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琉曲》夜落幽

4、苏无

　　云珏次日醒来时，脖颈上一阵酸痛，回想起昨日的事来，只记得自己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倒也不知道后事如何了，只是这下手也真狠了些……

　　“你醒了？”不高不低的声音，一名婢女推门而入，那婢女容貌不差，倒也算得上个清秀佳人。

　　云珏打量她一眼，又打量所处的房间一眼，问道：“这儿是哪？”

　　那婢女瞥他一眼，道：“公子最好不要多问，请公子速速更衣，随主子同去修罗场。”说罢，抬眸扫了眼少年，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看举止神态，倒也像是个世家公子，只是不知为何会入了谷？

　　“修罗场？”云珏愣了一愣，一听起来就特别煞气的名字，也不知是个什么地方。

　　婢女只是微微抬了抬眸，遂从臂上挎着的篮子里拿出一套黑衣递给云珏，淡道：“黑衣沾血，不会那么明显。”修罗场，是历代谷主选杀手之地，想要成为绝杀谷中的杀手，只有够强够冷够绝情才能在绝杀谷中活下去！记得当初，她被分派给主子时，主子正是从修罗场中出来，原本雪白的裙子出来时却被血染成没有一丝本色的红裙，浑身上下血腥味浓重，她永远记得那日主子的眼神，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冰冷厌恶倔强绝情……各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一一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交杂着，也说不清了那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眼神！

　　云珏懂得适可而止，所以也便不再多问，套上衣服后随着那婢女去了修罗场。

　　远远的，一道鹅黄的身影便映入眼中，清冷的不符合她的年龄，云珏心思百转，这是一个怎样的少女？又是什么让她成了无情无欲的杀手？

　　“主子，人带到了。”婢女微微垂了垂头，以示尊敬。

　　夜琉半眯着眼，也不回眸看，只是自袖中拿出一蓝一白的玉瓶，抛给婢女道：“拿给他去，你知道的，蓝色的疗伤，白色的话，最好劝他不要吃，可若撑不住……便只有死了。”看向前方时，夜琉眼底是微微的一丝波澜，她想起那年的自己，修罗场，那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密林丛生，毒虫猛兽，更要提防明里暗里的杀机，那七日，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开始的几日，还能感受到饥渴疲累的感觉，直到第三日后，便只有拔剑，挥剑，眼前只有血和死人，脑中只剩下杀，杀，杀，饿了，杀只野兽烤了吃，渴了，顺路找些浆果和溪水，夜晚时，得时时刻刻提防着别人的明枪暗箭，那七日，是身处修罗地狱，毒粉暗箭，暗里明里的刺杀，她的脑中只有杀，她得保住自己不被别人先杀，她要出去，过了这七日，只要过了七日，她就能出去……夜琉回想起往事，眉头微微蹙了蹙，那种感觉……真难受！

　　婢女将两瓶药和一把剑交给云珏，“记住，蓝瓶里的药疗伤，白瓶里的药……最好不要吃，七日，你若能活着在七日后出来，那便是主子的暗卫了，可是……若你没能活着出来……”婢女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绝杀谷其实有条规定的，每隔一年，谷内五使负责出外寻合适人选进入修罗场历练，五使选出的人，若在修罗场内死了，他的主子在绝杀谷的地位便也会受到动摇，也有不愿参与这规定的人，那便去完成一个任务，主子她本就无心参与，年年都选择外出完成任务，哪知今年会被这少年阻了事……只怕这少年在修罗场内，命不久矣！

　　“白瓶里的药为何不要吃？”云珏接过两个瓶子，抬眸望向婢女。

　　婢女瞥他一眼，“白瓶的药，能让人暂时忘记疼痛感，激发潜力，可药效过后，体内疼痛感加一倍，这药也是毒药，瓶内有七片，每片药效一小时，若连续服用此药，七日后不解毒，你便会毒发身亡！所以……最好不要吃！”她不急不缓的说完，又看了看那瓶药。

　　云珏笑了笑，毒药吗？他……应该用不上吧？

　　“人来齐了吧？”柔柔媚媚的声音，像带了钩子，在众人心头轻轻一勾，云珏望了过去，是申落影！

　　申落影坐在虎皮木椅上，一条银鞭别在腰间，“人来齐了便由你们带去修罗场吧，记着点日子，七日后，来此认人。”她说话间，淡淡的瞥了眼夜琉，呵呵……她倒是很期待夜琉找的人，当年夜琉可是从修罗场出来年龄最小的杀手呢！

　　婢女推了推沉思的云珏，示意他跟上主子，夜琉背着身，清淡的声音随风飘来，“修罗场内，不可留情！”云珏一愣，并未多话，只是默默跟紧了夜琉……

　　风轻轻，柳依依，屋檐下几支梨花开得正旺，雪白的花瓣，忽然被几滴胭脂的颜色染红，白里夹红，宛如朱丹点白雪，夜琉坐在屋顶上，手中抬着一盒作画用的胭脂色颜料，鲜艳的红色顺着屋檐滴答滴答的落在梨花上，她看着那被染红的梨花，像是忽然没了兴趣一般，将手中颜料一抛，飞溅起的红色溅到她的白裙上，像是斑驳血迹，夜琉眯了眯眼，望向远方，三日了，他可还支持得住？

　　云珏从未如此累过，全身上下，由外到内，没有一处不累，身边的密林中，也许就会藏有杀机，想着，他凝眉打量一眼四周，风声，虫鸣，还有……不出所料，还没待他有所动作，密林中便发出飒飒声，几支长箭射破了寂静，带着银光迎向他，云珏一跃而起，挥掌击向出箭处，大树被掌力震得一阵摇曳，树叶哗啦啦的往下落，黑衣男子侧身躲开，暴露在了明处，云珏本想就此住手，可想到几日里明暗刺杀，心中一横，他若不死，那只有自己死了！

　　密林中，两人纠缠在了一起，两道黑影交手极快，缭乱了人的视线，正要刺出一剑，却发现手臂上的伤火辣辣的一阵疼痛，云珏不得不慢下出手的动作，那黑衣男子想必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趁云珏顿住期间，手中短刀砍了过去，云珏抿着唇，要死了吗？真是不甘啊……

　　咣当——激烈的声响过后，云珏再睁开眼，面前的黑衣男子早已倒地，身边是个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那少年手握长剑，眼神锐利如鹰，云珏懂得向救命恩人道谢，“多谢兄台搭救。”他抱了抱拳，示意感激。

　　少年回过头来，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向云珏拔出剑来，而是拍了拍云珏的肩膀道：“兄弟，你可是被逼进来的？”

　　云珏有些诧异这少年的举动，当下就是对着少年多了心眼，不是他不信任，而是在这修罗场内，这几日，他看透了人心莫测难提防，前一秒还对你惺惺相惜的人或许下一秒便对你拔剑相戈！他要出去，只有从这里出去才可能有机会回云家，“你……是何人？”

　　“我？我叫苏无，被逼进来的，你呢？”少年爽朗的笑笑，丝毫不介意云珏的问话，眼底尽是真诚，“苏无？小弟云珏。”云珏愣了愣，不着痕迹的打量少年半天也没从他眼中找出丝毫破绽。

　　“云珏，可是苏州云家？那么……你是云家的公子了？”苏无想了想道。

　　云珏颔首，莫非这少年知道云家？

　　“是的吧，我看你出手处处留情，倒真是给他人留足了喘息的时间。”苏无笑了笑，拍拍云珏肩膀笑道。

　　云珏不置可否的颔首，看了眼少年又道：“你……不打算杀了我？”

　　少年闻言，扑哧的笑了出来，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笑死我了，怎么会有你这么单纯的公子哥？若我要取你性命，何必出来相救呢？这样躲在暗中，可不是渔翁得利吗？”

　　云珏愣了愣，暗暗懊悔方才的话，自己也真是糊涂，也是，这几日来劳累得连脑子都不够灵光了，“那你为何救我？”他顿了顿，淡淡说道。

　　少年抬起头来，郁闷的叹了口气道：“你可知道这修罗场难呆得很，我一个人每日要当心自己的小命一个不小心便会玩完了，而最后从修罗场出去的七人，便会成为绝杀谷的杀手亦或是五使中的暗卫，我可不想将大好未来断送在这鬼地方，所以……不如我俩一起吧，这样，于我于你都好，两人之力总是比一人之力好得多，不是吗？”

　　云珏思索片刻，的确，在修罗场中，这几日他也见识到了，要熬过七日，又要防着四周的杀机，能安全出去才有鬼呢！不过……这人可以信任吗？“我怎知道你是真是假？”他抬起头来问道。

　　少年又笑了笑道：“你可以不信任我，但是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就算我要杀你也要等到最后一日，还不如剩下的几日我俩在一起生机更大些，怎么样？”

　　云珏的脑中很混乱，毕竟初入江湖经验不足，就像自己莽撞的拔刀相助，最后却助到了这鬼地方来！谁又知道此时苏无的话可信不可信呢？！“这……好吧。”片刻之后，他终于吐出最后两个字，苏无说得对，两人在一起，生机会更大些，这样伤亡会更少些，如果最后一日他真要取自己性命，自己也不至于伤得太重而抵不过。

　　“呵呵……云公子分得清局势便好。”苏无呵呵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