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番外（二） 将离 烟火离别 ...
-
“……我从未如同此刻一般憎恨着你，乌渍。”
憎恨你的欺瞒，
憎恨你的聪颖，
憎恨如同我了解你一般，你如此地了解我……
黑雨倾盆，只霎时落得他半身血淋漓。
一道又一道裂隙从心脏处破绽开来，像冰凌的雪花片，冰冷却空洞，湿漉而苦痛。
天地崩坍，笛音低鸣，原来——人间的生死离别是这样痛着的……
粉骨碎身，业火灼烧，都抵不过其万分。
青竹笛绕过浮梁，属于乌渍的力量轻柔地绕在风剑雪周身，将他保护得严严实实的。
“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乌渍低头轻笑了下，“你就当……这是我唯一的那么一点私心了吧。”
他听见乌渍这样说。
“别回头，风哥。”
可他最不愿的，就是听到那人这样说。
初脱离“界”时，他掉落到了荒芜之境，双目失明，记忆受损，日日夜夜只闻得那忽远忽近的笛音。
就像有人轻声和他说，你要活下去。
“……好讨厌。”风剑雪低喃着，捂着耳朵打算再杀一只野牛吃。
荒芜之境没有人，没有时间，没有规律，河水缓慢倒流，风云飞速变幻，这里的一切都随性生长，唯有死亡能夺走它们快活痛苦的一生。
风剑雪住在一处极佳的洞穴处，不知日夜，不论春秋，饿就狩猎，饱则遛兽，用旁人的话来说，此乃荒芜之境最为快活之人。
只是在很偶尔的一瞬间，那潮水般的空茫向他涌来，几近溺死。
那一天，风剑雪记不清了，似是一个模糊的雨夜。
浓稠的黑溶在水珠里，一颗又一颗地砸穿林叶，奔向大地。
彼时，他正在和一头野猪“斗法”，一会儿他就有些没趣了，凤火一烤，取了几块最好的肉，就将剩下的扔给身后的群狼。
就在他转身回洞穴的一瞬间，风剑雪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像寒玉，冷却温润。
“风哥，安好，十八岁快乐。”
那一刹那，轰鸣烟火绽放，少年的灵魂都为之颤抖恸哭。
滂沱大雨如注，草木啸叫悲鸣，他睁开眼，看见了满目的黑，浓稠的，奔涌的。
风剑雪狂笑，在这荒芜之境，在这无人之境，独自一人放肆地、疯魔般地狂笑！
天地漆黑一片，唯有他，是最后的一焰残火。
雨淋漓下着，这次，终于落得他全身湿透，从头到脚。
“真的，好痛……”
原来，至亲至爱之人的离开是一场淋漓的大雨——将所有的一切都冲刷殆尽，浸没生命的本身。
……
一夜间，风剑雪烧掉了他的红衣，连同他那恣意放肆、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光尽数毁去，碎揉进长风与尘土里，再不复返。
至此以后，世间再无红衣烈烈；
至此以后，此生唯有青衣竹笛相伴。
**
赤云第一次看到这个家伙的时候，风剑雪正在角色扮演，男扮女装，居然一点也不违和。
风剑雪是个看热闹挺不嫌大的，副本里，他专门“挑拨离间”，一计使完又来一计，看得赤云眼花缭乱。
在西房，他抱琴真切为抱不平，“小红姑娘，您这般美丽动人，为何要委屈自己只做妾呢？”
但转而又跑到东房，又道，“赵姐姐，你可不知道西厢那死丫头和我说了什么？！哎呦，赵姐姐，我真是替您不值，真真是快恼死我了……”
最后，两个怪物信以为真，自个儿就斗起来了，打了个半残，众人没费什么力气就赢了。
对此，赤云表示：“……”
槽点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第二次，风剑雪跃跃欲试，一咕隆将黑魔师制作的药剂给吞了下去。
一，二，三，“哐当”一声，吓得众人纷纷后退。
好的，是毒药没错了。
赤云全程观看：“……”
这人怕不是个疯傻的。
但是，没两分钟，青衣人又从地上起来了，拍了拍衣裳，漫不经心地说，“这毒性还不错，就是不太好喝，还需改进。”
话音刚落，剑气即挥斩而去，血溅当场，黑魔师的头落了地。
“我说了，等价交换，我给你试药，你就得要给我对等的东西。”
一刻钟后，风剑雪一脸嫌弃地将黑魔师的所有财产搜刮了个干净，直道“亏了亏了”。
一通骚操作让众人目瞪口呆，包括赤云。
而第三次，风剑雪拒绝了所有人的邀请组队。
好吧，并没有所有人，只有前面的大佬们。
说来有趣，一般人根本不敢靠近风剑雪，尽管他总是笑着的。
因而，也只有前几的大佬偶尔能和他说上一两句话，仅此而已。
谁都不知道风剑雪的来历，一个也没有。
那天那次，赤云记得是个十分危险的副本，是一个哪怕游戏战区的大佬们也不得不谨慎对待的存在。
他那时候年纪还比较小，本没打算参加，但被临时队友拉着，说什么这次大佬们都参加问题不大，所以也就那么稀里糊涂进了本。
S级副本果真很难，游戏开始，大佬们就重伤了三四个，而像他们这样的存在，都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
赤云记得风剑雪那次没有做任何动作，恹恹的，手里抓着根青竹笛，坐在墙角闭目养神。
有很多目光投向他，炽热的，恳切的，愤懑的，怨恨的……
可他就像一个沉眠于寒冬的人，一个，都没理。
赤云瞥了眼风剑雪，就没再管，埋头擦起了他的赤红刀。
副本进程一步步推动，在最危险的时刻，“鋥”地一声，赤红大刀挡在青衣人面前，赤云满身血地喊，“你要命吗？！快走啊！！！”
风剑雪抬起眸，赤云有一瞬间的愣神，那是一双极美的眸子，金辉、红焰、银丝在冷亮的虹膜里不断轮旋回转，金凤驻足，漠然地看着世间。
风剑雪打了个哈欠，三下两下解决了眼前的怪物，然后，带着，不，不能算带吧，他一个人解决后面所有的怪物关卡，直接让众人坐火箭似的通关了。
“愿意拜我为师吗？”在侥幸活下来的玩家欢呼雀跃之时，风剑雪走了过来，伸出手笑着问赤云。
当时，赤云双手抱着他的赤红刀，眼睛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然后，径直放下刀，俯身跪拜，“先生。”
以往后的岁月来看，这应该是赤云做过的最难以忘怀的选择，没有之一。
风剑雪强大归强大，但作死的手段也实在是层出不穷，他仿佛真的是个孩童，嘻哈玩着这百花般变幻的游戏。
很多时候，赤云在保住自己性命的同时，还要顾及保护风剑雪，而风剑雪似乎也就顺理成章地躲着懒。
偶尔，风剑雪心情好的时候，他也会教一些真东西给赤云，东西虽不多，但贵在精，贵在哪怕是再次进入S级副本也能活命。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在某一时刻，风剑雪才会像一个真正的先生那样，严肃认真，谆谆教诲。
就这样，应该是又过了好些时日（游戏空间的时间很难被感知）。
月偌、月蔷拜了风剑雪为师，这其实是赤云的主意，他见双子姐妹太小了，就揽活说他能照顾。
风剑雪倒是无所谓，将俩徒弟甩手扔给大弟子，倒头又睡他的大觉去了。
那段时间，风剑雪睡得很多，昼夜不分，黑白颠倒。
梦境中，他总能看到乌渍，眉眼已然模糊，却依旧那么熟悉。
乌渍，我果然还是喜欢你啊。
情愫在虚假的梦境中沉浮，风剑雪抱着青竹笛，倚坐在飘窗柜上，一睡就能睡一天。
记忆越来越模糊，似乎连那份疼痛也逐渐消弭了。
再一次捡到一个徒弟后的一段时日，风剑雪特意抽出了一段时间磨炼这股新生力量。
当然，除了他可能良心发现，终于想起了还有几个徒弟要教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风剑雪已经找到方法杀死祂。
凤火燃尽半边天，血骨为器断新生。
原谅我，小乌鸦。
在此基础上，为了防止意外，他必须再培养出属于自己的一股崭新的力量，好交代嘱托。
“……明知会死，为何这样做？”战区关系很好的同伴问他。
风剑雪灿烂一笑，说，“腻了吧，品过仙界佳酿，踏过人间烟火，见过世间百态……所有的一切都比我想象中的无趣得多。”
那人一噎，有些无语，“说真的，也就你玩儿似的对待这世间。”
风剑雪不乐意了，笑着说，“这话我不爱听，我可是在很努力地活着。”
那人白眼一翻，显然不信。
风剑雪笑笑，也并不在意。
**
得到乌渍有可能没死的消息，是完全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张天罗地网，风剑雪到底还是识出了故人存留的痕迹。
青竹笛绕梁，轻柔低喃仿佛昨日。
风剑雪从未如此急切，疯魔似的去找寻。
进副本，不是，毁掉；再进，又不是，又毁……如此循环反复，在持续十几个副本之后，他终于冷静下来，顺藤摸瓜，最终，一切的起源都锁定了在一个副本。
“……滴……嗞嗞”
嘶嘶作响的电流在空气中流动，尖锐又微弱。
欢迎玩家来到【失落的王妃之心】，祝您游戏愉快！
墨发倾散，素袍曳地，金凤瞳眸轻撩，眺望风雪尽头。
【乌渍……等我。】
收拢于回忆，时空尽头，庙堂仍是空荡荡。
待故人归来，青衣浅吟，一步一剑破瘴开。
顶着鹅毛大的风雪，走进古庙的一刹那，风剑雪见到了那个少年，心弦被瞬间触动，呼吸又轻又缓，像是怕扰了一场破碎的美梦。
一瞬间，压山倒的各种情绪崩溃汹涌而来，他只低声笑了下，坐在了少年的身边。
漫漫长路，他跋山涉水，识尽世间烟火百态，终不抵这片刻温暖惬意。
我爱你，乌渍。
爱你的坚韧；
爱你的温柔；
爱你如同你爱我那般的赤诚与热烈；
爱你挣扎着，努力地，将我融进你的世界的可爱模样……
我是如此深刻地爱着你，融入骨血，刻进灵魂，从一而始。
“……小乌鸦，答应我，别再离开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番外（二） 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