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城中桃花九两 细雨敲青瓦 ...
-
01
徐白堕，字春醪。
祖父徐老先生名扬四海，受召入宫，为皇家酿酒，哀帝酗酒残暴，徐老先生每日战战兢兢，凭借一手酿造绝技成了哀帝眼前红人。
哀帝酒池肉林，百姓怨声载道，哀帝却眼盲心残，充耳不闻。
徐老先生进献一坛坛佳酿，哀帝赐下一车车财宝。
劝诫的大臣也一个个血溅金銮。
而后哀帝被废，幼帝登基，太后卢希音垂帘听政，朝政实际被先帝之兄敬王把持。
徐家祖孙被收押牢狱，命运未卜。
02
太后卢希音系出名门。
鄞州卢氏枝繁叶茂，名满天下，子弟钟灵毓秀，却出了堂弟卢希光这么一个反骨。
卢希光学富五车，孤高自傲，时遭排挤。在地方任上，尝尽了世态炎凉，捧高踩低。幸太后抬举，得以升回京都。
他刚进京安顿，就被好友明肃找上门来。
明肃是卢希光旧交，也是曾救他一命的恩人。他曾经立下誓言，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明肃完成一件事。
明肃望他兑现承诺：救下徐白堕。
经卢希光斡旋，徐白堕被判杖责五十后流放。
可他被杖责后就鼻息全无。主刑官对手下施刑不知轻重颇为震怒，为保下心腹，遮掩了此事。
而后，徐白堕的“尸体”被人偷龙转凤，悄悄运出，这人正是明肃。
明肃受过徐老先生恩惠，与老友密谈后，决计出手相助。两人一番合计，救出了徐白堕。
随后，卢父考核结束，官升一级，携初愈的徐白堕赴剑南道走马上任，并修书令妻女携仆从到蓉城府相聚。
对于徐白堕的病情，卢父也是延请医官，费心劳神地照看过。但他毕竟诸事繁多，不够细致，加上白堕寄人篱下，有心隐瞒，卢父不知徐白堕一直未愈，生了咳疾。
这咳疾伴随徐白堕多年，每逢春霏就会卷土重来，成了痼疾。
03
细雨敲青瓦，纤手挽珠帘。
卢凝霜进了内室，将珠帘放下，拂去身上雨雾才走近徐白堕。
珠帘的清脆的碰鸣、木屐的踩踏声引来徐白堕的侧目。直到卢凝霜立在他面前，徐白堕才大梦初醒般地问道：“凝霜？我不是送你去扬州了？”
“我不想走。”
卢凝霜话落，徐白堕轻笑一声，搁置杯盏。
“凝霜，你又任性。”
卢凝霜静立，无声胜有声。
徐白堕与她对视后，只能松口：“那就先留下来吧。”
有此承诺，卢凝霜便可安心地坐于一旁。卢氏大难，她差点没入贱籍，徐白堕护住了她，多数时候她都是这样安安静静地陪伴徐白堕。
草堂外，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草堂内，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酒香四溢。
卢凝霜不胜酒力，却善酿酒。
徐白堕善饮，一杯一杯独酌。
卢凝霜为他温酒，也为他担心。
雨丝风片，无边哀愁，心一松泛，不免想到将她送走的原因。
徐白堕随蜀王篡权，正值关键时候。
04
徐白堕少时成名，乃蜀中名士，追随蜀王多年不慕荣华，甘于陋室。
草堂建在湖心岛，有蜀王派的侍卫便装护卫。本有窄桥连接岛外，日前刚被徐白堕命令炸毁。卢凝霜违背他的安排回来时，便只能乘小舟，在江中飘摇着靠近。
远远一只小舟缓缓靠近湖心岛，船头立着一个姑娘，穿着蓑衣，看不真切。靠近了些，侍卫们才发现是卢凝霜。他们不敢拦，但是公子交代务必送走姑娘，又吩咐了现在不准打扰。他们陷入两难，便只能半推半就地为卢凝霜放行。
凝霜只觉得她能留下都是她费力与车夫侍卫周旋、与草堂守卫交涉的功劳，殊不知没有徐白堕的心软默许，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独酌久了，徐白堕不知眼前凝霜是真是假，只是举杯作邀，凝霜犹疑未接。
“你向来不喜酒。”徐白堕自嘲，一饮而尽。
凝霜酿得一手好酒，除了幼年试饮和酿造所需，几乎滴酒不沾。
“阿兄，我去去片刻。”她不想徐白堕干喝伤身。
潇潇暮雨，透过窗棂破缝，徐白堕望见凝霜撑着油纸伞到灶间。
不一会儿，凝霜端来一碟小菜。
“我去铺床褥，阿兄不要干喝酒。”
徐白堕先没有回答，他细细盯着凝霜的面容，忽然眼花缭乱，看不清楚，他伸出手，一把握住凝霜的细腕，往自己怀里一带，凝霜反应不及，扑到徐白堕怀里。
“阿兄，你喝醉了。快放开我。”
“我醉了？”
去年才酿的桂花酒，何至于醉人，可他醉了，凝霜无计可施。
和酒鬼说什么，凝霜思来想去还是语塞，几息后才抽出手推了推徐白堕肩膀，憋出一句：“阿兄莫要耍小孩子脾气。”
徐白堕感觉到凝霜卸下抗拒，于是他身体也慢慢放松，将头靠在凝霜肩上，卸下力来。
趁此机会，卢凝霜轻轻一推，便将他放倒，再小心费力把徐白堕扶上床榻。
盖上被褥，凝霜转身欲给徐白堕煮解酒汤。走了两步，发觉后边有东西扯着她。一回头望去，原来是她的衣角和腰带缠在一起，都被徐白堕攥在手心。
凝霜掰扯半天，抽不出。她知道一时半会是无法抽身而出，索性放弃了，趴在床边省省力气，打量端详徐白堕倦怠又疲累的容颜。
他的眼底有一团青黑，肤色苍白，是神思苦熬所致。
05
卢凝霜犹记初见。
锦江春色，水碧山青，万户千门入画中。
她幼时总是横冲直撞，行事匆匆，迫不及待要见阿父的心情促使她一跳下马车就急急往新宅子里冲。
母亲阻拦的话全当听不见：“簌簌，你阿父信中写了这宅子大，你勿要乱跑，迷路我又要寻你。”
卢凝霜自有法子，她了解父亲，不上值便在书房，问人就知道了。
也许是初来乍到，主母未至，府中除了一开始迎接二人的老仆，居然甚是冷清。
凝霜误打误撞近了徐白堕养病的院子，屋内急嗽不断，一时间吓住了凝霜。她大着胆子探询：“你是何人？我父卢希光何在？”
徐白堕立即明白了，屋外女孩便是恩人卢伯父的独女。于是他挣扎着走下床，为她开了门，指了路。
06
逐鹿中原在即，重要的人也已经送走，徐白堕心中别无挂碍。
他取出佳酿本来要送自己一场宿醉，可卢凝霜回来了。他留的后手和嘱托是私心也是贪欲，没想到来的如此坚定又猛烈。他于是难以压抑，抱了她，又强行攥住了她。
而他不敢睁眼。
徐白堕怔忪片刻，想到这是卢伯父的女儿，最后还是放开了凝霜。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07
凝霜随徐白堕在湖心岛等，等来蜀王篡权旗开得胜的消息。
徐白堕没有笑意，来报喜的特使权当视而不见，连连奉承。
凝霜躲在屏风后奇怪，他这个谋士开战前远在天边，能如何出谋划策。
她偷偷挪近，想听的更清晰，曲裾露出一脚都不知道。
特使瞧见：“徐先生，您这何时藏了一位娇客？”
凝霜听攀扯到自己，呼吸一滞，只听徐白堕已然回绝：“家妹年龄尚幼，有些顽劣，担不起长者此言，还请收回。”
特使听出真意，见好就收，他与徐白堕虽非初次见面，却不知他有一个妹妹，还如此费心维护。
回去复命后，特使将之玩笑予今上。
今上倒是听闻过，甚至知道些许往事。他只笑笑，命侍者不可外传。
徐白堕递表呈情，直言槁木之躯难以为继。
他退，则山河永昌。
08
凝霜一日问了三遍：“阿兄，你真的从此归隐了？”
徐白堕不厌其烦地言是。
他煞有介事地问：“陛下赐下良田几顷，种一片桃花林可好。”
凝霜拍手称快，盘算道：“每株可取九两酿酒。”
尾声
剑南道蜀中锦城，有桃花酿酒，取名“九两”，渐渐声名远扬。
城中桃花九两，烈酒也。
世人说，若无酒量，勿喝九两，倘若真要尝上一次，一两足矣。
而酿酒人说：
一两俘获一人心，
二两嘛，拨千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城中桃花九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