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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转千修等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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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为止吧,殿下。”男人叹道。
年幼的殿下又退了一步,那只银纹卷云靴的鞋跟踢到一块石子儿,它滚落而下,被身后的深渊吞没了,没有发出一声。
她想,她很快就要跟这块石子儿一样了。
“哪怕是下臣,受了这等重伤,只怕也早该死了。少阁主不愧是少阁主,我还记得去年您的十岁生辰,那天下了好大的雪……”男人狭长的眸子里闪着兔死狐悲的光,他低头看着临渊而立的小姑娘。
她正是幼学之年,肌肤雪白而眸色深黑,尚还青涩的眉眼清晰如画一般,那双明净的黑瞳仿佛能映出来日倾国倾城的影子,发间簪上的白玉通透如水,如此年幼却贵气逼人。她那身白衫整只右臂的衣袖连带着右半边身子几乎尽被鲜血浸透,衣上那繁复精致的银色暗纹在妖冶的血色中粼粼地微闪,竟有些惊心动魄的美感。
男子所言非虚,这般的伤势莫说是一个十岁的幼童,哪怕是成年人也早该承受不住了。这年幼的少阁主面色苍白如纸,竟还挺拔地直直立着,风骨仪态半分不折。
小殿下面无表情,冷冷地开口,嗓音清脆:“你可还记得是谁救你性命,可还记得自己为何姓夕?你这卖主求荣背信弃义之徒,真怪我瞎了眼。”说着她冷笑一声,稚嫩的面孔上露出一丝绝望:“不曾想我夕初寒居然是栽在你的手里。”
“是啊……我也没有料到呢,十三个魂意者群起攻之,其中甚至还有一个颜境强者,您竟以一己之力反杀四人重伤六人走脱,凉少主不过区区十岁的年纪,真是惊才绝艳,天生的魂意大师……幸亏下臣小心驶得万年船,若是得意忘形当场跳反,如今怕是也死在您剑下了。”男人语气还带着些许的心有余悸,“您说的我自然记得,夕颜阁于我恩同再造,所以我这辈子都姓夕……可我怕死,我实在太怕死了,我穷怕了,也不想死,夕颜阁大势已去,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啊。”
少阁主张了张口似欲说话,只吐出一口血来,她蹙着眉声声地咳嗽,颤抖着喘息,一时讲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这个小女孩眼神锋利得如剑穿心,男人被她盯得身上一冷,后脑勺不由自主地发麻,他叹了口气:“若再等二十年……不,哪怕十年,以您的天赋,怕是能独步天下了,下臣今日决计不敢放您,这便恭送您上路罢。”
男人宽大的手掌已经摸上腰间的剑柄,千钧一发之时,异变陡生!
这鬼见愁的无底深渊中,竟然毫无征兆地跳出了一个小孩儿,她堪堪搭在崖边,立足不稳险些跌了下去,两条小胳膊划水一般转了一阵儿,险险平衡过来,整个人往前扑倒,当即趴在了少阁主脚边。
面对着这个黑瘦黑瘦灰头土脸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小孩儿,男人和少阁主一时都愣了。
少阁主看着这不速之客呆了一下,一直压抑的伤势骤然涌起,她捂着胸口,终于站立不住,沉沉地咳着半跪下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鬼见了也愁的深渊里突然冒出一个小孩儿,但很明显的,魂意的气息,从她身上感应不到一丝一毫。就算她真有从深渊底下一路爬到崖上来的体力,普通人和魂意者的差距也如同天堑。
她跟我一样必死无疑。少阁主心头发苦地想。
小孩儿心里更苦。
真是活见了鬼了大白天的!!
就知道不应该那么勤快吧!!!这倒霉地方是个喘气儿的都不想来,平常八百年看不着一个人影儿,怎么今天一来干活儿就能碰见江湖仇杀啊啊啊啊……真是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啊……活见鬼啊……心苦命也苦啊你娘的……
其实小孩儿刚才爬上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崖顶有人并且来者不善——想也知道了,干什么好事儿会在这种地方——于是她把自己吊在崖边躲着偷听他们对话,一边暗自祈祷这俩人快点儿完事儿……
快点儿完事儿指男人赶紧出手把这位小殿下剁了然后走人,好让自己上来……
诚然小孩儿虽则身居草野也有颗见义勇为的救人之心,但能救则救,这男人显然并不是自己能对付的,非要救她也是多送一个人头,俩人双双把家还,不如留我这条小命等逢年过节给殿下你烧点儿元宝纸钱点心水果什么的……
算盘倒是打的很好,但不知是这次挑的藤太细还是吊的时间太久再者是她太紧张手抓得太紧,亦或是三者皆有,把她吊在崖边的藤眨眼间断了半根儿。千钧一发之际她抬手一够崖边,猛地翻了上来。
小孩儿翻身坐起,一撩衣摆:“小子,我是本地山神,本座的地头上不能见血,你运气好,本座今日心情不错,你速速离去,莫惹本座发飙咦啊啊啊啊啊——”她的台词还没念完,只见对方朝她一伸手,她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直飞了过去,被对方抓着衣领,像提一只鸡仔一样轻易地拎在半空。
男人狭长的眸子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露出一缕危险的笑意:“你何时来的?听到多少?”
小孩儿干笑两声:“我只是路过打酱油的什么都没有听到,这位高人你就放过我吧……”笑得比哭还难看。
“罢了……”男人摇头:“想不到这么大点儿的孩子,竟要连杀两个,真是造孽……”
“……不是我说您……咱就不能再、再商量商量,有话好说……”
男人眼里涌起一片无形无色的薄光,杀意如银瓶乍破,只在一霎强烈的预感涌现,小孩儿直觉下一刻就会听见自己喉骨碎裂的声响。
你死我活。
小孩儿一仰头,忽地张口,一道银光从她口中吐出,速度几乎像是穿越了空间般一闪即没——没进了这男人的右眼。
男人的视线骤然模糊,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上发沉,他松开了小孩儿,茫然地退了两步,抬手虚掩着已然变成一个血洞的右眼,一时间天地倒转,他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完好的左眼至死未合。
小孩儿手忙脚乱地站住,喃喃道:“说了再商量商量,有话好说……听人劝吃饱饭啊……”
如此一波三折,那位年幼的殿下睁圆了一双明净的眼,她原本已是动弹不得,这时太过惊讶,竟然回光返照地站了起来。她不可思议道:“你……你做了什么?”
“哦,这个啊……我吊在崖上采药,石缝里发现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想把它揣怀里还揣不住,好悬没把我腰带坠开,我就把它咬在嘴里,方才一直在我嘴里藏着,情急之下我往他脸上一吐,没想到这玩意儿如此厉害,真是救了大命……”小孩儿神情自若地说着说着,忽地一转头,弯腰张嘴吐了个昏天黑地稀里哗啦。
少阁主:“……”
她手足无措一下,犹豫地伸手给她拍背:“怎么了……你、你可无事?”
小孩儿吐了一阵儿,用袖子擦着嘴角直起腰来:“没事儿没事儿……我那什么,第一次杀人没经验,有点儿恶心,不好意思……下、下回就习惯了……”
生死一线的后怕和剥夺生命的恐怖感一并涌起,小孩儿浑身发冷,只是在这位小殿下面前强撑着,没忍住生理反应吐了几口,还下意识胡言乱语安慰她。
刹那间回光返照的感觉褪去,少阁主眼前开始模糊,只觉得头重脚轻立足不稳,她摇晃一下,没有受伤的左手抓住了小孩儿的衣襟:“多谢足下救命之恩,夕某有一事相求。”
“您换个人求吧,小的身有要事你我就此别过。”小孩儿拔腿就想走。
开什么玩笑……杀了这个男人已经无端惹上血债,她虽然喜欢装傻但又不是真傻,眼前这位年纪极轻的“凉少主”,现在绝对处于众矢之的,那等麻烦不是她能招惹的。这回没死算她命大,但她其实一直是个倒霉蛋。
但是一步都没走动。少阁主正身受重伤堪称气息奄奄,一只小手掌心纤纤指头细嫩,手劲儿竟大得惊人,小孩儿只感觉自己的衣襟被焊她手上了。
她完全无视了小孩儿的拒绝,一双明净黑瞳直盯着她的脸,眼神执着恳切:“烦请足下送我到华封洲天水河,若公愿意援手,届时四方天下,无论公有何所愿,凡力所能及,夕某……”
少阁主身子一晃,终于支撑不住往一旁栽倒,小孩儿一反手将她搂住,完完全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在小孩儿的怀里喃喃道:“夕某无所不应。”
这小孩儿也算耳聪目明,还是听清了这句,苦着脸道:“我说这位殿下,就算您许我金山银山高官厚禄绝品神兵,我也是有命赚没命花啊,您瞧着一表人才的,怎么这般不讲道理,流氓做派……可怜北某本是良家子女一身清清白白……”
声音在耳边渐渐模糊,夕颜阁少阁主在满身的血腥里嗅到了一缕特别的味道,像是清幽的檀木香气混着微微的奶味儿,那是这个人怀里的味道。她心头忽地一松,意识以无法阻挡的势头沉入了无边黑暗。
小孩儿意识到怀里这人已经晕过去了,她视线一扫,看到后边儿躺着的死不瞑目的男人。
现在最合理的做法是把这位少阁主留这儿等死,营造出一种他俩同归于尽的氛围……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他俩全推下悬崖算了……
怀里的小姑娘枕在她肩头,呼吸微弱,她已然失去意识,可那只左手仍旧死死地抓着她的衣襟,没有丝毫放松。小孩儿想起她刚才看她的眼神,那双眸子秋水般亮,像是要把人的心照穿了。
她的血洇进了自己那缝缝补补的黑袍子,好似一个谶语。那是她给她的标记,是将她拖入局中的铁证。
小孩儿细瘦的胳膊稳稳搂着她的腰,叹了口气,低低道:“无所不应?殿下啊,女孩子是不该这般许诺的。”
小孩儿一弯腰,将这年幼的女殿下轻轻巧巧打横抱起,刚跑两步又停下,顾及这人的伤势,只是快步走着离开了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