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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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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李胜男捅完五十一刀的时候,天已经下起了小雪。
顾东川还没死,但是他活不了多久了。
李胜男站在他身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按着原路离开。
在那一眼之后,她始终背对着监控摄像头,厚重的衣服遮掩了她的身形,也遮掩了她衣服下面颤抖的双手和哭到呼吸急促的起伏的身躯。
她知道,直到半个小时前,顾东川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路过的时候,她都还有机会挽回,可是她终究还是冲了出去,终究还是扬起了手里的刀。
一切都没有办法挽回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可是,可是。
可是她来到这个梦里,不就是为了来杀顾东川的吗。
她不禁想起在现实世界里,她最后一次和顾东川达成交易时的画面。
或许从那个时候起,她就没办法再回头了。
只是,她到底是个警察,无论在未来的时间线里顾东川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可是在此时此刻,顾东川都还只是个嫌疑人,他们申请了搜捕令,会把他绳之以法。
而她,一个警察,现在在滥用私刑。
她在知法犯法,杀一个还没有被判处死刑的嫌疑人。
李胜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努力把眼泪憋了憋。她的运气不错,先前流下的那些眼泪,尽数被脸上的口罩兜住了,口罩被她哭得湿透,糊住了她的口鼻,令她有些呼吸困难,但是没有落在地上,也没有一滴留在现场。
十二点了,她需要换下装束,按照往常的时间从医院的正门离开。
医院正门的监控里会留下她准时离开的身影,没有人会知道,她曾经离开了四十分钟。
回到住院部和后巷之间的那个拐角,李胜男将这些东西又一一收拾好。
收拾好后,拎起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正要走,抬头,却正看见对面住院楼那一排排黑色的窗户,其中一扇黑色的窗户背后,闪过半张干瘦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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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此刻,警察公寓里,轰隆作响的洗衣机旁边,李胜男回想起那张脸,她终于明白初次见面那天,沈梅对她说的那句“我见过你”是什么意思了。
李胜男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擦干了眼泪,放下了袖子。
看起来,她真的需要上医院“复查”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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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胜男心底有了计较,冷静得可怕,她甚至不紧不慢地洗完了衣服,晾好,才慢慢悠悠地来了天海市第二人民医院。
呼吸科住院部。
对于她的到来,沈梅并没有表现出半分惊讶。
她像是一早就盼着她的出现一样,当李胜男的脸出现在病房门口,和沈梅两相对望的那一刻,沈梅甚至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来。
“准备好告诉我另外的理由了吗?”走到病房最靠窗的床位边,李胜男开门见山,“理由不够充分的话,我可不会保守秘密。”
“但是如果你食言的话,你的秘密也会暴露了。”沈梅不卑不亢,虽然因为常年生病而气息漂浮,但是说出的话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随你啊,现在是你在求我办事,不是吗?”李胜男笑得轻蔑,“那天那些话,是你自己主动选择告诉我的,说明现在除了我,你根本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可以依靠。”
“而我,只需要多一点点耐心。”李胜男道,“你现在这副像被虫子蛀空了一样的身体还能撑多久?我稍微耐心点,等一等,等把你耗死了,唐欣的事还不是随便我说?”
沈梅盯着李胜男的眼睛:“你会吗?”
李胜男没回答,慢慢地,眼里迸出一丝狠厉,脸上却绽开了一个笑容:“你猜?”
“你不是已经看见过了吗?”李胜男道,“我这个人,没什么感情。”
沈梅却是温柔一笑:“你恨他,又不恨唐欣。甚至,你同情唐欣。”
李胜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般:“你从哪看出来的?”
沈梅依旧是温柔地笑着:“我好歹也是当了这么多年的居委会主任,最擅长和人打交道,看人一看一个准。”
李胜男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不见:“那又怎么样?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我知道你做得出来。”沈梅说,“所以我一直在这等你,等你来,和你做一个交换。”
李胜男问:“什么交换?”
“就是年轻的女孩子们之间会玩的那种,交换秘密。”沈梅说,“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并且承诺替你永久保守秘密,那么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并且要求你永远保守,我要你保守的那个秘密。”
“怎么样?我用两个换你的一个,你不亏。”沈梅说。
李胜男说:“我没玩过这种东西,不知道这种游戏的账都是怎么算的。”
“但是我可以先听听看。”李胜男说,“然后再做决定,到底要不要死守到底。”
“好。”沈梅说,“还是上天台吧,这里人太多了。”
李胜男点点头,照旧找来了轮椅,推着沈梅上了住院楼的天台。
“说吧。”天台上,李胜男没有再给沈梅披羽绒服,她站在轮椅面前,抱着双臂,“这儿挺冷的,赶紧说完好下去。”
可沈梅此时却是不急,她看着李胜男,慢慢地问:“那天,我看到了你的表。”
“和你一起来的那位警官没看到吗?”沈梅问。
“没有,”李胜男说,“他这个人为人还挺君子的,那天即使是大老远看见我准备脱衣服,也一定会早早地就转过身去——他什么也不会看见。”
“这块表只有你见过。”李胜男道,“你也是知道两个,扯平。”
听着她似乎还带着点幼稚赌气的话,沈梅笑了:“你这个孩子啊,看起来长大了,其实骨子里还是个渴望童年的小朋友。”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李胜男的脸色沉了下来,问道。
“当然不是,”沈梅看向她的表情里带了点慈爱的颜色,“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但是在那之前,我能不能再多问几个别的问题?”
李胜男依旧抱臂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梅于是就当她同意了,问道:“截止到你回来的时候……我死了吗?”
李胜男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稍微愣了一下,才不自然地别开视线,道:“……死了。2022年8月15日上午9点35分,因病逝世于天海市第二人民医院。”
沈梅点点头:“还不错,希望他们不要废太大力气抢救我……现在的很多医疗手段虽然能延长病人的生命,但其实很疼的,也很让病人没有尊严。”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胜男说,“你死的时候我并不在场,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别人说?”沈梅似乎是有了点好奇,“什么时候听谁说的?什么情况下听说的?”
李胜男的眉心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但还是据实以告:“……抓捕顾东川的时候。行动前出车赶往任务地点,车上闲聊。”
沈梅冷笑了一下,喃喃:“他居然活到了那个时候……”
“那后来呢?他死了吗?”沈梅问。
“死了。”
“那就好……”沈梅舒了一口气,半晌,又问,“那,截止到你回来的时候……唐欣的事……有人知道吗?”
“没有。”李胜男答得干脆,“我是上次听到你说,才知道唐欣的事的……再加上……”李胜男像是想到了什么,一瞬间变得迟疑起来,“再加上你和顾东川都死了,不出意外的话,永远都不会有人再知道唐欣的事。”
沈梅点点头,脸上露出很是欣慰的表情来:“真好……”
“所以呢?知道唐欣的秘密守住了,就不打算履约了?”李胜男道,“不怕我万一一个运气不好回到了现实,把唐欣的事给捅出去?”
“怕啊,当然怕。”沈梅道,“年轻人急什么,我这不就说了吗……”
沈梅叹了口气,抬眼盯住李胜男:“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关注唐欣的事吗?”
李胜男回看着沈梅,一句话也没说。
好在沈梅原本也不需要她回答什么,只是垂下眼帘,半晌,有轻悠的声音随着风淡淡地飘过来:
“唐欣是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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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梅,有个双胞胎姐姐,叫沈兰。
沈梅和沈兰生活在一个平民大院里,父母恩爱,对两个女儿疼爱有加,一家四口生活得和和美美。
在沈梅和沈兰四岁的那年,大院里搬来一户人家,一对三十几岁的夫妻,带着他们同样四岁的儿子。
那个儿子就是顾东川。
三个人年岁一般大,家又住得近,平日里很是玩得来,都上学了以后,三个人就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亲密无间。
自是青梅竹马,毫无嫌猜。
只是可惜,一只竹马,却有两颗青梅。
三个人的友谊,终究还是太拥挤了。
小的时候并不怎么发觉,可是当三人打打闹闹,轰轰烈烈而又平淡如水地长大,渐渐地都出落成优秀的少男少女之后,这中间巨大的鸿沟却一天比一天明显地显现出来。
姐妹俩都出落得亭亭玉立,沈梅凌霜斗雪,骄傲非凡,沈兰气质出尘,有如空谷幽兰,更为难得的是,姐妹两个还在艺术上都有非凡的天赋,沈梅学芭蕾,沈兰学大提琴,上了大学后,自是并蒂双姝,引来无数追求者,风头无两。
而姐妹两个却偏偏都心系同一个人——顾东川。
彼时顾东川也以相当优异的成绩和姐妹俩考在了同一所大学,正值计算机技术兴起,顾东川便学了计算机专业。
顾东川长相不算特别俊美,但生得周正,三人皆是人中龙凤,又时常同进同出,一时羡煞旁人。
但是三人平和亲密的外表之下,巨大的缝隙却日益加深。
两姐妹心系顾东川,顾东川却只心属沈兰,而只把沈梅当作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妹妹。
沈梅不甘心,但是又能如何?她心知感情这种事最是不讲道理,看着沈兰和顾东川情投意合,她也只能选择将这份感情深埋心底,自此退出,永远做个局外人。
是以这三人行,纵然有人心中不愿,也总归还是歪歪扭扭磕磕绊绊地一路走了下去。
可是好景不长,1999年初春,沈兰车祸身亡,一时之间,犹如晴天霹雳当头劈下,沈梅的父母经受不住打击,竟双双撒手人寰。而深爱沈兰的顾东川,悲痛之余,竟提出要娶沈梅为妻。
“你和你姐姐长得真像。”顾东川向沈梅求婚时,是这么说的。
沈梅明知道他只把自己当成沈兰的替身,却还是不忍心看他难过,心一软,便答应了。
2001年,二人的女儿出生,而经过一年多的婚姻生活,沈梅终于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让顾东川爱上“沈梅”,也终于接受了自己在顾东川的眼里永远只能是沈兰的影子,让他寄托情感的影子。
她原本已经下定决心,就这样作为顾东川眼里的“沈兰”过完一生,可有一天,她却无意间撞见顾东川抱着他们的女儿,说着这是他和“沈兰”的孩子,说她长得真像她“妈妈”。
沈梅苦苦编织的自欺欺人的幻梦,终于片片破碎。
她看着眼前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突然觉得自己好恨。
好恨啊,怎么能不恨呢?她步步妥协,一退再退,可换来的是什么?她自己要一辈子作为一个替身,在别人的阴影底下过活尚且罢了,而她的女儿,她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却要认一个死人做母亲!
凭什么?!
于是在那一天,沈梅决定,要让顾东川付出代价。
他已经失去了他的爱人,那么她就让他失去他爱人的“女儿”。
沈梅一直都知道顾东川是父母离婚后跟了爸爸的,也知道他母亲再婚后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兄弟叫唐大赫。这么多年来,他们和唐大赫的关系不远不近,即使唐大赫家就在相邻不远的天海市,他们却也没什么走动,不过是知道有这么一门亲戚罢了。她打听到唐大赫和妻子结婚后一直都没有孩子,便趁着某天顾东川外出,偷偷坐车跑到天海市,将自己的女儿交给了唐大赫的妻子——改名唐欣——随后孑然一身回到家中,以为自己再无牵挂,吞下一整瓶安眠药自杀。
顾东川既然连她幻梦中的爱人都要夺走,那她让他再失去一次他的“爱人”,想来也不算过分。
可是天不遂人愿,她被连夜赶回来的顾东川送到医院洗胃,捡回了一条命。顾东川还想找回女儿,可她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女儿的下落,还一直哭着喊着要自杀。顾东川无奈,为了保住“活着的沈兰”的脸,只好暂时放弃寻找女儿,全心全意地看顾起沈梅来。
那几年,大概是沈梅一生中最幸福又最痛苦的几年。她一面沉浸在顾东川为她编织的情爱的幻象中,以为顾东川终于忘却了“沈兰”而爱上了“沈梅”,一面却又比谁都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顾东川为了留住这张脸而制造的假象罢了。她时而沉沦,时而清醒,浮浮沉沉,纠结万分,痛苦难当。
她原本以为,她会就这样,过完这一生。
直到几年后,她无意中得知了唐大赫一家的消息——
原来唐欣并非唐大赫亲生这件事始终是扎在唐大赫心底里的一根刺,再加上下岗等一系列打击,终于使唐大赫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滥赌、酗酒,粗鲁、暴躁,对家人非打即骂。他的妻子不堪忍受,已经彻底离开了他,只留下一个孤独可怜的女儿唐欣。
沈梅体内对女儿的爱终于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她决意要到她女儿的身边去,为着她当年所犯下的错赎罪,救她的女儿于水火。
她装作去做义工上了瘾并由此找到了人生价值的样子,不止一次地跑去天海市社区做义工,后来又理所当然地要求顾东川带她到天海市定居,并不着痕迹地,理所当然地,没有引起任何人疑心地成为了唐大赫家所在的社区的居委会成员,同时开始借助她居委会的身份,竭尽所能地为唐欣提供帮助,甚至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她还非常努力地关心帮助社区里所有需要帮助的其他居民——就像上学的时候,男生为了请喜欢的女生吃糖,只好给全班所有的同学都买了糖一样——可也正因为她这样的方式,唐欣的身份一直都被她保护得非常好,甚至连唐欣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对她而言有什么不一样。
直到后来,唐欣七岁的那年。
那一年,唐欣七岁,唐欣的人生彻底地被她的继父给毁了。
沈梅急了,原本按照她的计划,还没到她可以光明正大救出自己女儿的时候。但是情况已经不允许了,她想立刻就带唐欣走,她甚至想着哪怕对顾东川坦白唐欣的身份也没关系,只要能带走唐欣,她当一辈子“沈兰”也没有关系。
可是已经晚了,她没有想到唐欣会受唐大赫的影响那么严重——她已经带不走她了。
一步错,步步错,她自己亲手把她的女儿推下了悬崖。
可是她却还不想放弃,那是她的女儿啊,她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啊,她当初一念之差把她害到如今这样的境地,她要怎么才能够再次弃她而去?
她就这样在天海市留了下来,在唐大赫家的小区留了下来,在她女儿的身边留了下来。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六年前。
顾东川自从沈兰去世之后就一直在尝试研发能够让时光倒流的机器,直到六年前,研究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于是他把机器命名为“逆流”,并亲自试验了它。
可是测试失败了,他只是做了一个漫长而无力的梦,他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看着沈兰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看着每一个他遗憾悔恨的瞬间发生……看着沈梅是如何背着他,送走了他和“沈兰”的女儿。
而在他醒来后,看着眼前的沈梅,恨得几乎要生啖她的肉,饮她的血。她竟敢将他和“沈兰”的女儿送走,他恨不得将这个女人的喉咙咬碎,可是看着那张和沈兰一模一样的脸,他的滔天恨意却又在那一刻奇迹般地按捺了下来。
然后沈梅告诉他了一件事。
一件关于唐欣这么多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的事。
时间过去这么多年,无论是他还是沈梅,都已经带不走唐欣了,而唐欣那对唐大赫病态的依恋,使得他们甚至没有办法去和唐欣相认——可是唐大赫却必须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再加上他还需要很多钱来维持“逆流”系统的后续研发,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成型……
他亲自开车撞死了唐大赫,紧跟着设局假死,再把唐大赫的尸体伪装成自己的尸体送去殡仪馆火化,开死亡证明,销户。又伪装运输公司的人给唐欣赔款,帮助她还清唐大赫留下来的债务,替她清除后顾之忧。而唐欣那边,则由沈梅出面,以“好心的居委会阿姨”的身份,帮助一个可怜的初中毕业的女孩“操办后事”,而事实上,却也只是在街坊四邻面前办了一场白事而已——唐大赫这么多年来的所作所为,亲戚朋友早已经都断绝了往来,只要有邻居们“亲眼看见”,那他就算是死了。之后再由沈梅牵线,帮她找了“资助人”,供她上学。
就这样,顾东川顺利地顶了唐大赫的社会身份,开始在另一个城市以唐大赫的身份生活。
两年后,半生忧思的沈梅确诊了肺癌,但她不肯到离唐欣太远的地方,于是就如同候鸟一般,跟着唐欣的足迹,一路辗转她大学所在的城市和天海市的各个医院,只有顾东川隔三差五地去看望她。因此在别人的眼里,确诊了肺癌又失联已久的沈梅,多半也是死了。
而顾东川却不愿意她就这么死了。
顾东川为了留住她的这张脸,很是舍得往她身上砸钱,她生病以来,这四年多,说是靠顾东川砸钱吊住的这一条命也不为过,他一边要大量资金进行自己的研究,一面又要钱留住沈梅的命,是以后来,便走上了非法集资的路。
一晃便是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