慨：“沈梅给你的钱让你拿去买了顾东川的诈骗产品，还真是‘肥水不……’”
　　对上了张江警告的眼神，李胜男悻悻地闭了嘴。
　　“什么时候买的表？什么时候用的？什么时候醒的？用了多久？做的什么梦？遗憾圆满了没有？”张江一连串地问，“挨个说说吧，把你的故事讲讲。”
　　唐欣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就叹了口气，坦诚以待：“去年年初吧，一二月份的样子，具体几号不记得了，应该是寒假期间，我自己一个人在宿舍。买回来就用了，一共没用多久，没几天就醒了。”
　　********************
　　这个故事，在唐欣的视角里是这样的：
　　我其实很早就知道我不是我爸亲生的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喝醉了打我，一边打一边骂，说果然不是他的种就是不能和他同心同德……然后我就知道了。
　　我有的时候会想，我的亲爸亲妈是什么样的，但是想了也没用，我再怎么想，也找不到他们，也见不到他们，只要有我爸在，他就不可能让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他指望着我领政府的救济款呢，他不可能让我离开他。
　　再后来，沈姨来了。她是我见过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她对我那么好，好到我无数次幻想，如果她就是我亲妈该有多好。
　　可是她不是……或者说我以为她不是。
　　就算她是，她也不配再是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妈啊？亲手扔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还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火坑里受尽折磨，却依旧不来相认。
　　那好啊，那就别相认了，永远也别相认，一辈子也别相认。
　　不过我运气还算不错，我看得出来她还挺在乎我的。是后悔了吧？是心痛了吧？是愧疚了吧？
　　痛苦吗？太好了。
　　既然当初扔了我，我就要她一辈子都受尽痛苦的煎熬。
　　你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孩子对母亲最大的报复，就是伤害自己的身体，因为伤害孩子的身体，就等于是用刀剜母亲的心。
　　她必须为她的抛弃付出代价。
　　于是我假装被我爸PUA了，她每次想方设法带我走，我都又会自己跑回这个火坑里，我不过就是多挨几顿打，但却可以让她永远痛苦。
　　只要我不离开这个火坑，她就永远都别想好过。
　　后来，我爸死了，她帮我规划好了新的人生，她以为我能从此海阔天空，她也能脱离苦海了。
　　怎么可能？
　　我说了要让她一辈子痛苦，就是一辈子痛苦。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想到新的方式折磨她，她就也死了。
　　她这一辈子，至少一直到她死，都是痛苦的。
　　我的目的达到了。
　　虽然她这一辈子不长，但我的目的确实也是达到了的。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
　　……可是我为什么还是不高兴呢？
　　********************
　　说到最后，唐欣已是泣不成声。
　　李胜男看着眼前这张哭泣的脸，内心五味杂陈。
　　她哭得厉害，李胜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悄悄示意张江：“要不然今天就先到这吧？”
　　张江沉默着，最后点点头。
　　于是他们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李胜男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回头看向依旧在哭泣的唐欣。
　　张口：“对了，你知道唐大赫是怎么死的吗？”
　　唐欣不明所以，抬起眼睛，泪眼婆娑地看着李胜男，等着她说下去。
　　“顾东川是沈梅的丈夫。沈梅一心想救你脱离苦海，可是你不肯离开唐大赫，沈梅没有办法，只好找了顾东川帮忙，他们一起，开着那辆车，亲自撞死了唐大赫，甚至怕他死得不透，还在他尸体上辗了好几趟。”李胜男说，“他们带不走你，就只好想办法送走唐大赫。”
　　“根本没有什么运输公司，他们找了个演员，演了一出戏给你看。”李胜男最后说，“那二十万是沈梅给你的。”
　　唐欣终于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