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得正》月戊

19、chapter 19

　　“你对她进行这么频繁的催眠，她会受不了。”李明书松开手，定定地看着他，沉下声，又道：“停下吧。”

　　“停下？”陆宁摇着头笑了笑，“你现在让我停下，那她之前的辛苦都白费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李明书已经在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在人前失去理智，但陆宁却早已看出他内心的挣扎，又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想要找回过去，得到解脱，作为她的主治医生，我理应帮她达成愿望。”

　　李明书声音低沉，“你只是个医生，决定不了她的人生。”

　　陆宁淡淡一笑：“那你呢？你就能决定她的人生？”

　　“我……”李明书想说我当然可以，但话到嘴边他突然哽住了，因为他很清楚，陈非的人生从来都不是他能擅自决定的。

　　且不说他能不能决定，就说她愿不愿意，他都不确定。

　　即便这些年一直都是他陪在她身边，从未离开过，她也依旧不会因此信任他，反而这些年的陪伴到头来也只是滋生了她的怨恨而已。

　　陆宁见他这副表情，即便没开口，却也大致猜到了他没能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患者想要康复，作为家属就应该全力支持才对，毕竟，你现在可是她唯一的家人。”

　　唯一的家人？

　　李明书勾起唇角，笑了。

　　他明明笑了，但这笑落在陆宁眼里却更像在自嘲，他稍微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你很在乎她，我也一样，我们都是为了她好，所以我们更要相信她，难道你不想看到她战胜过去的伤痛？难道你希望她一直像现在这样，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陷入沉睡，让其他人格占据主意识，失去自我吗？”

　　李明书眼睫颤几下，重新恢复了以往冷静自持的状态：“陆医生，我可以支持她的选择，但有些话我想我必须跟你说清楚，陈非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她摆在明面上告诉你的，不一定是真的，你最好别太相信她。”

　　陆宁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患者，我要做的就是治好她，至于其他的，那就与我无关了。”

　　李明书扯开一个冷淡的笑：“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话已经放在这了，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她依旧没有好转，我会带她离开这里。你记住了，一个月，这是最后期限。”

　　陆宁眼中的笑意黯淡了几分，语气依旧平和：“好。”

　　李明书垂眸整理了一下西装，转身离开。

　　走出没几步，陆宁忽然开口：“学长。”

　　他很少这么叫李明书，不知为何，在看到李明书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心里莫名涌上了一股恐慌。

　　他觉得他应该叫住这个人。

　　李明书脚步一顿，却没回头，便听他说：“希望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还没忘，你曾经也是学医的，你应该知道，人的精神世界有多复杂，我不能保证一个月后会发生什么，但我觉得，比起陈非，现在更需要接受治疗的人……或许是你。”

　　……

　　李明书走出住院部，进到地下停车场，回到车里。

　　一上车他就粗鲁地扯开领带，摔在副驾驶座上。

　　狭窄的空间里萦绕着他急促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气，遂又长长呼出，即便如此克制也依旧压不下心中翻涌上来的急燥，片刻后，他低下头去，重重砸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李明书抬手按住胸口，皮肤下隐隐传来的绞痛让他难以呼吸，遥远的记忆不受控的浮现眼前，幼年时的陈非独自一人站在树下的画面反复闪现。

　　他一直以为她的自言自语只是幻想出来的，没曾想其实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病了。

　　可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没有一个人发现，她是生病了，不是发疯了。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都在做什么，明明他才是那个离陈非最近的人，然而到头来相隔最远的，也是他。

　　陆宁最后说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他抬手扶住额头，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车里没开灯，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里，良久，发出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病房里。

　　洗手间空间狭窄，每次程叶子进来总要低一下头，才不会被撞到。

　　“怎么样？我演的不错吧？”陈非笑眯眯地贴上来，对着程叶子眨巴眼睛。

　　程叶子抬手挡在胸前，往后退了两步：“都可以去当演员了。”

　　“是吗？”陈非站定脚步，移开视线，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一边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这张脸，一边说：“那等我出院了去试试？”

　　“试什么？”程叶子一时没听懂。

　　陈非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突然笑着扑上来：“当演员啊！”

　　“哎你……”程叶子又想往后退，这回没得退了，屁股直接抵在了洗手台上，“别老是搞偷袭，万一有人进来怎么办？”

　　陈非凑上前，眼神定格在他泛红的嘴唇上，由于距离太近，两人的呼吸不自觉撞在一起，程叶子无奈闭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但对面的人迟迟没有下口，他疑惑睁眼，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陈非的视线由下至上，最后迎上他困惑的目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在期待什么？”

　　“没什么，你别堵着我。”程叶子推开她，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便被拽了回来。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撑在镜子上，将程叶子整个人圈住，陈非微微歪头，似笑非笑地抬了抬下巴：“再跑啊。”

　　程叶子眉头紧皱，又推了一把，他原以为这次应该是怎么都推不开了，所以也没怎么发力，但陈非却被他推了个踉跄，差点撞到墙上。

　　这下，不止他惊讶，就连陈非也很惊讶。

　　“你……”陈非看着他，表情认真严肃，“你背着我吃菠菜啦？这么大力气，没看出来啊程叶子。”

　　程叶子咽了口唾沫：“你没事儿吧？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

　　“没事，你不喜欢我碰你，生气了也是应该的，我理解。”陈非说着，走到洗手池边上，“我可能是又上头了，见谅啊见谅，那天你也听到了，陆医生可说了，分裂出来的人格相当于主人格的一部分，所以你对我来说有很强的吸引力，就是因为你是我的一部分，不是纯因为我好色啊，这一点你得明白。”

　　陈非一边解释一边观察程叶子的表情，她刚说的这些话倒不是信口开河，这确实是陆宁说的，并且他还说了，人格之间的致命吸引力，在他们这种主副人格可以同时出现的情况下，可能会更强烈一点。

　　当时说这话时，程叶子也在，自然也知道她不是在胡诌。

　　不过他还是觉得不太理解：“按理说，这种吸引应该是双向的才对，为什么在我们身上就变成了单向？总感觉有点不符合常理……”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真觉得我对你如饥似渴，恨不得现在就把你吃干抹净了？”陈非眉毛一挑，鼻腔里哼了一声，又道：“看不起谁呢这是？你以为你是一块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吗？不就长得清纯点，高一点，身材好一点而已，好吧我承认你确实长得还不错，但也绝对没到我非你不可的地步，懂？”

　　程叶子扯了扯嘴角：“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做贼心虚？”

　　“咳咳！”陈非清了清嗓子，避开了他的目光：“谁激动了，你想多了好吧。”

　　说完，弯下腰，打开水龙头，两手捧了水扑在脸上。

　　程叶子低头一看，发觉她用的是冷水，等了两秒，还是伸出手将水龙头拨到了热水那一边。

　　“哎呀！”陈非直起身，随手把头发拨到身后，湿掉的发丝随意的贴在脸上，细密的水珠顺着眼睫滚落下来：“你要烫死我啊！”

　　她脸上不施粉黛，但五官依旧清澈动人。

　　程叶子鬼使神差地咽了口唾沫：“冷，会感冒。”

　　陈非：“要你管。”说完，伸手把水龙头重新拨到冷水那边。

　　还没来得及弯下腰，一只大手伸过来又拨了回去。

　　陈非：“……你找打是吧？”

　　程叶子两手环抱在胸前，转头目视前方……的墙壁，一言不发。

　　陈非再次拨了回去。

　　程叶子目不斜视地伸出手又想拨回来，这回直接被人扣住了手腕，他本能想缩回手，却被对方紧紧拉住不放，他转头看去，还未开口，一股暖流滚进掌心。

　　几秒后，他的脸皱在一块，开始挣扎：“烫烫烫……”

　　陈非看他这怂样：“所以啊，不想死就别作。”

　　程叶子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陈非满意地松开手。

　　程叶子着急忙慌打开冷水冲进发红的掌心，咬牙切齿地说：“你以后不准再亲我，这次说什么都不好使了。”

　　陈非翻开掌心，递到他面前：“这个也不好使？”

　　程叶子扭头一看，只见她的掌心发红，跟他刚才烫到的位置一模一样，微微睁大眼睛：“你……你为什么会……”

　　“你说呢？”陈非勾起唇角，目光辗转在他脸上，“程叶子，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水流哗哗冲进洗手池，掩盖了两人的呼吸声。

　　程叶子眸光一闪，满脸的不可思议：“我们……用的是同一个身体？”

　　话音刚落，他又立刻摇头，指着镜子里的两个人说：“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陈非随手拨弄了一下额前的湿发，笑道：“很简单啊，在我们眼里，你和我是两个独立的人，但在外人眼里，你只是我的另一个人格而已。”

　　程叶子叹了口气：“这我知道，我只是一直以为，我跟其他人格是不同的……”

　　他说着，忽然止住了声音，低头看向自己依旧泛红的掌心，轻声道：“原来我跟他们，也没什么不同啊。”

　　啪嗒一声轻响。

　　一双白净的手捧住了他的脸，迫使他抬头，他的眼眸里映出陈非认真严肃的样子，她笃定地说：“不，你错了，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偏头在他唇上轻轻碾了一下，随即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他眼底的惊诧还未落下，便听她说：“你看，我们可以接吻。”

　　紧接着她手指灵活一动，指腹划过他柔软的耳垂：“可以触碰……”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间，程叶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呼吸也跟着乱了。

　　片刻后，陈非的手徐徐往下：“还可以……”

　　她凑近他，将脑袋轻靠在他肩头，慢慢加重手上的力道，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轻声道：“拥抱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