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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三

      端午谢庭没回。

      因着渠香,祖母对他关注许多,起意为他说亲,乞巧把他叫了回来。

      天色昏黄,街坊的灯笼已经高高挂起,各色的水灯、兔子灯、走马灯装点着夜色,卖瓜果香包的摊贩不约而同推迟收摊时间,迎接着渐多的行人。

      谢庭领着几个姊妹出来,不多时,姊妹们就在街头巷尾遇见约好的郎君,在嬷嬷丫鬟和护卫的陪同下相继离去,只留下渠香一个。

      渠香正在摊贩前挑选面具,片刻就要回头看一眼,确认谢庭就在自己身后,她才安安心心试戴,试了几个给他来看,“九哥,要选哪一个?”

      谢庭盯着她脸颊那丝头发看了片刻,伸手替她把碎发勾到耳后,“喜欢就全部买了。”

      渠香摇头,“我只要一个。”

      她手指在几个面具之间流连,最终点在那张狸猫面具上。

      “九哥,你给我戴上好不好?”

      谢庭迟疑一会,扶着面具替她戴上,系好绳子后退一步对上她的眼,两颗圆眼珠嵌在猫儿眼里,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只猫儿,信任的、依赖的眼里有柔柔的光,同初次见面的场景重合起来,只是那时她衣不蔽体,眼里情绪是绝望和木然的。

      这是他一手养好的人呀。

      旁边响起一道声音,“谢郎君。”

      谢庭偏过视线,一个身着烟青罗裙的姑娘正大胆直视他,那双灵动的眼睛竟在某种角度同跟前人有微妙的相似。他稍打量一会,从护卫的腰牌认出苏家徽记——谢老太太替他说亲的苏家。

      “苏四姑娘。”

      苏四姑娘同他见过礼,好奇地看向渠香,“这位是谢家妹妹吧。”

      渠香微微一福,垂头躲到谢庭身后。

      谢庭掩住她,解释道:“十六妹妹有些羞怯,不善言辞。”

      苏四姑娘点点头,目光落到她身上,只来得及捕捉到一双亮闪闪的眼睛。

      之后谢庭陪同苏四姑娘在街上闲逛,或是看些小玩意,或是赏灯,倒也相处融洽,但渠香没有再往旁边看一眼,始终在谢庭身后三步之内跟着,不近不远。

      一炷香后,谢庭体贴地带苏四姑娘去了茶楼,坐下歇歇脚。

      才上楼梯,张秋意几步迎下来,目光溜过谢庭和苏四姑娘,停在后面的渠香身上。

      “九郎怎的这么晚才到,我可是望眼欲穿了。”

      苏四姑娘对张谢两家的亲事早有耳闻,闻言“噗嗤”笑出声,欲要打趣,又怕渠香过于害羞的性子会恼,只得忍下。

      谢庭皱眉,“有什么话上去说,在这像什么话!”

      张秋意本是个没理也要占三分理的性子,正要占占嘴上便宜,看渠香往后退了退,想着别吓坏了小美人,摸摸鼻子认命道:“九郎说得对,包厢已经订好了,咱们先上去再说。”

      四人在桌边落座,点了一壶茶几样点心。

      喝茶就点心的是渠香,谈天说地的是另外三人。

      渠香看着同张三郎和九哥交谈自如的苏四,无端端难过起来,只好低头苦吃,不知不觉,几碟点心全交代在她肚子里。

      张秋意问:“要不要再上一份?”

      谢庭拦住:“点心难克化,不可再吃了。”

      张秋意:“哎,九郎,这就是你不对了,我在问十六妹妹,你总听听她的意见。十六妹妹,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叫一碟?”

      渠香余光看着喝茶的苏四,轻轻点头。

      张秋意看她难得回应自己,话题不自觉就挨着她,“十六妹妹,在屋里怎么还戴着面具,屋里闷,你摘了吧。”

      渠香瞄向谢庭。

      张秋意取笑道:“怎么,九郎连这也要管?”

      渠香摇头,把面具摘下,绳子仔仔细细收拢好,搁在膝头。没有面具遮挡,久违的紧张席卷而来,但侧旁散发着九哥身上淡淡的沉香,因而尚能克制,只是面上微红,显得羞怯更甚。

      见此张秋意的眼睛瞬时亮了几分,展开攻势,先是询问她之前都是在哪里生活,她依礼简略答了,他便说起当地风物,一张嘴把寻常物事说的妙趣横生,她也禁不住多回几句话。

      苏四在旁掩唇笑道:“家中妹妹托我替她祈愿,能否劳烦谢郎君陪我去放河灯。”

      谢庭从愣怔中回神,在她的眨眼中领会到意思,看了渠香片刻点头答应下来。

      待着二人起身离去,沉香的香气也随之淡去,渠香谈话的兴趣陡然低落,后面全是张秋意在说,好在他也不在意,一人就包揽了整场活,只需她在旁听着就行。

      身体反应不能骗人,渠香后背渐渐涌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告诉她,她没法接受他。

      可面前的人将会她未来丈夫,她未来相处最多的人。她不能这样一走了之,让祖母和九哥失望。于是竭力克制脑海里冒出的回忆,克制着浑身颤栗的感觉,克制着想要逃离躲起来的动作。到后来,脑海已是一片混沌,眼睛不知在看什么,嘴巴不知在附和什么。

      数着时间挨到足够交待的时辰,她气息微微,还牢记着嬷嬷教的礼节,“张家郎君,我有些累了,想早些回去歇息。下次有机会再聊吧。”

      从没人能听张秋意说这么多,他心中不由对渠香的喜爱更甚,被打断也不恼,反而起身懊恼自己思量不周,将她一路送到谢府门口。

      回去之后,渠香上吐下泻,大病一场。接连半月,夜夜梦魇不断,卧病在塌。

      谢老太太忧心不已,直道再也不会逼她出门。反而是渠香,说自己没事,正是多出去才把病发出来,慢慢熬总也能熬好了。

      谢庭本来同苏家定过亲就要返回书院,也因着渠香的病耽搁下来。他日日去探望,全被嬷嬷拦了下来,说渠香正在休息。

      次数一多,他也知道是有人拦着了。

      这天,谢庭提着一只鹦鹉过来,嬷嬷没有再拦他。

      他迈步进去,看见渠香就躺在院中那颗老桂树下,阳光下,枝叶给她全身镀上一层荫凉,丝丝凉风时不时吹过,吹起她的衣摆和发丝。而她面色苍白,白的好像要随风而去,灿烂艳阳留不住她,悠悠清风留不住她。漫天神佛也留不住。

      谢庭慢慢走过去,脚步沉得有些难受。他把鸟笼挂在桂树上,鹦鹉歪头:“香香喜乐安康!香香喜乐安康!”

      渠香被逗得笑起来,“九哥从哪里寻来的小东西,这么机灵。”

      谢庭道:“能让你高兴就好。”

      渠香坐起身,低头整理衣袖,“九哥留的太久,该回书院了。”

      谢庭将她手拉过去,半蹲着替她理清衣裳褶皱,“也不差这一两日。”

      “九哥好不容易得来进书院的机会,要好好珍惜。”

      “说来我这机会也是你替九哥挣来的,我可不得先把你照顾好?”

      渠香是回谢府后慢慢知道,谢庭原来只是谢家旁支的庶子,本来定下要回江南本家同族叔从商,谁知才跟着往北方跑了一趟商路,竟意外找到自己,这才在祖母面前挣了一份机会——去白石书院进学的机会。

      和张家三郎成了同窗。

      她知道他是在同自己打趣,无声笑了笑,可笑着笑着她竟品出一点酸涩,“以后就不用总麻烦九哥了。”

      谢庭握住她两手,“生九哥气了?”

      渠香没有说话,直直地看着他,眼里一点点漫出水汽,然而她很快低头将眼睫垂下,掩住眼里神色,抓着他右手,狠狠地咬了一口,直到嘴里尝出一丝血腥气,才松口。

      她起身背对谢庭,掩住神态也掩住哽咽,“九哥快回去吧,大夫说我不能劳神,需得好好休养,我就不送你了。”

      四

      今年多灾多难,先是北方旱灾,后有西南叛乱,国库不支。国母为民生大计做出表率,缩减宫内开支,中秋夜宴膳食减半,席面一派素净,陛下见此倒也缓了忧容。

      其乐融融之间,一封八百里加急战报送到。

      阅毕,陛下震怒。

      次日朝会,御史大夫上书,列举西南巡抚谢祈贪污受贿等数十条罪状。当晚,夜色黑浓,无星无月。一列禁卫军直抄谢府,将之围的滴水不漏,左右皆紧闭房门,寂静无声。

      半月后,谢庭匆匆赶回来,在分家出去的谢六叔那歇脚。

      “六叔,情况如何?”

      “参你三叔的折子被夹在送来的战报里,御史台那边证据确凿。原本判的是凌迟,三日前太皇太后薨逝,大赦天下,现已改流放。”

      谢六叔摇摇头,“主宅已经被查封,幸而你五叔托了点关系,家中姊妹都算保住了,只是老太太病了多日,不大好了,全靠药吊着那口气,大夫说就在这一两日了。你赶回来正好送送老太太,这些日子她一直念着你。”

      随着谢六叔领着进屋,便有一股浓重的药味扑来,谢老太太就躺在幔帐后。闻见人声,问:“是庭哥儿到了吗?”

      谢老太太年纪大,享了多年荣华,金尊玉贵地养着,脸上看不见多少时光的痕迹。经了这一场大变,便显出衰败老态来,面上泛着青黑,瞧着出气的多进气的少。

      谢庭三两步跨上前,握住老太太伸出来的手,“祖母。”

      “淳姐儿和恬姐儿的婚事都不成了,在东都里也寻不着好亲事,庭哥儿,你送她们回江南吧,我已去信给族长,他会安排好的。”

      “这些事都交给孙儿来办,您好生养身体才是。”

      老太太微微摇头,摆手望向帐顶,“谢家遭此大难,也算是看清这些世家嘴脸。往后的事只望谢家后辈能谨记教训,再把谢家发扬光大。我日子不多,是管不了了。”

      满屋子都飘着伤怀,主家和奴仆都暗暗拭泪。

      老太太微弱地喘息着,又道:“只一件事我还放心不下。你渠香妹妹身子弱性情柔,我原先想着给她寻个普通世家的郎君,凭着谢家门楣,又有我看护,料想他们也不敢亏待了她。可如今……”

      她喉咙呼噜着,发出风呼啸穿过破屋的声音,急喘了几下,哽咽道:“我的渠香她怎么在这吃人的东都活下去。”

      六叔在旁哭诉劝慰:“老太太,您养好身子,好好地多看顾孙辈们几年。”

      老太太艰难地摇摇手,“我已经解除了渠香和张家郎君的婚约,庭哥儿,你带她回江南,回江南一辈子护着她。”

      老太太的请求一出口,谢庭就像是被一闷棍敲了头,整个人裂成两半。一半窃喜一半为难。回江南意味着放弃自己的仕途。

      老太太紧紧握住谢庭,追问:“庭哥儿,你应不应?”

      谢庭对上老太太的眼神,那里面的复杂和隐忧让他一瞬间明悟——老太太大约是知道他隐秘的心思了。

      他有种被看穿的难堪,却又疑心是自己多心。

      老太太怎么会知道呢?他分明掩饰得不错,有时候连自己都骗过。

      极度的慌乱之后,他反而镇定了。

      沉默片刻,应道:“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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