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人口》CUBE

1、他的一天

　　这间23平米的单身公寓没有窗，但模拟清晨的阳光灯正照得一切都暖洋洋，室内的媒体系统播放着森林的环境音，让房间仿佛广阔无垠。

　　今天是高武用工时兑换的休息日，这份凭借努力换来的安逸让高武感到踏实。事实上，高武很少感到焦虑。以他低微的收入来说，拥有这样的心态简直是不可思议。而说起是什么促成高武如今这份踏实生活的话，那就不得不着重强调他从不赊账或透支信用这一奇迹。他从来都是个听话的好孩子，经过二十多年的悉心维持，“系统”监督体系下的高武凭着满分的个人信用记录享有着许多人靠花钱得不到的特权：比如通过1/3的价格住进这间设施完备的公寓里，保送入职进知名集团，享有市中心全部娱乐场所的通行权等等。

　　这样的人生实在美妙，高武在悠闲的氛围中醒来，决定挥霍地点上一份外卖犒劳自己。

　　【确认购买：豪华烤冷面套餐（一份）？】

　　【确认】

　　【支付失败】

　　其实设备出现故障不是新鲜事，等一等重启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懒洋洋的高武不愿深究，反正他的冰箱里还有不少预制餐包。

　　他斜靠在灶台旁，半踩着拖鞋，一边等着加热一边刷着交友软件查看消息：小猫头像的女孩今天给他分享的依旧是老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歌舞片片段，视频里的三个人手挽着手踢踏着脚步唱着“Good mornin', good mornin'!

　　It's great to stay up late, good mornin', good mornin' to you！”

　　这种拆礼物的心情总是让人会心一笑，高武甚至不希望很快见到那位女孩，他觉得自己现在蜜糖一样的心情就要消化一整天了。

　　而加热炉的能源灯闪烁着红色的提示灯停火了。

　　“。”

　　预置菜还有一半没有完全解冻，高武咂咂嘴，暗骂了一句便宜没好货。他只能再次从终端点餐，然后再次得到了‘支付失败’的提示，下面的小字解释写着“账户余额不足。”

　　高武不信邪，他用睡衣下摆擦干净辨识镜头，试着凑近拍摄自己的瞳孔ID，又翻开看显示灯是不是还有电，运行了一次病毒查杀软件...可最终他反复尝试得到的结果都是失败的，系统反复的提醒他的余额不足。

　　这简直太过奇怪。高武确信自己的账户里一定有钱，毕竟昨晚是工资到账的日子。况且高武向来消费节制，他也确定自己除了工资外还是攒下了些小钱的。无可奈何地，他皱着眉头点开个人银行查询界面。在快速浏览了一圈自己各个平台上的个人账户后，他呆住了。

　　你能想象一个懒觉醒来，自己的全部渠道个人账户资金全部清零的恐惧吗？

　　高武显然无法想象这一切是真的，他盯着一串串的零蛋干瞪眼。交易记录显示自己的确在今天零时以前有着存款，但是所有的账户都被一分不差地在零点一刻的时候被‘自己’取走了。高武徒劳地凌空划着手臂不断试图刷新自己的界面，一次又一次。他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怪事，家里的支付终端，镜子，移动设备等等全部在扫描他的瞳孔后飘出标着红色的零，像是一群红了眼的催命鬼。

　　慌乱中，高武才想起应该打给警局报案。作为一个体制内的小职员，他曾调侃过绝大多数的事件解决方案都不过对着以前的处理方式照本宣科。如今警局热线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心中祈祷着他的问题也有一个可以照本宣科的解决方案。

　　整个报警的过程可以说是流畅的。一个女声的AI警员在详细询问信息后表示，网络银行犯罪数量众多，这个金额的案件需要一些时间按报案顺序调查。出于安全考虑，高武所有报备出了问题的账号已经被冻结，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结果就好。

　　“这怎么行？”

　　高武慌张地阐述这些失窃的金额是他的全部身家，可是他的说辞显然无法改变系统的规定。

　　“我们对您的经历表示抱歉。”AI警员彬彬有礼地劝解：“警局以维护社会信用系统为基本准则，您的信用值一直以来都是满分，这次事故也没有出现金额负债影响您的信用值。我向您保证，冻结账户是保护您个人信用值最有效的方式。”

　　高武成吨的话被那句信用值保持原有满分的说辞憋回了肚子。他想到自己那坐在办公室里的工作，畅行无阻的身份证，还有租房许可...毕竟信用值这是他这个穷小子前半生努力维护着的，最重要的成就了。

　　“有了个人信用值，挣得钱才有地方花。”AI警员说出了标语一样的台词，又贴心地提供了加付一定的费用可以加急办理的选项，而这对高武来说像是蚊子在耳边嗡嗡。

　　他挂断了警局的免费热线，转而联系自己的朋友，却发现就连自己的社交账号已经无法登录了。很快高武惊恐的意识到，由于今天是自己关联大部分服务自动缴费的日子，住宅内的电，水，互联网络，社交账号这些生活必需品已经在刚刚陆续停止了。高武每个月设置在同一天还款这件事，还是他儿时第一次使用终端预付时父母叮嘱过的生活妙招。此刻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一切都让高武心底腾起了一片一片悲愤的火。要命的是，公寓的门铃响起了虚拟管家的呼唤。那热情的机械男声平缓地讲述以高武的社会资产，他有两个小时无追责逾期补款欠下的房租。

　　当今时代，建造出高武所在的小房间都不过两小时而已，留给人搬家是绝对充足且人性化的，换做是一天前的高武也会点头同意。

　　但这一切对于现在的高武来说都太快了。自动化制度那么完善便捷，让人早就忘记担忧有一天忽然失去系统的庇护该如何生活。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呆立在那居住了三年的胶囊式独立出租屋中央，觉得身体已经无法独立支撑自己。

　　他也清楚的意识到，比起揪出那个网络劫匪还回公道，自己的生存是更加严峻且紧急的事。为了不被执法机器人因为逾期房租信用尽毁丢了工作，高武果断地做出了离开出租屋的决定。他凭着自己的判断给双肩包里装满了必需品，退出了房间的用户登录。

　　他曾经一点一点积攒出的虚拟房间装扮随着投影的关闭虚化，直到房间恢复了最初陈旧的模样，不再和高武看上去有任何的联系。他锁好自己的屋子，环顾公寓的楼道里两排密集的门，那里面住着些高武仅在电梯里打招呼的邻居们，高武鬼使神差地敲了敲隔壁的门，随后想起现在还是所有人上班的时间。于是他背着包一路连呼带喘地跑到公司写字楼下。写字楼的安保门禁拒绝一个头顶资产是零的人随便闯入，响起了警告的铃声。

　　“我是高武！我在这里工作的！我没有骗人！你看我的信用值是满分！”高武拍着玻璃对里面的人喊话，却无人离开自己的工位注意到他那张滑稽扭曲的脸。一人高的安保机器人很快驶来，它们履行着证件+瞳孔的双重识别模式，对着高武上下扫描。由于出门忘带工牌，高武被请出了大厦。

　　“我刷脸还不够证明身份吗？谁会伪造我的脸呢！这简直是系统的漏洞！我投诉！”高武控诉着，但除了言语控诉毫无办法。

　　公司和家是高武在这个城市中最熟悉的地方，现在他哪里都回不去了。离开家后的三个小时，高武又饿又累。他像是个长着成人四肢的孩子，无助的在街上徘徊，间歇性地给自己灌一口水喝。他身上没有一分钱，这使得他无法进入任何一家商户内，也无法搭乘任何交通工具。再一次地，高武联系了警局，接电话的是同一个女声。

　　“求求你了，请让我的案件先受理吧。”高武哀求着，眼泪几乎要流出来。“这可能对你来说是小额的资金诈骗，可这真的是我全部的身家了。”

　　“我们表示非常抱歉无法提供这个帮助。请问您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吗？”

　　“那可不可以拜托你们联系我的父母？”

　　“可以，查询到你曾经购买过每年的定时问候的贺卡服务，我们可以将你的消息编辑在贺卡上发给他们。”

　　“谢天谢地！请告诉他们我现在账号被冻结了，我真的需要一些钱！”

　　“好的，文本已发送。请问您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吗？”

　　系统一如既往的高效简洁，高武刚习惯性地脱口而出“没有了。”，通话便自动结束。

　　高武的父母正在夕阳团旅行之中。一车退休的大爷大妈跟着导游机器人在车上合唱，收到信息的时候，父亲正在公放的音响对着整车的人播报了这条语音简讯。

　　“也不看看我儿子在政府工作的，这么低劣的诈骗信息也敢骗到老子头上。”高武爸不屑一顾。

　　“我们家高武不是乱花钱的孩子，肯定是骗子。这些年轻骗子，套路和我们当年那些比起来一点长进都没。等过年他回来再和高武讲讲。”高武妈对这件事和高武爸难得达成了共识。

　　老人们没再理会，毕竟年轻人的事情是年轻人自己的，老人现在就应该享受生活。

　　高武此刻坐在公园的躺椅上，目光在路人身上飘忽。他或许现在可以在下班时在门口堵住一两个同事，或者随便找路上的人搭话借些钱。但是那样的话他的信用值就会转移到别人身上，是否交还就全凭贷款人的主意了。他那习惯了定时吃饭的胃疼的开始烧，身体渐渐蜷缩成一团，脸被怀中便携终端的缺电警示灯映得蜡黄，在逐渐黑下来的夜空下忽闪着。

　　他躺下来，不是在躺椅上而是在躺椅下。在一隅封闭的角落里，他做梦见了自己，或者说是今早之前的自己。

　　他有一个还算体面的工作，一个在城中地段亲手布置的公寓，和一个在网上持续一年相谈甚欢的女性。按道理，他本月的工资会超过了同等岗位的平均工资。即使这工资仅仅勉强养活他自己，但这让他对未来充满希望。按照目前的进度，他本来应该会会平稳的结婚生子，升职，再工作，退休后与伴侣共同拥抱死亡。若普通人的一生能平稳的过完，就是对普通人最好的结果了。

　　高武那按照计划即可兑换奖励的人生或许是头一次感到一股无处发泄的恨意，他怨恨那个偷走他正常生活的贼，无影无踪却轻松地毁掉了一切。

　　当他再次醒来，天已经彻底黑了。街上的一切都是热闹的，但是带着终端的人们不会“看见”躺在椅子下的高武。高武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成为了一个失踪的人，那感觉很新鲜。肉眼中的城市夜晚少了随身漂浮的广告，看起来更像一座原始森林。他清楚地感受到饥饿，想起烤冷面的香味，也想起女网友闲聊提到的野外冒险秀。节目里面曾提到一个人不进食可以存活几天，这又让他镇定了许多，毕竟现在时间算起来还远远没到绝望的极点。

　　高武习惯性地查看时间，但发现手腕上的终端显示器已经耗尽了电源。显示器本体是一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属于没电了就需要更换的消耗品。现阶段高武用不上它，于是就走到垃圾箱前打算回收。那金属片被从终端上拧下，顺着回收管道叮叮咚咚地掉进了封闭的金属回收箱里。回收成功的升调提示音响起，显示屏里的回收站吉祥物对高武鞠躬感谢，用萌萌的电子音提示高武本次的回收得到了少许虚拟币返还。

　　高武看着提示入账的钱币，随即抱着垃圾箱爆发出大笑。

　　天无绝人之路！他居然没有早点想到扔垃圾就能赚到钱！现在他完全可以打个电话脱离眼下的困境了！

　　他感到缺氧一般的胸闷，坐在垃圾箱旁冲了话费，迫不及待地拨打电话...却一下没想好打给谁。

　　只有一次机会，他必须要从他仅记得的几个电话号中做出一个选择：打给父母，朋友，同事，还是...女网友？

　　他深吸气，宿命般地选择在这一刻把自己的未来交给女网友。

　　对方秒接了他的来电，像是一直在另一头等着他似的。

　　“喂？是...有事情要说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而熟悉，高武悬着的心降落了一半。

　　“是我，高武，对，我是有话想和你说...”高武想要钱的话卡在嘴里犹犹豫豫，留下了一段不长不短的的静音。

　　“我也喜欢你”“我想借一些钱”

　　两人异口同声，话一出口就是两人沉默的尴尬。

　　“...”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高武慌忙地解释，而电话显示的已经挂断。

　　像是为这个场面增加尴尬，高武看到聊天框里提示对方真的给自己打了一笔钱。那笔钱是个大数目，足够让高武付完这个月所有的预付款回归正常生活。这一整天的喜悲让高武的情绪到达了崩溃的临界点，他捂着脸，感受到温热的泪蓄满手心。

　　他不记得具体那天深夜里他是怎么回到了公寓，缴费后又搬回了原来的那间不大不小的住处的。重新的激活的预设投影和整洁的被褥让他觉得一切都像虚惊一场的大梦，直到第二天醒来坐在他的那寸工作隔间里也依旧无法摆脱那种恍惚飘渺的感受。是的，他白天醒来后依旧惯性般地去上班，并且就像是警员在电话里承诺得那样，高武的麻烦在第二天的同一时刻都得以解决：他的账户没有少一分钱，信用分也完好无损，只是一个暂时的“技术原因”。

　　高武觉得心房里因为空了一块而支撑得酸涩疲惫，他带上耳机，链接上个人终端的耳机自动继续播放起了昨天那首没听完的欢快歌舞片曲子。

　　“...Sunbeams will soon smile through.

　　Good mornin', good morning',

　　Good mornin', my darlin', to you!”

　　女网友的小猫头像已经是灰色的了，消息停留在那条分享的视频里没有下文。

　　高武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他想找到她当面道歉说明情况。对，就这么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