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喜欢你》花朝六九

1、卿卿 卿卿

　　村子里突然搬来一对新婚夫妇。

　　这家的男人干活非常麻利，高大威猛不说，长相也很帅气。那“女人”活似一个病西子，长得倒是倾国倾城，可惜身体差了些，常常坐在木椅上，吹了点风就要咳嗽半天。

　　那男人耳力也挺厉害，隔半里地都能听见他娘子的咳嗽声，那边一咳，这边当即就跑过去了。

　　看着是个富贵人家，不知为什么搬来他们这个小村子里了。

　　在为数不多的交流里，听见那男人喊他的小娘子，“卿卿”。

　　温柔又缠绵，像是喊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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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云卿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怎么治也治不好，他爹他娘爱子心切，方圆百里的大小郎中看了个遍，皆是唉声叹气，宫中妙手回春的太医见了，无可奈何，行走江湖的神医瞧了，无能为力。眼瞧着云卿睡的时间比醒的时间久了，云府上下焦头烂额。云卿的娘吃素吃得瘦了一圈，祠堂前一跪不起，日日夜夜乞求祖宗和各路神仙不要那么狠心，不要那么早地收了她尚未及冠的卿卿。云卿的爹更是下了血本，这些年找为了找郎中和药方，活脱脱成了散财童子，百年家业都快被他挥霍殆尽。人事尽了，天命尚且不知。走投无路之下，他爹不知听了哪个半仙儿煞有其事的命数推理，非说他活不过二十岁，除非得冲个喜。

　　不过这冲喜也不能乱冲，云卿身子弱，那是因为八字数阴，若是再取个女子回来，阴阴相冲，保不齐一命呜呼。所以呢，得赘个男人回来，以阳补阴，阴阳调和，才能活得久。

　　这可了不得了。

　　云卿可是云府的独苗！

　　虽是这些年因为病弱没动过让他娶妻的心思，但也不能代表可以让他嫁个男人，这算是什么事！

　　云卿的娘认为这个半仙儿是在招摇撞骗，哭天喊地地让下人把他给赶了出去。

　　云卿的爹倒是动了心思，嘴上说着出去看看半仙儿走了没有，出了府门，当即给了那半仙儿一袋沉甸甸的银两，好声好气地问：“大师，方才所言可是为真？”

　　被赶出来正愤愤不平的大师掂了一下这袋银两，霎时喜笑颜开：“自然。”

　　说是修仙之人不慕钱财，可他都从仙人降为算命的半仙儿了，不慕点什么属实对不起他牺牲的清高。

　　“那，大师可有人选？”云卿的爹殷勤地询问。

　　大师愣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车轱辘话：“自然是阳气重的人。若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人最好。”

　　云老爷还是一头雾水。

　　大师拿到了钱就想离开的，可是云老爷给得实在太多了，手里的银两沉得他实在不好意思转身离开。

　　还是太清高了！大师暗自批评自己，然后抽出背篓里放着的黄符纸，用朱砂在上面写了个极好的八字，递给了云老爷：“这个就是。”

　　这八字好得那叫一个没话说，非富即贵的命，一看就是个大人物，说不定真有门路能救云卿。

　　大师的良心终于撬动了钱财，转身潇洒离开了。

　　云老爷看着手里的八字，愈发觉得眼熟。

　　02

　　谁也没想到这个大人物居然是云府马夫的儿子。

　　算是家养的奴才了，比云卿大个几岁，从小就跟着照顾云卿。

　　跪在云老爷面前时，秦尉还以为是自己偷偷给云卿塞蜜饯的事情暴露了。

　　云卿身子不好，药当饭吃。给他熬的药一碗比一碗苦，他又是个吃不得苦的，常常半碗中药没吃下去，一盘子蜜饯都给吃完了。吃药嫌苦吃点蜜饯糖果什么的倒是可以，人之常情，但也不是那么个吃法啊。大夫委婉给云府的人说可不能让云少爷这么吃，不然药效恐怕会不尽人意。

　　云府的人一听，当即给云卿的蜜饯从一盘减量到了一个，导致云卿每次喝完药都舍不得吃那一个蜜饯，含嘴里含得都快没味了，才依依不舍地嚼吧嚼吧咽下去。

　　结果蜜饯咽下去了，药的苦味还没散。

　　云卿就偷偷给秦尉要蜜饯吃。

　　云府的人为了他的病铁石心肠，唯独这个从小跟着他的秦尉还算好说话一些。

　　有时候秦尉会很心虚，时常想，云卿的身子这么久还不见好转，是不是他偷偷给他塞蜜饯的错。可是看见云卿苦得眼眶发红都要哭出来的样子，秦尉还是忍不住惯着他。

　　“所以，都是我的错，”秦尉跪得笔挺，“是我看不下去，也是我偷的蜜饯，跟少爷一点关系都没有，老爷想罚就罚我吧。”

　　云老爷万万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因着不知如何开口问他八字和愿不愿意迎娶云卿事情久久没说话，这小子就直接抖了个大事出来。

　　“你偷蜜饯给他吃？”云老爷不可思议。

　　秦尉在对方震惊的语气中后知后觉自己不打自招了什么，他张了张口，半晌无言。

　　“你，你……”云老爷火冒三丈，那火倒像是发自脚底，他气得来来回回地走，仿佛多在某处停留一下就会被烫穿脚底似的。

　　他看秦尉是个老实孩子，没想到私下里居然也这般纵容着云卿，怪不得许久不见云卿身体好转，竟是如此！

　　“你害苦了他！”云老爷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一声怒吼过后，打了个嗝。

　　秦尉：“……”

　　这真的太丢人了。

　　云老爷面红耳赤，也难以分清楚是气得还是羞得。

　　须臾，还是一旁的老奴凑上前来，怕他气得忘了正事，连忙道：“老爷，老爷，还有正事未说呢。”

　　“说什么？”云老爷反问道，“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纵着云卿，害他许久不见好，依我看那个半仙就是个江湖骗子！什么破八字，根本就不管用！”

　　“其实，也没吃几个，”秦尉忍不住辩解，“那药熬得太苦了，少爷喝不下去，喝了也是吐一半，只能用蜜饯压一下。一顿也就多吃两三个。”

　　像是在给自己辩解，更像是给云卿辩解，秦尉倒是不怕挨罚，无非一顿板子的事情，他害怕的是老爷觉得药效不好再让郎中多添药材，弄得药汤更苦了，那就不好了，那样云卿喝一口保准能哭出来。

　　云老爷越看越不爽，气得一跺脚，叫人把秦尉轰了出去。

　　03

　　“事情就是这样。”

　　秦尉简单给云卿说着来龙去脉，云卿靠在床头，他的长发垂落在手上，整个人病怏怏的，像是一截强撑了一整个寒冬的花枝，消耗着为数不多的生机撑起满身的霜雪，艰难盛开着。

　　“我爹打你了吗？”云卿先问这个。

　　他的声音因为病弱听起来格外轻飘飘的，忧心忡忡的情绪也没有添上几分重量。

　　“那倒没有。”秦尉说。

　　云卿秀气的眉毛皱得更紧了：“那我以后的蜜饯怎么办呢？”

　　秦尉跟他对视片刻，须臾，他叹了口气，也是毫无办法：“只能，尽量给你带了。”

　　云卿看了他一眼，身体慢慢地滑倒在了床上，他一翻身，把脸蒙在被子里，呜咽一声，没哭，但悲伤之意还是很浓。

　　马上弱冠的人了，还这么喜欢闹脾气。

　　秦尉拿他没有办法，又站在他床边哄：“我给你偷，我给你偷。”

　　“我爹有准备了，你一个小小奴才，肯定偷不到。”云卿不肯起来。

　　“我去外面给你买，买了藏在我屋里，等你喝药的时候我偷偷藏在袖口给你带过来。”秦尉顿了顿，笃定道：“老爷心慈仁善，绝不会做搜房之事。”

　　堆起来的被子里传来一声细微的轻笑，云卿的眼睛先露了出来，和他哼哼唧唧悲痛至极的话语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睛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开心。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真的吗？”云卿探出了脑袋，脸上被被子压出了红痕，看着可怜又懵懂。

　　秦尉点点头：“当然。”

　　云卿笑出了声，从床上爬起来，跳到秦尉身上，秦尉稳稳地接住了他。

　　云卿双手环着他的脖颈，歪着脑袋笑：“哥哥哥哥，你真好。”

　　拿不到蜜饯是小小奴才，拿到蜜饯就是哥哥。

　　云卿动作有点大了，嗓子里当即像是进了毛絮似的又痒又疼，他止不住地咳嗽，孱弱的身子在秦尉怀里一抖一抖的。

　　秦尉抱着他去桌边倒水喝。

　　云卿咳得眼角都湿红湿红的，他捧着瓷杯，脚尖一晃一晃的，许久，他把脸埋到了秦尉的肩膀里，闷闷道：“哥哥，我快要死了。”

　　秦尉吓了一跳，被他这句话说得浑身都不舒坦，心里跟有块石头似的，他搂紧了云卿，安慰他：“不会的，老爷找了个神算子，说不定有办法呢。”

　　“我要是死了，你能烧幅你的画像给我吗？”云卿从来不避讳自己的死亡，他对死亡的恐惧早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磨灭了，有时他半夜惊醒，也会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天天喝药了。

　　想到这儿，云卿还是认为烧幅秦尉的画像是一件十分有必要的事情，他一本正经地给秦尉说这件事情：“哥哥，我死了你一定要烧给我烧一幅画像，不然地府没人给我偷蜜饯了。”

　　死了还用喝药吗？云卿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不知道，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得有个秦尉傍身才好。

　　秦尉说：“我不会给你烧画像的，你要是病死了，我就跳井，跟你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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