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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莫须有 ...


  •   七日前,万黎国兴侯府宋威远将军于府中病逝。

      消息经出,举国憾痛。

      已过七期,宋兴侯府邸挂满了白色的帷幔,府门紧闭,无人走动,有人走茶凉之感。

      沉重的木门缝隙传出哭声,闻来哀恸不已。

      大堂摆了一具棺材,上头盖着白布花。一名风韵犹存的美妇红着眼眶,大哭大喊地扒着:“宋临泉,你我夫妻数年,如今竟是这样果决,不留一毫存念,弃我不顾!你当真狠心哪!”

      端得是一个悲怆无态,情难自抑,却仍旧娇丽过头。

      那边众人各怀鬼胎,暗暗打量,如今宋临泉将军作古,当家的主母却仍有风华之资,寡母绰丽,虽说是拖了两个小的有些不济,但这身后还有那前人打下的磅礴家业…,算来怎么也不亏。

      人走茶凉,人心时如草木。

      美妇在侧立着名弱柳扶风的小姐,也披麻戴孝地戴了身缟素,脸色病弱少血,此刻亦是双目红彤,哭得梨花带雨。

      她抬手擦了擦泪花,关切十分地扶着许荔之,颤着音开口:“母亲,莫要言这些,父亲泉下有知,定要难过的。”

      许荔之又是低头落泪,更加伤情,“你父亲一生顺遂,怎会……温儿,往后我们该作何去呢?”

      众人闻言算盘打得飞起,垂涎溢出,嘴上仍拳拳的关切。

      话音落罢,外头有风闯入,卷了一干人的白衣袍。

      来人穿一身烟粉色袄裙,本该烂漫的花容现下却带着疲惫沧桑,似是舟车劳顿,急急赶来的。

      宋温礼泪眼婆娑间看清来者,嗫嚅着叫:“芙儿!”

      宋芙浑然未觉,怔怔地盯着堂里摆正的棺材,神色悲痛。

      有人反应过来,这是宋家的二姑娘。

      “不孝女!亲爹停灵七日,好大的谱啊,最后一天大驾光临!还穿得如此不体统!”身材滚圆,蓄着胡髯的近叔张口斥骂。

      怒骂声炸锅,此起彼伏。

      “是啊!这可是亲爹!”

      “若是我的女儿,早就打死了,省得心烦。”

      “真是,宋临泉怎么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谩骂一句句砸在宋芙心上。

      这是父亲的头七,她今日才知晓,可她先前还在心里怪罪他。

      自她被送往田庄面壁,每半月都有女使来送些京里可口的新鲜玩意尝个鲜,这月却迟了许久。

      宋芙偏又整日心神不定,再三料想府中生了变故,否则不至于苛待了她。往庄头处一问,又问不来个所以然,只支支吾吾说半天,她便下定亲眼回去看看。

      当天夜里就拎了盘缠溜出来。

      几日奔波,进了京又饥又渴,好容易寻了间楼子喘口气,不想听热闹听见了父亲的噩耗,现下真见了亲爹的灵堂。

      宋芙默然片刻,将闲言碎语都入了耳,众人见她丝毫没有反应,失了趣,渐渐收锣罢鼓。

      她忽然抬起头来,眼中藏泪看向许荔之。

      许荔之回望,心中隐隐不安,却仍旧摆出一幅我见犹怜。

      “母亲……”

      宋芙声泪俱下,因劳途花了的脸此刻纵横泪痕,可怜极了。

      “你为何不告知我!你为何!”

      许荔之心下逆气,捏着帕子擦泪,呜呼哀哉:“我何曾不告于你?我只当你还气着我同你父亲遣你去了庄里,才编出这荒唐的句子!你若要怪……便怪我罢!莫要恼你爹爹,他死前……都未见一见你。”

      旁人听后,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更觉这丫头不识好歹,实在不孝顺极了,非要替许荔之教训教训不可。

      近叔又打起炮仗,一遍遍顺着长须:“本都是你这丫头不识好歹,与亲爹闹了嫌隙。如今姗姗来迟还要赖皮,泼一盆脏水于你继母,恬不知耻,犯了过错还不知悔改。”

      局面混乱,灵堂中剑拔弩张,竟像在打仗。

      宋惜音眉目微蹙,一甩衣袖对着近叔反驳:“叔叔说的是什么话?我不知宋芙因何来迟,却也知道不知全貌,不予说评。芙儿一事尚未言明,何以扣这样大一顶帽子?未免过头了!”

      说着眼光瞥一眼许荔之,又继续道,“父亲仙逝,外人言语污栽妹妹,母亲如今竟也是无动于衷,这是什么道理?!”

      方才宋芙说起那番话,她便觉不对劲。这个妹妹虽然顽皮,宋惜音却知道,她心底里是敬爱父亲的。每年父亲因战不能归家的日子,她都在家里巴巴地追着自己问来问去,总念着一句“阿爹阿爹”那样挂爱父亲的身影,怎会因为一时意气……

      宋惜音一万个信宋芙,有问题的,

      定然是许荔之。

      她为何要欺瞒父亲的死讯?

      宋惜音望着继母那张姣好的脸,神思恍惚。

      许荔之是续弦,据说宋临泉行军路上遇见贼寇作乱,正好救下了要被抢带上山的许荔之,心有不忍带了回来做个丫鬟,可二人暗生情愫,不久就娶了做妻子。当时宋温礼已有十岁,宋芙不过八岁。世事难料,才过三年,宋临泉就去世了。

      她犹记得那些年里,下人对这位新夫人颇有微词,常说是出身不好,听说是在江南的舞女,虽说是一绝,却太低微,没成想还爬上了宋军的床,做了当家的大夫人,真是哪里都比不过先前的夫人,轻浮太甚。

      难听的话多了去,宋温礼也不知宋芙听进多少,只是自己听的过分,却不想让妹子聆了腌臜话。

      这位夫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上位一顿雷霆手段,府里如今都服服帖帖,吃她恩情得很。宋温礼不知她的门道,只觉得她确实待自己和宋芙掏心窝,可宋芙不是个省心的,又是个顽皮性子,常常同她闹脾气耍威风,第二年就被父亲发放去了乡下庄子,叫她修身养性,好好改改那一身江湖的作派,不像个大家闺秀。

      许荔之眸中精光一闪,瞬间晦暗难明。

      正有人欲张口讨价还价,天边骤然炸起一道惊雷,火花雷闪映亮满堂妖魔鬼怪,吓得众人都心思趔趄,好似被神仙窥见了污糟一般不再言语。

      烨烨震电……

      雷光乍破,白色的芒映过许荔之的脸,往日里娇美和煦的妇人此时却有一刹那的可怖,活脱脱换了面相,阴测仿佛毒蛇吐信,阴柔非常。

      宋温礼心中一颤,面上镇定,内里涟漪一动。

      不过一瞬,许荔之便敛了神色,同往日寻常的温柔,“囡囡,实在是你这妹妹太不懂事,如今你们要一起气我么?”

      屋外下起瓢泼大雨,竟是有雪默落,好似天公悲泪。

      屋内仍旧结着冰,冒着冷气。

      宋芙依旧背影对着许荔之,一片静谧。

      片刻,那瞧起来刚毅的形影随着抽噎抖擞起来,难以遏制。

      “阿姐,我们没有父亲了。”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砸下,碎成悲伤的粉沙,难过揉进了地里,泉下的亡魂却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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