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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上) 沿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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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大荒东行四百里,便能隐约望见篱山顶峰那幢巍峨殿阙。
殿阙究竟哪朝那代,谁人所筑无从得知,不过历来求仙者不约而同,皆称呼它为“腾天阙”,顾名思义,登上腾天阙,即可飞升上玄,一步登天。
每年春始,大荒风沙逐减之时,乃是群仙飞身下山巅,扩容仙班之日。
不过这一缕仙风尚未吹及远在万里的皇城。
轩榥“咿呀”摇动两声,料峭的春风便如约而至;远处的连山被氤氲的雨围拢着,摊开一片寂寥的色。
大殿内灯火摇曳着,昏黄的烛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满地的狼藉,祝鸾在“淅淅沥沥”的天地间阖上双眼,典狱司执剑的手也逐渐消失在视野之间。
“祝鸾,朕敬你骁勇,威震四海。大宣的江山,全凭你出生入死,安内攘外。”
“你可知道,此番你在外征战,凯旋归来之际,为何天下悄无声息易了主?”
“你的故主与我赌棋,亲口所说——他若是输,便将五洲拱手赠我。”
祝鸾困意全无,睁开双眼,身躯仍旧不卑不亢地挺立着,她目视着面前身着帝王冠的男人,面不改色:“棋盘戏言尔,不必当真。”
“君无戏言,不是吗?”男人冷冷一瞥,干脆利落地驳回祝鸾的话:“祝鸾,你的旧主今早被我分做一块一块,烹做珍馐美馔吞入腹中;你的同僚余下二十,皆归服我大袁;徽,你部下副将,今早谏言称,如若你还是不降,便以一刀杀之,以绝后患。”
“现如今朕再问你一遍,你投,还是不投?”
祝鸾泰然自若地昂起头颅:“祝家儿女,或战死沙场,或尽忠报国,誓死不做亡国奴。”
“好!好!”男人最是见不惯她这铮铮傲骨,狞笑着讥讽:“只可惜,你尽忠一生拼死相护的主是位贪生怕死卖国求荣的昏君,事到如今,我就用你的爱剑送你一程,待到阎罗殿,你们二人好生叙叙旧。”
话毕,他一把抽去典狱司手中的剑,刺穿祝鸾的胸膛。
“剑是把好剑,也难怪她可以成为撼动天地的人物。”
弥留之际,祝鸾听见佩剑坠落的鸣音,分明单是“咣”的一声,激荡在她脑海却阔出千军万马纷至沓来的画面感。
“道尊,宁屠州率领七万魔将再度来犯,大荒内外尸横遍野,弟子斗胆,恳请剑尊出关相救!”
“道尊,那帮宵小分明肖想霸我篱山,荡我三界,屠我子民,而今绝不可一忍再忍,草草了事,莫非除了剑尊,仙界真的没有能够与之抗衡的大将了吗?”
“弟子恳请剑尊出关!”
祝鸾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在千峰竞秀的峡谷间。
泱泱道袍熙攘着,高举火把驻扎在四合的暮夜之下。
祝鸾将目光收向自己的身躯,缥碧色的星巾随风飘扬,匀称的腰身笔直挺拔,双手宛如柔荑,肌肤完好无损,这一切皆使她清楚认知——这并非她的躯壳。
周遭的嘈杂声不绝于耳,祝鸾也随众人将眸光定在为首的老者身上。
道尊捋捋苍苍髭须,重重长吁:“自仙魔两战迄今,已是百年,剑尊以五十年走山访水,五十年闭关养心。并非他不愿斩妖除魔匡扶正道,而是他早已失了那颗问道的本心,那只手——提得起剑,却再使不出‘避邪剑法’。”
“他将自己关入桑沧涧五十年,是在逃避自我,也是在逃避宁屠州。”
众弟子闻声,哗然一片。
“失了剑尊,何以为战?”
“宁屠州究竟有何威力?就连剑尊都落得如此凄惨下场,若战,岂不是白白送死?”
祝鸾闻言微微蹙起眉稍——“避邪剑法”?此乃祝家独创剑法,祝家祖上凭借此剑术称霸武林,祝鸾更是将其运用的出神入化。
莫非这剑尊与她同根同源,是祝家亲友炼化?
祝鸾一时思绪翩翩,祝家上下世代习剑,但将“避邪”练就得出神入化的,古今独她一人。那人那日所言非虚,这一切都归功于她拥有一把好剑和一颗剑心。
只可惜,如今她魂飞魄散,那把剑再无横贯长空的契机。
祝鸾倒是对这素未谋面的剑尊心生几分好奇。尚不容她细想,只听得远处好似穿林打叶般窸窣一片。
众人面面相窥,不约而同噤下声来侧耳倾听,那动静愈演愈烈,片刻,便演变出震天动地之势。
原本静谧的暮夜顷刻雷霆万钧,颇有劈云斩宵之势。
篱山满门弟子,心中一顿,暗自将总体划做两派——一派,默默于心念诀;一派,则牢牢抓紧手中剑。
入篱山,签下投仙状的那刻起,他们便不再拥有临阵脱逃的权利。
他们是仙,尊享世人爱戴,固然是死,也应除魔卫道,济世安民。
祝鸾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那一线滚烟,不久,便瞄见为首那人身骑骏马,手执长缨,脚踏霆云,驰骋而来。
再近些,就可观见,骏马长缨皆乃云雾所化,本是飘渺虚无之物,却给人一种可抵万军的力量感。
“魔尊殿下不远万里到访,这是何意?”道尊神色莫名,竭力拖延,静待水云天上增设援兵相助。
来者目光灼灼,冷笑一声:“老道,少和我来这套虚情假意,识相些,尽快将沈州凛交出来,否则今日我就血洗这篱山,灭你满门。”
道尊冷哼一声:“宁屠州,五百年前那场鏖战,剑尊可是予你重创,老夫可奉劝你一句,莫要自讨苦吃。”
“他不过兵器所化,怎可抵我堂堂魔尊君王之姿?当年我族战败纯属意外,老道,你啰嗦够了,就尽快将人交出来。”
队列中央,一魔将高声道,其余人皆应声附和,宁屠州弯了弯嘴角,很是受用。
五百年前,他新登魔尊之位,倾覆人界朝野,后率兵攻打篱山,图谋登上腾天阙,称霸三界。
可惜创业未半,便遇上沈州凛。
沈州凛成尊比他要晚上足足一百年,只是论声名,沈州凛的名声早就传遍三界。
世人皆称,有他坐镇篱山,妖魔退散,两界重归安宁指日可待。
宁屠州祸乱人间时,曾将此言当做笑柄。
幽冥殿人才济济,个个身怀绝技,他们以消极颓废心怀恶念者的精气为食,所到之处万物化为瘴气。纵然为仙,如若心有杂念也注定难逃一劫。
区区一个沈州凛就妄想倾覆魔界?
可笑至极。
宁屠州领军百万,自淮江地底行至大荒,登上篱山,即刻下了一封战书给沈州凛。
不过片刻,羊肠小道间,一位剑眉星目男儿郎骑着马儿款款而至,他轻轻“吁”一声,将马驹停在宁屠州的对立面,凝视着宁屠州身后的百万大军,漠然的眼神倏地一亮,好似蒙尘的灯芯重见天日般炽热,随后又“啪”地熄灭。
“我当是何人犯我篱山。”
“原来是当年棋盘让五洲的昏君。”
“可惜那一身正气的小将军,巾帼英雄,最终却因你这样的昏君白白丧命。”
“她若知道你非但没有悔过之意,反倒心术不正堕入魔道,怕是要后悔将自己出生入死打下来的江山赠你。”
宁屠州仿佛被霜冰冻结般地固在原地,他怔怔望向男人,似是要从那张脸上辨认出什么,可是最终,他笃定二人不曾相识。
立在宁屠州身后的魔将此时纷纷偃旗息鼓,不敢做声。
传闻魔尊尚未被前任魔尊带回幽冥殿时,是一只游离黄泉的孤魂野鬼,因身上晦气过重,不得入轮回。
那时前任魔尊身困囚笼,正是吸食了他身上的晦气功力大增才得以逃脱。依前任魔尊所言,宁屠州的晦气中参杂着一丝帝王之气,因此他料定宁屠州的前世必是昏君暴君,这样的死魂是至阴之体,由他带回好生教养,此后必是个为祸三界一统魔界的大人物。
不少魔将还记得宁屠州初临幽冥殿的模样,他战战巍巍,一副胆小如鼠的模样。
当初谁又能料到,这么一位畏首畏尾的少年会在前任魔尊的教导之下突飞猛进,一步一步爬上尊位,将他们都踩在脚底下?
魔将深知宁屠州芥蒂他在世为人的那段过往,当年也有无知者触犯禁忌,妄图挑衅魔尊,宁屠州将他们生生折磨致死,玩腻了便挫骨扬灰,因此多年来魔将从未胆敢触犯禁忌。而今宁屠州不堪回首的过往皆被男人如数家珍,魔将个个抖如筛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魔尊的脸色。
“你是何人?”宁屠州的目光好似要将男人生生劈做两半,他咬紧牙关,眼中迸溅出的火星恍若下一瞬就要将人淹没。
男人并未应答,垂下双眸,朱唇微启哼出一段悠扬小曲。
那曲调回荡在青青山谷间,宁屠州直觉耳熟,这曲调……竟与他们魔界所使用的引魂调有七分相像?
宁屠州猛地回头,他身后的千军万马不知何时化做数尊双眼紧闭的石像,屹然挺立在原地。
“这是什么把戏?你且出来,与本尊堂堂正正拼一拼。”
话音刚落,两侧山峦化作浩荡剑气,直直向他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