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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概是末世 风吹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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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日晒后粉齑化的砖屑蹭在乞丐发黑的毛衣上,留下成片的红色划痕。他一头蓬乱的头发遮住脸庞,过长的指甲里藏着黑色的泥垢,手指掐在毛衣下摆。
费力将他从烂砖堆中拉起来的晴天喘着气,他用手拨开乞丐的头发,乞丐眯着眼,还是一副半醒不醒的样子。晴天上手就是一巴掌,乞丐无动于衷,他自己的手上反倒抹了一手灰印。他生气喊道:“你他妈迟早被烂房子砸死!”
乞丐抬眼道:“多谢祝福。”
“你妈的……”晴天骂骂咧咧。他知道继续交谈不会有什么意义,干脆拉起乞丐的双手环在自己颈前。乞丐比晴天高,瘦瘦的一个长条,每次晴天将乞丐拖回去都像拖着一根黑乎乎的巨型面条,下半截在土里一路划拉。
乞丐努力将双脚抬起,以免脚上这双来之不易的黑色帆布鞋再次死在大地的爱抚中。双脚离地的那一刻,他的体重全压在了晴天身上,一下勒得晴子一个大晃荡。晴子连忙半蹲下以马步之姿稳住身形,掐着乞丐的手腕把他往上扥了扥。
“你妈的不知道你这体重压迫堪比高等数学?”晴天下意识转头去瞪乞丐,却只看到一头杂毛懒懒散散靠在自己肩上。
“高等数学?”乞丐的声音慢慢悠悠的,该有的嘲讽却一分不落,“对于你来说不就是一堆乱码吗?”
啪!晴天突然松开双手,乞丐相当利落地摔在了地上,整个人还是一副软趴趴的样子一动不动。晴天转身踢了踢乞丐的脚说:“你这腿不也跟挂饰似的?”
乞丐顺着晴天的动作换了个姿势,双眼就重新藏在了蓬乱的头发后。他舒舒服服继续躺着,道:“你这症状得查查了啊,你不会还发汗多、尿急尿频、经期——”
晴天的下一脚直接踩在了乞丐嘴上。乞丐叫唤都来不及就连忙伸手去推晴天的腿,在晴子的快活的笑声中不停呸呸呸。乞丐一只手柔弱地微微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两只眼睛幽怨地盯着还在笑的晴天,道:“你这样有点过分了,小心我动手。”
晴天笑容缓了缓,蹲下身道:“你不如先动脚,自己走回去。”
乞丐息了声。
“你是真一点儿动不了了?”晴天觉得有些好笑,“你说我要是直接走了,你待在这里可以待几天?”
这里是一片荒废了的住宅区,漆成天蓝色的方形尖顶房子早已在日晒雨淋中发黄朽烂,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却一度是那些无处寄身的人聚集居住的区域。只是前段时间因为有房子过于老旧砸死了人,官方闻讯派人贴了标语,算是把这一片封住了,人也赶走的七七八八。晴天、乞丐、老七,都是那时离开这个地方的。
“你藏了什么宝贝在这儿?”晴天是真的很好奇。乞丐总是隔三差五躲着监控钻进这里,不嫌累不嫌脏的,还不许人跟着。只是临行前会跟晴子定好时间,让他来找自己。
“垃圾,”晴天笑骂,“你该不会故意的,就是想每天看我当苦力吧?”
乞丐还是不回,他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一直沉默着。
晴天这下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他用力推了推乞丐,又去拉乞丐的手,乞丐的手就像焊在脸上一样纹丝不动。
“我也乖乖听你的这么长时间了,问一句你在干什么你就当哑巴了?”
“你不见了老七骂我,把你带回去了老七还是骂我,你他妈又不是我的责任。”晴天蹲下身,伸手去够乞丐的脸,乞丐却始终不肯转头面对晴天的方向。晴天更是冒出一肚子气,见乞丐铁了心装死人,他起身大跨一步,紧接弯腰就两手将乞丐整个抱起。晴天盯着乞丐扭向一侧的脸,散乱的半长黑发中透出一双紧闭的眼睛。那因过于瘦弱而嶙峋的骨架在他手中轻飘飘的,如同揉皱的纸团。
沉默片刻,乞丐似乎终于忍受不住睁开了双眼,他看着双手死死勒住自己的晴天,冷冷道:“你有病吧。”
晴天同样回以冷笑,道:“要不要赌我直接松手你脑袋会不会有事?”
“……”
晴天笑了下,“你的心源消耗很不正常,是找到了什么好东西?”他一只手顺着乞丐的脊柱缓缓向上,最终摸到隐隐约约的一小块菱形凸起,正发着热。这已然是心源将要见底的征兆了。
乞丐动了动,但还是没有什么力气,他甚至没法从晴天这个拥抱中挣脱出来。两个人都静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晴天道:“你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了?”
“找没找到,我都是要走的。”乞丐的语调有些低,几乎不像是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了。晴天松开了抱住他的双手,又变为了一开始半背着乞丐拖着他一路往前的动作,两个人还是走得很慢,但总归是在前进着。
离落脚地越来越近,四周不再是荒废的住宅区的样貌,慢慢出现了堆聚的各种废弃物。晴天却笑起来,“你为什么这么想回去内围?你准备卖了身上哪个地方,还是找到人愿意带你进去?”
“难道你想留在这里?”乞丐皱着眉。他咬着下唇,干裂的唇粗糙不平,他尝到一丝血腥味。
晴天知道乞丐话里的意思。
外围对于内围而言只是一个巨型的天然垃圾场,在长年累月中沤出了恶臭的毒气。垃圾就是垃圾,在沉默中缓慢死去后化作毒的养料,不会有任何挣扎。但乞丐不同。他来自一个没有毒的世界,他从不把自己看做垃圾。
“我想活着。”晴天回答乞丐。
因此晴天也明白,他们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废弃的机械零件堆积成山,散发着机油味和燃烧的焦味。天空灰蒙蒙的,一如往日。两个人回到了老七的帐篷,发黄发黑的旧纸板叠在一起充当了门,晴天放下乞丐抬开纸板,里面杂乱地堆着三人从周围的垃圾山中捡来的各种东西,拥挤狭窄。老七不在,晴天把乞丐放在一旁,从刚捡来的废品里翻出一块还有残余电量的电池,伸手滑开心源指示器的前盖将电池给乞丐插上。
帐篷里有一股腐坏的酸臭味,可能来自堆叠在帐篷一侧琳琅满目的“战利品”,也可能就是帐篷固有的味道。乞丐觉得不舒服,让晴天将帐篷一侧稍稍掀开。
裹着臭气的风吹进来。
两人都处在能量耗尽的边缘,正是饥饿,然而饭还没做,角落的铁盒子里什么都没有。难道老七又去找水烟了?
晴天啧一声,翻出一个布袋转身前去救济站。
救济站离这里不算太远,步行大概要三十分钟。晴天捏着布袋一路跑了过去,银灰色大门外排着长队,里面的执行官换了人,现在是一个中长发的男人在核对身份和发救济品。他总觉得这男人有些熟悉,不由皱起眉。
排了片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卫兵忽然上前将队伍最前端的人揪了出来狠狠摔在地上。卫兵抬脚将男人摁在了地上后操控镣铐将他扣住,抬起头露出笑:“这个人实际是在案的通缉犯,身份造假被执行官识破。马上会有人将他押往天水监牢,大家不用担心。”
很快又过来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将男人带走了。
人群中残留着男人带来的不安,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又排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了晴天。面前的男人还在低头记着什么,半长的黑发柔顺微卷,贴着苍白的面颊。他的唇颜色发紫,带着病态,却并不是排着队的人那种无法呼吸般的紧皱发黑。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见晴天一动不动盯着长官,一旁的卫兵立刻用枪头戳了戳他以示警告。
男人抬起头。
“手放在检验器上。”男人道,声音沙哑刺耳。
桌上有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上面亮着一圈蓝光,晴天伸手按在上面。
男人露出一丝笑,忽然抬起头看着晴天,一双眼白占比极大的眼睛从长发后显露,直直盯着晴天,像某种爬行动物,“你是完全自然人?”
晴天皱起眉。
“系统里没有你的心源编号。”男人上身前倾,眼里带着新奇,“你的信息只建档两年。如果不是完全自然人,那就是相关信息在这之前遗失了?”
“居无定所就会这样。”晴天越发不耐,他很不想和这个人说话。之前的执行官显然效率高得多,也从不会问一些这种显而易见的白痴问题。
“这样吗……”男人转过身,向后面的卫兵做了什么手势,那卫兵就拿着一个橘色的救济包过来了。
“这个也对的上。”男人说。
卫兵于是伸出一只手将救济包递过来,晴天想着不知道乞丐现在如何了,老七有没有回来,得快些回去才好,也伸出一只细痩发黑的手去接,卫兵却猛探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晴天的手腕。
救济包啪地砸在地上。晴天低头去看滚出来的合成罐头和几块低阶电池。
方才抓捕过一个男人的卫兵走了过来,伸出电枪在他头上狠击了一下,晴天头痛欲裂,嗡嗡作响的低语如同腐肉上聚集的蚊蝇一拥而入,黑色的记忆随之蠢蠢欲动。晴天咬着嘴唇清醒了些,一拳捣在卫兵腹部向外冲去。
卫兵眼神凶恶,拿枪的手再次抬起。
子弹打在背上,晴天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动弹不得,他勉强伸出手指抠在地上想要继续向前,疼痛却再次袭来。
人群吵闹声渐渐止息。卫兵的声音再次响起:“……护卫队会维护好治安……”
*
乞丐侧躺在帐篷中。闻久后帐篷中的味道就开始慢慢在大脑中消失,他开始觉得冷,又起身将掀开的帘子重新扣上。
乞丐继续躺着,从黏腻的长发间看着帐篷的顶部,不知缝补过几次的各色防水布料拼接在一起像块枯败的草地。还是一开始就是用零碎的布头做的?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又想到自己连日积攒能量准备的东西。
就差一点点了。
背上半废弃电池已经发烫,他伸手抠了下来。电量确实所剩无几了,不过人也已经可以比较自如的行动。他坐起身,摩挲着这块电池。
就差一点点了。那是现在就过去,还是再充充电按以往的时间去呢?
乞丐犹豫了一会儿重新躺下。
晴天什么时候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