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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中红缨 ...


  •   京城上下谁都知道,李此方将军的正房夫人林渔是与他共赴沙场的战友,那年她十里红妆嫁进李家,本就是一桩水到渠成的美事,更别提李将军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更是传遍整个大奕。
      可谁也都知道,这林家小姐在战场上伤了身子,嫁进李府后便常年卧榻,更别说替李家绵延子嗣。这儿女间的誓言又怎能抵得过夫家的延续,李林新婚后不过半年,一辆粉色的软顶小轿便颠颠地进了将军府的偏门。

      这天早晨我刚醒来,便听见院子外头闹哄哄的,等丫头们服侍梳洗毕了,我才命红霜打开门来。婆婆跟前的李嬷嬷正杵在我的东院里,叉着腰大声嚷嚷什么,那飞溅的唾沫都砸在我费了许多人力才开出来的姚黄魏紫上。
      “哟,夫人您才醒啊,这都日上三竿了,老夫人还在正堂等着您请安呢,您倒是只顾自己睡个痛快。”
      我懒得理她那倚老卖老的嘴脸,霜红搀着我上了软轿,摇摇晃晃地往正堂去。那李嬷嬷见计谋得逞,也规规矩矩地跟在后头。
      到了正堂,婆婆正和一位粉衣姑娘聊得火热,见我来了也未散开,又是捏肩又是捶腿,团圆脸上挂着暖融融的笑,倒是有几分伺候人的功夫在身上。
      “哟,瞧我那儿媳妇,金贵得很,快吃午饭了才起得来床。”婆婆阴阳怪气地放下茶樽,那粉衣女人便殷切地上前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利落地磕了个头:“豆娘拜见夫人,祝夫人康健,万福金安。”
      我被她吓得倒退了半步,一口气没提上来便低头咳嗽了起来。霜红连忙挡在我省钱,伸脚将她撇开:“这哪里来的小贱蹄子,狗嘴里说的都是什么话,夫人也是你能冲撞的?”她说着,还用眼尾撇了眼我那在高台上坐着看戏的婆婆,准确地将鄙夷精妙地传递了过去。
      “林渔,你院子里的姑娘怎么说话的?”她一巴掌拍在桌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为我儿子着想,为我们李家着想,替你寻个靠谱的姨娘,怎么到了你丫头嘴里就成了不三不四的人了?”
      难耐咳嗽,我用手帕捂住口鼻。
      “她叫春晴,是安仁伯府娘子姑嫂家的小女儿,欲要说给将军做偏房。昨日你抱恙没来,我便先做主将她留下了,今日你相看相看,合适便让她敬茶。”
      说话间,李嬷嬷便往那女子手里送上一杯茶,三人直愣愣地瞪着六只眼睛看着我。他们分明已经做好了决定,我便顺从地点了头,接了那杯茶。

      “老夫人也太过分了,”霜红在轿子旁碎碎念,“将军出征还没回来,您一个人怎么怀,拿这么说事儿也太牵强了些。”
      我靠在娇子柔软的靠枕上,微微闭上眼睛假寐:“挺好的。”
      “夫人,她们都欺负到你头上了。”霜红气鼓鼓的。
      “无妨。”我摆摆手,“你将我院子里那两盆牡丹给她送去,怪恶心的。”话罢,便在电波钟浅浅睡去了。

      三日后,李此方终于凯旋,美中不足的是他不多不少正断了一条腿。
      进宫领赏后,他风尘仆仆地拖着断腿冲进了婆婆的主屋,将里头闹得鸡飞狗跳。霜红在一旁吃了瓜,笑嘻嘻地与我来报:“夫人,你是没看着老夫人那吃瘪的样,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今日可被将军骂了一顿狗血淋头。”
      我笑倚着美人榻,听霜红说那李此方冲进主屋里,将那老登拜的白瓷佛像一顿砸,完后又令府兵将那春晴捉来,与那老登一同关了禁闭。霜红话罢,笑音还未落,便听见门口通传将军求见。
      “夫人,你这阵子多受委屈了。”甫一见面,屏退众人,李此方扑通跪下。
      我摇着扇子翻了个身,若是让全城的人知道将军在自个儿家里如此卑微,约莫会笑掉大牙。
      “这些都是我此番特地为你寻来的宝物,你切莫要再生为夫的气了。”他拍了拍身侧成堆的锦盒,讨好地笑道,“我母亲实在糊涂,我已训斥过她了,你莫要往心里去,那春晴……我明日也立刻将她遣回原处,定不会惹你烦……”
      “我已经接了她的茶了。”我打断他,笑着说,“老夫人说得对,我没法为你们李家开枝散叶,着实该找个人代劳才对。”
      “不不不不……”李此方一叠声地否认。
      “别啰嗦了。”我瞧了眼他的腿,“这次只是个教训,没事摸要来烦我。”
      “倒是有……一件小事。”李此方膝行几步,趴在榻前,“前日朝上有人参了我一本,皇帝此时对我疑心很重,他原本就要将皇宫巡防事务交予我,我便能留在京城时时护着你,免得其他人再欺负你。”
      我支起身子,伸出脚尖来勾起他的下巴:“你没儿子,你不急?”
      “不急,自然是不急的。”李此方忙不迭地握住了我的裸足。
      “我知道了,你走吧。”我抽回自己的脚,继续躺回榻上浅眠。

      次日,京城里发生一起命案,兵部尚书不知何故冲进了安仁伯府,用匕首刺伤了安仁伯世子,然后畏罪跳入了护城河中,被捞起后失去了所有记忆,使这桩案子成了无头悬案。
      一时间京城里众说纷纭,兵部尚书前阵子上书参的军费贪污案反倒被归置一边按下不表。
      李此方松了口气,跑我院子也愈发勤了起来,只是放下礼物便走,不做更多逗留。
      春晴也顺利在将军府角落分了个小院子,霜红几次三番地同我暗示李此方常往那儿跑。
      “我记得他最近拿来的首饰里,有一根带水胆的玛瑙钗,你去找出来给我簪上。”我对着镜子,照着眼下时兴的方式绾起来。
      霜红从箱子里翻出来,用钗子将头发簪稳:“夫人,您倒是一点都不急啊”
      “急什么,我又生不了,能者多劳呗。”我对着镜子晃晃头,簪子里深红的水胆也跟着晃了晃。
      霜红撇撇嘴,也懒得再说什么。
      我最见不得她不高兴,近来身子舒爽不少,我唤来轿夫,久违地出趟门,去沾沾街市的人气。
      此时接近年关,街上人还不少,脂粉铺子和首饰铺子也添了不少新货,我们一路逛一路买,竟不知不觉错过了饭点,索性进了家馆子。
      这家馆子里还有个说书先生,她们落座在雅间,恰好能听见屏风后的声音。
      那说书先生正说着京城中进了妖邪,妖邪侵了兵部尚书的脑,驱使他杀了世子。那先生说得神乎其神,台下人听得晕晕乎乎。霜红不屑地啧了一声,弯腰专心给我布菜。
      “你不信?”
      “信啥啊这鬼鬼怪怪的,这些说书先生整天神神叨叨的,我活了这么多年连个精怪都没见过,必然是假的。定然是他们高门大户的有了什么龃龉,但两头都是大官,找不到受罚的,便推在鬼怪身上呗。”她放下筷子,“我方才听说他已经说了好几场了,场场都坐满了人。这些人还真是无所事事。”
      霜红不是家生子,是我在北边战场上捡来的孤儿,亦是我身边唯一可信之人。
      “您吃得也太少了,要吃得多一些身体才能好起来。”她兴致勃勃地将菜堆在我面前的小碟子里。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莞尔笑笑,这些浓油赤酱的吃食,着实不对我的胃口,我用筷子摆弄了几下便放下了。
      外头的说书先生已说到如何对付那妖祟,只要找到妖祟所化人形,哄它心甘情愿地带上有郊狼血的东西,起初那妖祟会觉得精神越来越好,但不出十日便会灯枯油尽,待晦月之日,便是收割之时。
      而收割者,则可以驱使那妖祟,且不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不再需要。”霜红一直竖着耳朵听,“意思是在收服妖怪之前,想要做点什么,是要付出代价的?”她突觉一阵恶寒,“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吧。”
      那是自然。

      春晴姨娘有孕了。
      我回到将军府时,里头正乱糟糟的。霜红抓住个丫头,才知道春姨娘刚刚被诊出了怀孕。才回到小园,婆婆便着人来请,总归不过是那两句叮嘱——勿要薄待春姨娘,勿要拈酸吃醋,要多给夫君纳几房人好为李家开枝散叶。
      我摸了摸头上的水胆簪子,看着一旁坐着的春姨娘真含笑抚着还未显怀的肚子,掐算着下一个晦月日正好是除夕。挺好,届时定有热闹可看。
      回去的路上,一向爽朗多舌的霜红不知怎么的,嘴巴像是戒了烟。一双杏眼时时逡巡着周围,像是一只护崽的猫。
      好容易回到了寝房,她小心翼翼地扫视周围,悄悄地掩上门,才摸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夫人,我方才去解手,在花园子里碰到了老爷和春姨娘。”
      我白了她一眼:“那不是很正常。”
      霜红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在山石后面,听见他们在说什么陈年旧事,大约是幼时的饴糖,元宵的兔子灯。可是春姨娘不是才来咱们府上吗?这还没过年呢,怎么就说上元宵的事儿了?”
      那自然是因为,那二人本就是青梅竹马的小两口啦。
      “我怀疑这春姨娘来路不简单。”她握紧了小拳头,“最重要的是,我听见他们要在院中布个什么阵,夫人,他们不会是要对你做什么吧?难道,他们还真信了那说书先生的故事,把你当做妖邪?老爷当真是糊涂!”
      “若我真是呢?”我戳了戳她的脑门。
      “您啊,又温良又正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怎么会是妖祟。”霜红谄媚地捶了捶我的肩膀。
      “你在京城的亲戚,我已经找到了,”不想她涉入太深,我转移了话题,“他们在京城开了家小饭馆,为人老实,家境也算殷实,这几天便可以搬过去了。”
      “夫人!你不要我啦!”霜红登时红了眼睛,“我不走,我还得保护您呢,你现在身子这么差,那还能找到比我更贴心的姑娘伺候您。”
      “你还真相当一辈子奴婢啊,高门大院的不适合你,我一个人应付得来。”我拉起她的手,轻轻摩挲手背,“你在外头要好好照拂自己,莫要逞强惹事,要吃饱穿暖。”
      “夫人……”她似有些哽咽,反握了回来,“好歹让我过完这个年再走。”
      望着她那一双泪眼,我自然是不忍心拒绝的:“好好好,都依你,但你这两日千万别太出风头,好好待在内院交接。”想了想,我又叮嘱了一句,“没事切莫到前院。”
      霜红噙着眼泪点了点头,手在腰上摸索了两圈,嘴里还嘟囔着荷包去哪儿了。

      可没成想,千防万防,依然是热闹未至,灾祸先行。
      除夕傍晚我午睡醒来,身边全是陌生的丫头,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当我耳报神的霜红不见了踪影。
      “夫人夫人,霜红姐姐今早被发现溺死在荷花池里了。”
      我倏然坐了起来。
      那丫头语气焦急,脸上却不带多少急切,扫一眼便知这事有端倪。
      好啊好啊,李此方,你终究是把这算盘珠子打在我的人身上了。
      我一巴掌扇在面前正好整以暇看着我的丫头脸上,超出常人的力气让她滚出几丈远。我扯开身上的薄衾,站了起来:“既如此,我也不遮掩了。”
      除夕的夜里,风雪大作,京城满街的灯火被狂风吹灭。月亮晦暗不明,唯有星斗闪亮。
      我着红色的睡袍,推开房门,赤足踏在青石台阶上。身后是横七竖八躺倒的尸首,感谢她们滚烫的血液,为我染红衣装。
      事到如今,我还需得盘点一下,我和他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林渔是京城都尉偏房的小女儿,但出生在祖母休养的山居之中,自幼便与京中的“家人”不熟。十二岁那年瞧灯会时被拍花子拍走了,辗转流落到西北。好在她命硬,买她的那家人饿的饿死,病的病死,竟吃到个绝户。
      但好景不长,那座西北小城没多久便被北面的鞑子践踏,她只得躲进一家医馆作小僮,为附近的军营制药做药混口饭吃。某次鞑子偷袭城池时,她仗着自己常上山采药,对洞子小路熟悉,领着一小队兵士奇袭了鞑子附近的营地,断了鞑子后路,将战线往外推了数百米,一战成名!
      西北辽阔但干旱,作战穷艰之时,哪有男女老少之分。那时她作为探子头领,带着一支精锐小队疯狂骚扰敌后,给作战提供了极大的支援,军营内将军将士无有不服。西北大捷后,她女将之名已传入京城,虽无正式受命,但她也随着营队开拔,一同回了京都。为首的宋将军说要为她讨个封赏。
      走丢时她已经挺大,报着对祖母的怀念,她托人找回了自己的“家”。也许是身上有军功,虽然只是庶女,但府中却待她比嫡长女还要客气。只是这有些过于虚浮的家庭乐趣,她终究是难以融入,只希望早日封赏,早日再随军出征。
      第二次她作为宋将军的副手,再次回到西北,此时李此方承了父亲的军功,作为她的副将从旁协助。李此方此人,身子瘦弱,油嘴滑舌,不堪重负,好在本次出征任务并不重,远不如前次艰难。但我没想到,好日子里却容易使人滋生旁的心思。
      李此方向她表达了他的爱慕之意,并已修书让李府长辈向林府下定。
      她气不打一处来,手里还捏着手下探子刚报上来的,李此方置办军粮时索取回扣的密信。
      “你一个女儿家,终究还是得结婚生子。”他恬不知耻地上来拉扯,“你虽鲁直了些,也不太通识女则,但我也不嫌弃。”
      “滚!”林渔厌恶地打开他的手便要走。转身之时被他瞥见了手中密信几个关键字眼。李此方心中一惊,下意识摸上了腰间的佩剑,冲着她的背影刺去!

      林渔确实回天乏术。
      但恰好遇着了我。
      我借了她的肉身,但因为刚刚入世,还未习惯这身躯壳,那混蛋又将林渔抛尸在野外,我只得自己拔了刀,再捂着伤口踉跄地回到营地。
      李此方再见死而复生的林渔,当场便吓得瘫倒在地,他本以为林渔已经死透,便已向宋将军谎称她被敌方探子杀害,却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借医师去取药的间隙,他还琢磨着如何补刀让我闭嘴。
      补刀是不可能让他补刀的,修补这身残破的躯壳就不知道需要耗费我多少气力,怎么还能容许他在往上捅个窟窿。
      所以当他那柄粗制滥造的匕首妄图扎在我脖颈上时,就像自不量力的苍蝇撞上了石壁,薄薄的刀刃弯曲卷刃,哐当落地,成了一卷无用的废铁。
      “你……你不是人!”他抱着酥麻的右手退后几步。
      “我当然不是人。”我转过身看他,顺便用手将腹部血洞里头的草根土块抠出来,“我是来报恩的,且已经找到了恩人。”
      “你你你……你是妖怪!”他仍在远处不敢上前。
      我不置可否,自顾自地继续抠伤口的土块。
      见我没有敌意,李此方才慢慢挪了回来:“你是来报恩的?”这几步的时间他搜肠刮肚也没想出自己做过什么好事,但不捡白不捡,“任何事都行?那我想当将军。”
      我思忖片刻:“好。”
      那次回城述职后,因林渔重伤,李此方抓紧机会在讨赏时求赐婚,皇帝便允了他,又因宋将军卸任的孔雀,顺带着给了他左卫将军的名号。李此方左右逢源,觉得这等好事必然真是我报恩的结果,便喜气洋洋地将我迎进门来,又信誓旦旦地发下誓言。
      嘁。

      林渔生前最擅用枪,我手一抬,唤来就近的长枪,握在手中,冲进前院。说来蹊跷,这段不近的路途,竟无一员府兵前来阻拦。
      想来,是他们给我挖好了坑,只等跳了。
      穿过抄手游廊,我来到正堂,这里莫名多了许多石头,植物也被重新种植过,分明是困顿之阵,左右不见人影,想必是正埋伏着。我踏进草坪,顺着石板路小心翼翼地前行,却依然无法避免踏上了一块非常不显眼的,松动的石板。
      我听见轻微的机窍传动声响起,以我为圆心三丈外瞬间逆着雪势燃起蓝色的火焰。只有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留了气口,李此方指挥着府兵将一柱柱香插进气口的土里。随着氤氲的烟气愈发浓重,李此方登上东面的高台,念起了经咒。
      厚重的烟雾像球似的将我罩在其中越缩越小,我所能呼吸到的空气也愈发稀薄,随着李此方一声喝叱,我昏了过去。
      待四面的香燃尽,浓烟散去,李此方自信满满地踱步走来。春姨娘担心地想要上前阻拦,也被他志得意满地推开来。

      那一日,他与同僚去酒馆子吃饭,恰好听见一说书的在戏说近日之事,细节处竟然也说中了好几分。饭后,他拒绝了同僚的相约,在酒馆子后门蹲守回家的说书先生。给他塞了几锭碎银,又灌了几瓶酒后,那先生大着舌头将收割之法全盘托出。
      想要将那妖祟收割,需得布一个天罗地网阵,用山石和松树,按点位围成一个圈。那老头用手指蘸着水,在桌上点了几下。李此方连忙抢来柜台的纸币依样画下来。
      “这个阵,是我太师傅传下来的除魔捉妖压邪之阵,你在这四个缺口上,点燃桃木杆的香,然后你就念段咒语。”老头拈着胡子,开始断断续续地背诵一套经咒,遇到听不明白的地方,李此方便用同音的字带过去。
      好不容易记录完了那弯弯转转的经文,他抬头用清澈而愚蠢的眼神望着老头:“音读对就成了吗?”
      老头顶着通红的脸颊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浓郁的酒嗝,扑倒在桌上醉死过去。
      李此方捧着记录阵法和经咒的纸,兴高采烈地回了家,将前院重新布置,又将注了郊狼血液的玛瑙簪子,当做普通水胆玛瑙发簪送去了林渔的院子。
      眼看一切即将就绪,只等晦月之日到来。谁知他得意之下说漏了嘴,让春晴知道了。那女人本该与我同仇敌忾才对,却一腔妇人之仁,竟想要去知会内院那妖祟。
      他费了好大的口舌,从青梅说到竹马,从饴糖说到兔子灯,才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离开内院,却在连廊旁拾到了一个荷包,这样式,这气味,大概是那妖祟身边丫头的。
      除夕那日府里头上上下下十分忙碌,他寻了个空档,见那丫头从前院的厨房里捧着盘那妖祟爱吃的点心,兴冲冲地跑回去。
      他觊觎这鲜嫩的小姑娘许久了,便在半路将她截下,本想以威武压之,却没想到这姑娘气性倒是硬,分明不会游水,却往池子里跳,误了卿卿性命。
      这可跟他没什么关系。
      李此方从盘子里拿起块点心,咬了一口,吊儿郎当地走远。

      烟雾散去,只剩下我气息奄奄地倒在阵中。
      雪和风都已经停了,京城内的大红灯笼又重新被点起,外头街道又涌上了燃放鞭炮的孩童,整座城市熙熙攘攘宛如白昼。
      李此方弯腰用力抽出我发髻上的血胆钗,露出奸猾的狞笑,用脚将我翻开,然后抬起手,用钗尖往我的心口扎去!
      春晴发出小声的惊呼,恐惧地捂上了眼睛。
      啪嚓。
      玛瑙钗的尖端在接触到我皮肤的那一刻,突然断裂成了碎屑。
      哈。
      我没憋住,笑出了声,索性直起了身子站起来:“你真好骗啊。”
      “啊?”他握着破碎的发钗,瞪着眼睛退后了半步。
      “你这除魔捉邪阵,倒是布得没错,这郊狼血的钗子,也没找错,只可惜……”我扭了扭僵硬的脖颈,“我不是妖祟。”
      “怎……怎么可能!”李此方又后退半步,却被自己插进的香残余的杆搬到,摔坐到地上,“你明明!你明明……”说着说着,他便哆哆嗦嗦摸出腰间的短刀,扔了刀鞘砍过来。
      我不慌不急地抬起手,只弹了弹手指便带起一股力量,将他弹飞出去。
      “不自量力。”长袖一挥,凌冽地冬风送我悬在半空,居高临下睥睨着这只妄图挣扎的困兽,震声道:“微小孑孓,妄图弑神?吾乃贪狼星宿,”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瞪着眼睛,“莫非……莫非那说书的骗了我。”
      “你还真当自己是气运之子?”我垂着眼睛,“你这怯懦、自私、虚伪、龌龊,背信弃义、忘恩负义、首鼠两端的蠢货,还真以为自己走了大运?”我伸出手,虚空中生出一股蛮力,扼着他的喉咙将他提到半空,
      “我本只是来报个恩,谁承想让你这不长眼的混蛋给耽误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将他往地上一摔。
      李此方的身体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被甩在地面,滑出去老远。
      我看了眼在角落瑟缩的春姨娘,目光落在她微凸的肚子上。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她赶紧护住了腹部。
      我走下半空,落在她面前,将她扶了起来:“我不会伤害你,但作为交换,我要你肚子里的孩子。”
      春姨娘闻言连忙挣脱开来,抱着肚子连退几步:“你、你不能带走它!”
      “谁说我要带走它了。”我笑了笑,“此刻你肚子里的胎儿,只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但它以后,会变成一个娇憨可爱,勇敢的女孩儿。”我将手中的渐渐浮现的白色光点,贴近她的腹部。春姨娘那微凸的肚子,仿佛有磁力一般将那光点吸附了进去。
      “别担心。”操作完一切,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这是霜红的三魂七魄,她是个好孩子。”
      可我的安慰似乎并不起作用,春姨娘反而更加惊恐了,见她大喊大叫地往外撒丫子跑去,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捉了回来击晕过去,顺带抽走了这阵子与之相关的记忆,免得她心怀芥蒂,薄待了我的霜红宝宝。
      而李此方,我扭头看向此刻在地上像蛆虫一样扭动的男人。
      霜红横死,但该去地府的灵魂不能少,正好了,想必他这幅样子活着还不如死了。
      我向他张开手,将他的三魂七魄生剥下来。这股子□□无法承受的疼痛,令他破碎的五官更加狰狞。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向我爬来,然而指尖在堪堪要触到我素净洁白的鞋面,便失去了生机。
      我看着手心暗淡的光点,将它们递到了不知何时到来的黄泉使者手里。
      使者将光点塞进了提着的魂灯中:“你这样会扰乱人世的天命,若是惹出大祸,都会报到你身上。”
      “劫罢了。”我拍去手上身上的尘灰,“应就是了。再说了,我这不算是匡扶正道么?”
      使者抬头看向星空,看向正熠熠生辉的贪狼星座:“可你这恩,似乎没报成。”
      “是了。”我摇了摇头,“真是麻烦,还得再拖好一阵子。”
      使者摇了摇手上的魂灯,扫了眼狼藉的小院:“我回去交差了,这里你就自己收拾了。”话音未落,他便倏然烟散了。
      我看着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小院儿,叹了口气,只得使出法力,一一整理,顺带修改所有人的记忆。
      在他们的回忆里,林渔是为国捐躯的女将军,李此方深爱于她,在除夕夜悲痛欲绝与之殉情。春晴是他年幼时青梅竹马的姑娘,但家道中落后搬出了京城,此番前来投奔,做了李府的正头夫人,还怀上了孩子。
      尽管这个故事俗套而低劣,甚至有些微枝末节的地方说不通,但好歹也算是将怪力乱神从他们的命运上剥离,拨回了正轨。
      就像园中土里那些层次不齐的香杆子,被湮没在鹅毛大雪里,等雪融时,也不会有人再去追溯它们为何会出现在此。
      我捡起那杆圆心之中的长枪,将它深深插进圆心的土地里,矗立着。凌冽地冬风吹起它枪头的红缨。
      林渔啊,我下次会在哪里与你相见。
      希望那时我不再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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