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夏与盐冬》明谷雨

6、竞赛 曲有误周郎顾 人生若只如

　　重新以“朋友”名义加回的联系方式，成了“思念”涌起时的心之所系。

　　好友列表里冷清地显示着一个人，朋友圈里却被他铺天盖地的动态占满，只一个好友却比别人几十个好友还热闹。
　　平均每天2-3条的动态更新，内容更是罗列了每天日常的方方面面：早八起床的困难，配上故意一脸颓像但又精心选取角度以炫耀鼻梁挺拔的自拍；安利食堂某层某家店好吃，配上饭菜照片；下午休息时在篮球上挥汗如雨，附上不知找谁帮忙拍摄的一组抓拍；晚上回宿舍洗完澡也有两张对镜自拍，更是尽展春光，大秀身材……

　　这样频率的更新，与其说是分享生活，更像是报备。每天，冬颀就这样在朋友圈看到夏珩又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但是，虽然每条都没错过，但他没有一个点赞。

　　“别打扰他了，看看就好。”

　　夏珩则看着空空如也的点赞区沉思，“装作没看到，还是真的没看到!？”
　　忽然，夏珩灵光一闪，转发了一个集赞抽奖的动态并留言“大家帮忙点点赞。”

　　两分钟后，夏珩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他心满意足地丢下手机，边哼着小曲边走进洗浴间。

　　半个多月，冬颀再没碰到夏珩，但却又能日日“见到”夏珩，“相见不如怀念”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窦淑媛再次召集众人开会。

　　每年最受瞩目的比赛之一——校园十大歌星，即将举行。

　　秉承着有能力参赛，无意愿则劳动的原则，文艺部推举出了五个人参加海选，夏珩和冬颀名列其中。同时，为了学院的荣誉，窦淑媛进行了一揽子规划，第一步就是保证五人尽可能挺进总决赛。于是，在窦淑媛的安排下，周末，几人要去KTV“开会”。

　　周日的清晨，冬颀倏地睁开眼，摸起手机一瞧才六点出头，外面仍是一片冷冽的靛蓝色，冬颀泄气般地转过身闭眼强行入睡，却再也睡不着了。
　　即使嘴上再怎么说着“放轻松”，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冬颀无奈起床，小声地洗漱，蹑手蹑脚穿上衣服出门。

　　天愈发的冷，深秋的风无孔不入地钻入行人的衣服，冬颀蜷缩着身子，走在一条僻静的石子路上，寒意与饥饿交织，让他加快了步伐。

　　“要风度不要温度，冷了吧?!”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冬颀回头望去，竟是夏珩，比起萧瑟的秋风，夏珩那双意味深长的笑眼让冬颀更感寒意。

　　怎就那么巧合，起这样早也能碰上。

　　夏珩大步靠近，秋风掀起他飘逸的风衣外套，冬颀不偏不倚地看到了里面卫衣那左胸口的桃心。

　　竟是这件衣服。

　　两年前，他便是第一次穿上这件衣服，在天台上，窘迫又期待、言辞错乱又恳切地对自己表白。十六岁冬夜的星空，遥远到仿佛再也触不可及。

　　“我不应该赋予这件衣服这样的意义，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普通好看的卫衣罢了。”冬颀收起眼中即将泛出的失落，挂上虚假的微笑。

　　“早！”

　　两人一起在食堂吃早饭，各自刷着手机，冬颀上大学后便有些沉迷微博，晚上睡觉前总是要刷上好一会，一些场合，他也开始用刷微博来避免与其他人过多的交流。此刻，他同样在用刷微博来躲避与夏珩的交流。
　　很多人是上大学后才慢慢开始释放自己，而冬颀则渐渐封闭自己。

　　“大学里应该蛮多人追你的吧？”夏珩再也忍耐不了冬颀对自己的无视，挑起话茬。
　　“没有很多。”
　　“不打算谈恋爱吗？”
　　“嗯，没什么想法，学业为重吧，”冬颀毫无感情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你呢？”
　　“我!?我肯定很多人追啊，不过我不想那么快确立关系，还是多花些时间了解得好，太快谈容易看不清一个人，到时候一地鸡毛，还不如一开始就没谈了。”夏珩侃侃而谈，似乎心有成算。
　　冬颀只默默点头，心不在焉地继续刷着微博。

　　两人闲聊了许久，窦淑媛和其他几人才姗姗来迟，众人稍作休整便一起前往KTV。
　　密闭的空间，旋转闪烁的灯球，迷离绚烂的灯光，众人刚一坐下，窦淑媛便率先拿起话筒，走到点歌机前一番操作。
　　熟悉的欢快节奏响起，窦淑媛试了两下音，便高声说道：“虽然我不参赛，但我先给大家高歌一曲《最炫民族风》热场，都给我嗨起来！”
　　所有人立刻摇响铃鼓、沙锤“助威”，窦淑媛更是来劲，唱着唱着便互动起来，一个个走到跟前递话筒接唱，一曲完了，场子完全热了起来。

　　几个女生围着点歌机选歌，窦淑媛便询问冬颀，夏珩他俩的参赛曲目。
　　“我不是高音选手，就出奇制胜，他们肯定很多都是华语热门老歌，我就选新一点的英文歌。”夏珩盘算得细致。
　　窦淑媛点头认同，转又看向冬颀。
　　“我还没想好，先点几个试试，看看效果怎么样。”
　　“你放心，我们集思广益。”窦淑媛鼓励着冬颀。

　　几个女生把华语热门情歌几近唱了遍：勇气、倒带、最熟悉的陌生人、暧昧、隐形的翅膀、第一次爱的人、心墙……
　　然而这样的歌，虽朗朗上口，但没有音色、语感、咬字的加持下，则显得平常无奇、难以令人印象深刻。
　　几个人一时犯了难，难以抉择，冬颀在一旁只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你这么有想法的人，怎么一句话不说!?”夏珩没打算让冬颀沉默下去。
　　“我觉得挺好的……”
　　“假话，你明明心里有主意，一点也不坦诚！”夏珩打断了冬颀和稀泥的说辞，直戳冬颀的欲言又止，仿佛不单单气眼下冬颀的“有所保留”。
　　“没事，小颀，你只管大胆发言。”窦淑媛也跟上夏珩的风口，另外几位也投来期待的目光。

　　冬颀思索片刻，娓娓道：“海选的话，只面向评委，他们耳朵敏锐，选大众一些的歌不一定有优势。”
　　“思琪音色有些沙沙的，或许可以试一下Adele的歌，嘉欣是广州人，要不试试粤语歌，乐安声音细又亮，陈绮贞的歌也许适合你。”
　　冬颀还在说着，窦淑媛已经迫不及待到点歌台前点了一堆歌，一首首播放着试听，没一会，几人便有了新的方向，纷纷拿起话筒继续唱。

　　借着忽明忽暗的环境，夏珩猝不及防地靠近冬颀，几乎凑到冬颀脸颊旁，问道：“大师，你也给我提提建议呗，我适合唱什么？”

　　冬颀余光都能感受到夏珩迷离玩味的眼神，他内心焦躁地拿起杯子喝水，夏珩则支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他端起水杯、递到嘴边、喉结波动……眼神未曾一秒转移。

　　冬颀淡淡道：“你都有主意了，还问我干嘛？”

　　“哼，还是你懂我！”夏珩说完便利落起身走向点歌机。

　　从洗手间回来的窦淑媛，推门瞥见了这一切，一团疑云从她的心头略过。

　　夏珩点了一首《say something》，一首哀怆、祈求的苦情歌，歌曲的背景音乐极其简单，更突显人声与歌词，字字钻心。

　　And I am feeling so small
　　It was over my head
　　I know nothing at all
　　And I will stumble and fall
　　I'm still learning to love
　　Just starting to crawl
　　我在你的世界里越来越渺小，
　　周围是你的冰冷和坚硬，
　　使我手足无措。
　　蹒跚着，我爬起又跌倒，
　　坚持着，我学习如何爱你，
　　尽管，这进步缓慢的让我心急。

　　And I will swallow my pride
　　You're the one that I love
　　And I'm saying goodbye
　　此时的我，为你卑微。
　　心里明明爱你，
　　嘴上却说着再见。

　　Say something I'm giving up on you……

　　夏珩唱得那么投入，几乎一直闭着眼睛，以至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倾听，没有多余的技巧，全是隐忍又即将涌出的情感。

　　夏珩唱完都深呼一口气。

　　所有人都在鼓掌，都惊讶于平日那般没正形的人唱起歌来竟这般深情，窦淑媛更借此引申，盘问起是谁让夏珩能有这样的体悟，唱出这样的感觉。

　　夏珩呵呵笑着，淡定地忍住不言，而冬颀内心则七上八下，时不时瞥着夏珩的神色，他生怕夏珩一冲动便和盘托出。
　　窦淑媛突然将矛头转向冬颀，“哎，小颀，你和他是高中同学，你肯定知道！是谁啊？哪个女的伤夏珩那么深？”

　　众人纷纷投来期待的目光，冬颀难以开口，惶恐地望向夏珩，夏珩正颇为玩味地看着自己，像是已然围住猎物但沉迷于猫鼠游戏的捕食者。

　　“你要是有胆量那就说吧。”

　　冬颀从夏珩的眼神里清晰地读出这段话，他迟疑了片刻，最后含糊地说道：“我只记得姓秦……”
　　冬颀边说边飞速地瞄了夏珩一眼，夏珩脸上闪过刹那的错愕，顷刻间，又恢复寻常。

　　“你可真够聪明的。”夏珩内心咬牙切齿道。

　　果不其然，所有人都围绕着这个信息点继续“围攻”夏珩，夏珩不胜其扰，只得吐露些许。
　　“那是我初恋，没谈多久就分了，现在还是朋友，偶尔还能聊上几句，”看着众人渐渐失去兴致的表情，夏珩话锋一转，“既然有人爆我料，那我也爆一个料，某人高中时也有对象哦~”

　　众人再次调转枪头，对准冬颀，冬颀震惊之于，感慨夏珩真是个“疯子”。这个话题不能再进行下去，冬颀立刻点了一首《无与伦比的美丽》，拿起话筒便唱起来。
　　冬颀的声音清扬婉转，共鸣通透，自带教堂唱诗班的氛围，一下子便让众人忽略了刚刚的八卦。

　　大家听得入迷的时候，夏珩默默拿起了手机，佯装着回信息，实则点开了录像。曾经动听的歌声如今依然动听，曾经喜欢的人现在依然心动。

　　几日后。
　　嘉欣和冬颀挺进了决赛，另外三人止步于半决赛，但也拿到了荣誉证书，现在，所有人的期望都寄托在二人身上。
　　嘉欣的粤语歌路线如冬颀预想的大获成功，开口便令几位评委眼前一亮。嘉欣决定决赛继续延续这一选曲路线，考虑决赛有大量的观众，最终拍板最近爆火的香港歌手邓紫棋的《喜欢你》。
　　比起嘉欣有经验可循，冬颀则迟迟决定不了，海选唱了苏打绿《无与伦比的美丽》，半决赛唱了胡夏《那些年》，没什么共性可言。

　　冬颀戴着耳机在校园里独自漫步，不停地切歌，只为找到一个合适的曲目，他翻了许久都没有一首歌能让他停留，再抬头，就不知不觉走到了操场。
　　冬颀倚着铁丝网，抬头望向远方，阳光如同随意挥洒的油彩，落下的每一处都熠熠生辉，冬颀看着那触不可及的光芒出神，耳边响起那首熟悉的《Enchanted》
　　冬颀没有切走，他静静地听着这首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歌，正入神，一根手指透过铁丝网戳了几下冬颀的后背。

　　冬颀刚转过身，夏珩便把脸怼到铁丝网前，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冬颀一跳。

　　“打球呢。”冬颀马上调整状态。
　　“对啊，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对了，想好唱什么歌了吗？”夏珩转着手中的球。
　　“还……没”冬颀说完，耳机里的旋律进入高潮，一个想法晃过冬颀的脑海。
　　远处的队友呼唤着夏珩，夏珩仍不为所动地在原地拍着球，冬颀识趣地说道：“我有事先走了，拜拜。”

　　“被哪个女生绊住了，聊那么久!?”队友打趣夏珩道。
　　“我前任。”夏珩云淡风轻地说道，可他这副坦然的模样倒让其他人觉得他在装逼。
　　“行，这路上但凡是个女的，都是你前任。”队友揶揄道，一群人哗啦啦地笑开。
　　“我说实话，怎么还没人信了呢?！”夏珩嘀咕。

　　决赛当日。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文艺部的成员悉数到场，窦淑媛更是直接到后台给两位部员加油打气。
　　冬颀本只想穿着日常衣服来参赛，结果，窦淑媛看到他的打扮后，立刻拽着他去学校外的照相馆借衣服，更是一个电话邀来了钱梦，请她帮忙化妆，冬颀任由两人摆弄许久。

　　窦淑媛最后给两个人鼓励了几句，回到观众席，好奇的夏珩已等候许久，迫不及待地问：“他唱啥歌？”
　　“等一下就知道了，你这么好奇，怎么刚刚不和我一起去后台。”
　　“我……”夏珩支支吾吾，随即故作被别的事情吸引，躲过了话题。

　　夏珩隐隐感到冬颀并未完全放下自己。所以，平日里，他总是时不时地在冬颀面前刷存在感，只为拨一下冬颀心中的刺，然而，今天，他只希望冬颀能全身心投入在比赛里，这时，他的存在感越低越好。

　　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轮到冬颀了。
　　夏珩伸长了脖子盯着舞台的一侧，冬颀的每一步，他都要看到。

　　灯光忽然变得柔和暧昧，呈现一片氤氲的淡紫色，干冰的白雾也缓缓铺满了舞台，那刻入夏珩脑海的吉他前奏舒扬响起，冬颀踩着节拍徐徐走至舞台中央，带着荷叶边的白色无袖针织衫搭上颇具垂感的宽松白色筒裤，脖子上系了一条飘逸的丁香紫颈带，他独立那片水雾中，透着些许不食烟火的清冷。

　　“竟是这首歌？竟是这首歌！”

　　不用字幕，夏珩也能清晰地听懂冬颀唱出的每一句歌词，冬颀不知，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歌，对夏珩同样重要，难以忘怀那个熄灯后共享一对耳机夜晚的人，不止他一个。

　　这首讲述初见心动、畅想未来又害怕只是擦肩的歌曲与冬颀的音色十分适配，灯光也事先调配过，在每一个副歌旋律扬起的部分，灯光都转成明黄并照向观众席，再升上天花板，仿佛歌词里那漫天的烟火，此刻出现在礼堂上空。

　　夏珩一直注视着台上的冬颀，他身着一袭白衣，站在光影里，垂眸吟唱，颈带在微风中摇曳，修长的手臂在鼓点敲响的时候伸向天空，仿佛是古希腊港口那屹立在山头为水手指向、用大理石雕塑的神像。而夏珩自己，则如同初见神像就被唤起前世零碎记忆的水手，完全忽略了那港口汹涌波涛下潜藏的礁石。

　　节奏忽然舒缓，那一句句低吟“please don't be in love with someone else；please don't have somebody waiting on you”揪住了夏珩的心。
　　“他这是在暗示我嘛……”面对这样直白的歌词，夏珩倒犹豫起来，他从冬颀歌声里听到的不是不愿擦肩而过的期望，而是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感慨。

　　因为“I was enchanted to meet you”的时态是过去时。

　　冬颀用一段高音吟唱将歌曲推进到最后一段副歌，那一句长长的“wooh”糅合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以至于夏珩隐隐能看到冬颀眼中闪过的泪花。

　　夏珩不由自主地跟唱起来，最后一句了。
　　“please don't be in love with someone else.
　　please don't have somebody waiting on you.
　　(可不可以，不要再和他人坠入爱河;
　　可不可以，不要再让某人为你守候)”

　　可夏珩听到的却不是这句本来的歌词。

　　“Wish you falling in love with someone better.
　　Time will seal the memories between me and you.”
　　“愿你遇见更好的人，就让时间封存你我之间的回忆。”
　　夏珩的感觉没错，冬颀是在说人生若只如初见。

　　一滴泪从夏珩眼睑滑落，他飞速地抹去，同众人一起鼓掌……

　　听完冬颀的歌，夏珩再也无心继续听别人的，借口上洗手间便先离开了礼堂。而他不经意流露出的落寞，被一旁的窦淑媛尽收眼底，窦淑媛望了望台上的冬颀，又瞥了几眼夏珩，直觉令她感到不对劲。

　　冬颀最终获得第三名，嘉欣位列十佳，第一名桂冠则由一位演唱《泡沫》的女生摘得，这首歌可谓风靡全国，前奏一出，台下就已经一片惊呼。
　　众人围着二人庆祝，冬颀没看见夏珩，他明白夏珩已经听清楚歌词了。

　　夏珩独自站在一个高台上，面无表情却五味杂陈。
　　“夏珩！”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你！”夏珩略带惊讶。
　　“对啊，早就知道你也在南大了，一直没碰到你。”女生有着一对弯弯的笑眼。
　　“冬颀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文艺啊，我记得当年我们节目被刷，还是找他帮忙出的主意，最后还拿了个奖呢！”女生上前，和夏珩并排，看着同样的风景。
　　“对啊，他还是那么厉害……”
　　“我估计他马上又要和高中一样，被女生堵在路口了。”女生边说边打量着夏珩的表情。
　　夏珩呵呵一笑，“大概吧，我先回去找同学了，有空再聚。”

　　夏珩说完，便转身要走。

　　“想把他追回来吗!？我可以帮你。”女生突然提高音量。
　　夏珩吓得猛地回头，女生依然面带微笑，一双弯弯的笑眼仿佛两泽不见底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