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2 昆明(一) ...
-
鹿特丹世锦赛的队伍归来的第二个周末,国家队举行了登榜仪式。
女队世锦赛的高平双金显然是个非常亮眼的成绩,与惨淡的伦敦奥运会相比,这已经算得上是收获颇丰了。登榜仪式上领队对着一群记者说:“这是我们连续三届世锦赛收获了高低杠和平衡木的金牌。”
当领队继续说“恭喜姚晴、莫蕊儿,恭喜顾凯教练和黄芸教练”的时候,程双皮笑肉不笑地在后面鼓掌,眼神阴阴的。如果不是还面对着新闻媒体,恐怕早就黑了脸。
小队员们没怎么见过这场面,中午吃饭的时候讨论得津津有味。
乔奕星说:“你知道程导那个眼神都想生吞活剥黄导了,真是够可怕。”
姚晴莫蕊儿她们还得应付记者,小队员们结伴享受了没什么人的食堂。
季湘说:“黄导和程导不合旷日持久,现在都摆在明面上了。听晴晴姐和小蕊姐说,世锦赛的时候程导就不和她们站在一起,备赛都要离很远。”
沈诺仪给她们递了两杯橙汁,接了季湘的话:“听说整个世锦赛程导都没怎么出现,而且他跟黄导非必要一定不同时出现。不过也是,以前那些事情都闹得人尽皆知了,程导黄导和平相处才更恐怖吧。”
段思捷顺着她的话:“程导不止呢,我看他和邓导是不是平时相处也不太愉快。”
林安接茬说:“以后出去比赛,大家先在办公室里打一架决定正选,上飞机前再打一架看谁跟队,到了赛场接着打看谁内场带队,胜出者获得进场名额。”
大家笑得不行,季湘敲她:“今天晚上黄导把你从床上抓起来骂你。”
一组那边的秦雪、安澜和楚莉进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开始聊别的话题了。
平日里二三组玩得比较好。二组的乔奕星、段思捷和蓝颜妍,和三组的林安、季湘以及沈诺仪经常组团出没。二三组在训练里也合作紧密,有的时候邓卓会把段思捷和蓝颜妍送过来练高低杠平衡木,顾凯也会把季湘和沈诺仪放到邓卓那边练跳马,两组从教练到队员都非常和谐。
只是一组的同龄队员她们平常接触不到,就像整个体操馆都能分成地球两端那么遥远。训练的项目永远隔了八丈远,吃饭时间和晚上下训时间也总是错开。唯一能碰上的早操和晚上文化课,开朗如乔奕星和季湘曾经主动和她们三个人聊过几句,但除了江韵如会比较得体地笑笑之外,秦雪和安澜一般不会怎么搭理人。久而久之季湘和乔奕星也不怎么找一组的队员说话了。也就是林安和陆璃比较熟,姚晴又是个全队都玩得好的,她们这才能听到些一组的事情,否则都要怀疑是不是国家队少了一组人。
这一天是她们罕见地在食堂里遇见一组的三个小队员。
食堂的氛围诡异地沉默了一会,这六个人继续她们刚刚谈论的电视剧。
大多数适龄队员和教练组都还在接受记者采访,这一会的食堂只有她们几个人,宽敞的空间里,听什么话都一清二楚。
一组的三个姑娘离她们不远,只不过端着盘子坐下来的时候对另一边的几个人熟视无睹。
楚莉说:“莫蕊儿就是捡漏啊,要不是顾忆没发挥好,轮不到她拿这块金牌。”
安澜道:“他们组一贯捡漏呀,姚晴不也是吗?陆璃伤退,姚晴自然就上去了,要不然冠军又有她什么事。该说不说姚晴欠陆璃也太多……”
“你们什么意思?”季湘侧头冲她们朗声道。
“什么什么意思?”安澜笑得非常不屑,反问道:“你们不会真的觉得姚晴和莫蕊儿拿世界冠军拿得很光彩吧?”
林安出声道:“怎么不光彩了?”她放下手里的筷子,侧身看向对面三个人:“姚晴姐和小蕊姐把自己的成套发挥到最好,裁判给了最高分的认可,赛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她们拿了最高分就该是实至名归的第一,又是何来捡漏和不光彩一说?”
林安她一贯越生气越冷静,声音虽然提高,但有理有据。
季湘嘴巴更毒一点,一向以阴阳怪气为拿手好戏。
“自己正选上大名单,自己进决赛,自己实打实拿下冠军,让国际裁判来评价都无可争议,又不是让赛来的名额,我看还用不上不光彩这一说吧。”
她在内涵安澜。
全运会的时候,安澜的平衡木与自由操决赛名额,都是由一个小队员让给她的。本来这事是秘密的,其他队员也不知道。但有一天程双骂她说:“不是京队安排给你让出两个决赛名额,你连国家队都进不来!”他骂得声音挺大,整个场馆都听得挺清楚。
安澜果然恼羞成怒:“这次不是让赛不代表以前不是吧,你们自己去问问你们那个多优秀的晴晴姐,不是陆璃给她让了一个名额她能上奥运会?”
“自己带着伤非得上奥运才比得那么差劲,奥运前费尽心机偷一组的资源也是浪费。”秦雪插了一嘴。
“你们……!”段思捷想站起来说话的时候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够了!”
食堂光线不好,直到门口那人走过来的时候她们才看清楚是谁。
“卓然师姐。”
“叶子姐。”
段思捷和乔奕星起身和叶卓然打招呼。
叶卓然套在白色运动服里也是美人一个,而美人生气气场十足,生生把安澜几人的威风压下去了。
“2012年你们在哪?在现场还是在队里?你们是看见谁逼着教练组换人了,还是听见陆璃姚晴说话了?什么都不了解就在这里编造谣言,什么都不知情就胡乱评价别人,我是不是该跟你们程导提议先修正一下作风问题啊?”
“拿这些没来由和不干净的话编排自己的队友,姚晴和莫蕊儿比出来高水平高难度的成套是实至名归的第一。拿让赛之类的话去挑拨陆璃和姚晴之间的关系,不会以为你们在给陆璃说话吧?你们这是对她们两个优秀运动员最大的侮辱!”
叶卓然的声量并不高,但是话语分量十足。一组三个小姑娘低下头,不一定认为自己错了,不过话确实没再说了。
叶卓然在队里说话还是非常管用的。她虽然不是队长,今年一年也都在家乡做手术治疗伤病和恢复难度,世锦赛期间刚刚正式归队。但她的名字如雷贯耳,小队员们都不敢顶她。
叶卓然,伦敦周期的绝对主力,顶尖的全能选手和自由操名将。95年的四川人,2011第一年上世锦赛就拿下全能银牌和自由操金牌,一个是中国女队在世界全能赛场上的最好成绩,一个是时隔五年女队才再次拿到的自由操项目冠军。
2012年伦敦,她一人比了十三套成套,无一失误,拖着整个团队力挽狂澜。尽管因为赛场伤病复发严重在全能和自由操的个人单项上没能发挥最高难度,全能和自由操都只拿到了铜牌,但这足以让所有体操女队的队员为之敬佩。
不过她一笑起来,赛场上的冲锋魄力和刚刚压人气焰的威严就都不见了。迅速转换为爱笑又爱闹的大美人,眼神都能又甜又媚,把人惹急了都不愿意朝她发火那种。
段思捷问她:“叶子姐怎么过来了?记者不是要每个人单独采访吗?”
“饿了就溜了,让记者们逮住我不得采访到一两点钟去,人都饿没了。”叶卓然坐在她们六个人边上,专注于碗里的饭,漫不经心道。
季湘看她丝毫不在意,问她:“邓导不会罚你吗?”
这种比较重要的场合,偷偷逃跑可不是容易被放过的事。
“哎呦我们小湘宝宝,”叶卓然笑得差点没噎着自己,“你也太单纯了。”
“你们仨,”叶卓然指指季湘林安和沈诺仪,“也就是我刚回来,这几天你们没来找我们二组串一串,不然你就知道邓导是怎么对我的了。”
“非常谄媚。”乔奕星斟酌着评价道,“看起来像是人格分裂了,对我们完全不是一个态度。没见过之前谁能想到。”
段思捷笑着给她们描述训练的状况:“邓导真的很怕叶子姐哈哈,凡事先哄,哄完征求意见,有的时候还得心不甘情不愿但是不得不听她的话。”
乔奕星说:“所以叶子姐,你到底是靠什么征服邓导这种铁血硬汉的?”
叶卓然沉思半晌:“……靠脸吧?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一众人:“……”
叶卓然浑然不觉:“靠实力也有可能,但我觉得脸的因素占大半。”
段思捷:“……好了,知道了,我们明白了。”
叶卓然笑起来:“邓导就是看着又硬又凶的,其实心很软的啦。你们多跟他一段时间就知道了。”
边上六个妹妹继续吃饭,叶卓然看她们不再注意自己,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
刚刚一组的三个小女孩的话,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早在今年全运选拔之前,这种针对12年奥运正选名单的传言就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包括当时姚晴突然借调一组的事情也成为了最大的谈资。
有说是姚晴走后门,不光进了一组享受最好的资源,还能挤掉一组的王牌队员陆璃上了奥运正选,且凌驾于教练组之上而无人可以动摇她的位置,结果上了赛台发现瞒伤,此时再换人已经来不及,只能让她比了奥运。也有说是一组抢了三组的人,赛前姚晴受伤,程双为了把奥运失利的全部责任都推到姚晴一个人身上,刻意将姚晴带上赛场,以便于奥运赛后将姚晴归还三组时也能打压当时顾许组的气势。
但是这两种说法都没有证据。
或许只有教练组自己心里清楚当初这份名单的目的和初衷,事情已经过去一年有余,比赛的最终结果也早已成为定局,到底是什么根本原因导致了这场惨败,也无从查证了。
不过目前需要搞明白的是,一组组内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陆璃还在医院躺着,不过她一贯独立于一组之外,倒是不用担心。最令人担心的是顾忆,她除了比砸了世锦赛,最近的训练状态也不怎么样。叶卓然之前问过她两次到底怎么回事,都被顾忆扯来扯去岔开了话题。尹蕾倒是和往常没有什么差别。其他的几个小姑娘天天接受程双疾言厉色的训斥,每天都要掉眼泪,训练里一点精神都没有。
更何况,现在看来全运刚进来这批小队员们,一组和二三组之间互不搭理。虽然吵几句不至于闹到对峙不合,但也绝不是什么好事。一支队伍走出去,如果队员都相处得非常不睦,那这比赛能比好才是奇怪。
叶卓然深知团结的重要性。
伦敦奥运,赛前最被看好,被各个体操大国当做主要竞争对手、叱咤赛场的中国运动员陆璃、顾忆和叶卓然,到最终登上伦敦赛场的,只剩下叶卓然一个。这个十六岁出道就打破美俄两国对女子全能领奖台和自由操冠军垄断地位的姑娘,在伦敦粉红色的场馆里,在真实又残酷的现实中,深刻地意识到了团队和军心的重要性。
在此之前,她参加的团体比赛中,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高难度成套,她们只需要每个人正常发挥就足够了。
但伦敦的这支队伍不一样,队员们伤痕累累,全能主力姚晴赛台重伤,莫蕊儿也带着腰伤,老将秦可怡根本没有拥有竞争力的难度。由于顾忆陆璃的缺席,叶卓然临时接任队长。要知道,这时候的她,也只上过一次世锦赛,她只有十七岁,并且膝盖和脚踝的伤情,也不甚乐观。
她在资格赛和团体决赛上试图以自己做榜样来振奋军心,稳定而神勇的发挥并非只是为了成绩上力挽狂澜,更是希望让大家也振作起来。即使难度比预期大打折扣,发挥也可能出现失误,但她们终归要在奥运赛场上留下绝不服输的形象。
伦敦赛场的五个人,因为她不顾自己伤情、咬牙顶上而险中求胜的最高难度自由操和冒险冲刺的y900,成功地让五个人拧成一条心,让每个人都变得勇敢起来,愿意为逆风翻盘赌上一把。即使她们最后失败了,但在叶卓然自己的心里,那场团体决赛是她们所能企及的最好水平。
那是团结和团队的意义。也是团体比赛最需要的核心,来自每个人的齐心与勇气。
那场比赛中,虽然最后的结果让人难过又绝望,但是团体比赛里有一种热血的力量让叶卓然从那时开始就把团队这个词的分量看得极重。
功利一点来说,如果团队赢了,那她们每个人都能够实现梦想。
叶卓然慢慢吃着饭,回顾着她回来半个月看到的国家队训练状态。
现在的国家队,还没有打团体赛获胜的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