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梦》泠婳

2、第 2 章 一 我终

　　一
　　我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睁开眼发现，我们站在车站入口，他帮我拎着行李。
　　“你还有什么忘带的吗？”朦胧中，我听到他问道。
　　我用混沌的大脑囫囵思索一遍，低头瞅着我的双臂：“啊，我没换衣服。”
　　“那你快回去找吧。”他说。
　　这时我忽然记起长辈说的“要时刻看好行李”，于是我说：“你把我的行李给我吧。”
　　他没什么犹豫，将行李箱递还给我。我随即转身朝着不远处的商场飞奔去。
　　“我帮你吧。”他说，后来居上冲在了我前面。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包，我盯着他的背影，盯着那个黑包，一种可怖之感油然而生。我挪开视线，清空了思想。
　　他个子很高，腿很长，跑得又快，进了商场不久，我就看不到他了，只知道他上了楼。等我踏上最后一个阶梯，他人已经无影无踪。
　　我思考过要不要留在原地：他毕竟是去帮我取衣服的，大约会原路返回，况且我方向感不好，万一走岔了路——这大概是必然发生的事——他找不到我，我们岂不是要错过订下的火车？
　　然而我还是走了进去——似乎先前的思考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走个过场。我开始在商场里兜圈子，似乎哪里都不认识，哪里都是不久前经过的地方——我几乎要迷失在这里。
　　一番波折后，熟悉的标牌终于映入眼帘。我意识到，再向前走不久就到了那个地方。
　　但我停下了脚步。莫名的惊惶席卷而来，我几乎寸步难行。
　　“他呢？”我想，“他怎么还不出来？还是已经回去了？”
　　我犹豫着，站在原处盯着标牌呆立一会儿，还是放弃了向前。
　　我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商场。
　　我又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在警察局，一个警员坐在我对面，神情冷肃：“你为什么要杀江璟？”
　　江璟？
　　我迟钝地低下头，身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叠资料，照片上被捆绑起来无力蜷缩在地上的血人刺痛了我的双目。
　　对了，他叫江璟。我的大脑缓慢地运行着。
　　他早就死了。

　　二
　　我们四个素不相识，机缘巧合下组成了一个小团体，来这里参加一场游戏。
　　游戏具体叫什么不记得了，只之前听人说在当地很有名，但恐怖成分过高，玩过的出来精神状况都不大好，后来也就鲜有人去。
　　到了地方，我们寄存了行李，然后迫不及待地进入游戏。
　　这个游戏是闯关制度，关卡丰富多样，但要说起“恐怖”，还不太够本。我们几乎是兴致缺缺地闯过一关又一关，还会吐槽游戏名不副实——到底哪里恐怖了嘛！
　　倒数第二关是难得的一个竞赛关卡，要求两人两人进行竞速——现场提供了电动车。
　　很无厘头的，我向来不太喜欢这类关卡，却意外玩了两轮：第一轮道路上没什么障碍，也不清楚怎么一番操作，我居然赢过了另一个人；第二轮开始就不大相同了，道路上覆了一层雪，稍提一下速，车便不受控制。
　　竞速的前半程是电动车，后半程要靠个人能力跃过悬崖——崖边有设置一些凹槽，控制得好的话，这其实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我在跑第一轮的时候的确如此，第二轮却出了问题。
　　我的脚打滑了，没能踩住第一处凹槽，只在慌乱中抓住了手边的凸起，没彻底坠下去。说起来，我的力气向来不大，那时竟能凭借双臂将沉重的身躯拉起，说不得早有什么怪异之处。后来虽然平安落地，对那一时意外还是心有戚戚。
　　过了这一程，便到了最后一关。
　　我终于明白这里被传“恐怖”的因缘了。

　　三
　　因为方才的意外，我落在了最后，其他三人都已上床入梦——没错，这最后一关的要求便是抱着电动娃娃入睡。听起来很简单不是吗？
　　我换了睡衣，远远望了一眼沉沉睡着的同伴，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坐在了指定的床位上。工作人员是位身形窈窕、五官精致的美人儿，她看起来温柔极了，总是浅浅地微笑着。
　　我躺下了。
　　我阖上眼，还没拉上被子，怀里的娃娃突然暴动起来，它双脚在空中乱蹬，手也不停地一拳一拳挥出。
　　我烦躁极了。此时已至深夜，白日的嬉闹废了我太多精力。于是我一手压住娃娃的腿，一手捉住娃娃的手。
　　娃娃还在动，我似乎完全制不住它。
　　“好吧，没办法。”我疲惫地想，“忍它一会儿算了。”
　　它终于停下了。
　　我放下心，以为可以睡觉了。然而不过几分钟，新一轮的闹腾又开始了。
　　我烦不胜烦，忍受着娃娃的拳打脚踢，拉紧被子，将娃娃死死罩在下面。
　　“拆了电池就能安分了吧！”我暴躁地寻摸着，打开了那块隔板，斜斜地把电池扒拉出一半。
　　娃娃确实安静下来。我却被新的惶恐包围：万一，万一我拆了电池被看到了……
　　这的确是没由来的不安。但我一刻不敢停息，飞快地重新装好了电池。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娃娃后来再没怎么大动，也许是因为我让它背靠着我。我想着也许夜里工作人员可能会来试探我们有没有拆娃娃的电池，于是就半醒着，打算等她看过后就拆掉——它实在太闹腾了。
　　她果真来看了。在某一次我被闹醒，抱着娃娃翻身时，对上了一双浅紫色的眼：她背对着窗，窗外的月亮好大，惨白的月光衬得那双眸子格外诡谲。我看到她上扬的嘴角——那个与不久前一般无二的笑。
　　我飞快地闭上了眼，侧躺过去——幸好把电池装了回去，幸好正巧被娃娃闹醒。

　　四
　　再醒来时，仍旧是黑夜，不过旁边多了一具躯壳。
　　“吓死我了，”我轻声道，“那一双眼睛就那么看着我，她还一直在笑，真是瘆得慌。”
　　江璟没出声，安静地听我抱怨。
　　我又睡了过去。
　　说起来……这个夜，有这么长吗？

　　五
　　混沌的大脑留给我的最后讯息除了被捆绑着的江璟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画面，只剩下“我精神失常”这仿佛生硬地刻在我脑海中的突兀结论——没有逻辑，没有理由。
　　对面的警员还在说着什么，我却只能看到他的双唇开合，刺耳的摩擦声灌入我的大脑，使我头痛欲裂。
　　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双浅紫色的眼。
　　黑暗终于笼罩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