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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凝光大户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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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光人口三千余,七成姓陈,你们往上数可都是一家子。若说你做不了主,本官还待去找何人?”
细密的雨帘逆着小青瓦的屋檐飘进堂内,堂前两根柱子足有两人来高,已是湿了大半截。梁上雕百鸟,花窗镂出海棠纹。堂内置六曲屏风,条案上立着鸟语花香的赏瓶,一对花几上摆着松柏常青。
两张太师椅,一张已坐着一人,头戴红顶,身着官服;一方八仙桌,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旁放着一盘茶果。
堂下站着一人,灰白的长衫罩在佝偻的身上,背上躺着一根长辫,颜色已是斑驳。风起,粗布下摆仍是沉沉坠着,只是后摆的颜色渐深,开始往下滴起水来。
他垂着头,从空荡荡的袖子里伸出左手,捞起右侧的袖口,抬起两臂按在额上,霎时湿了一片。袖子挡在脸前,他松散的眼皮抬了抬,嘴唇仍是紧闭。
“你该知道,此事别无他法。”巴掌重重落在桌上,险些打翻了青花茶碗。
长衫男子缓缓放下双手贴在身侧,却仍旧弓着背。下摆的深色蔓延开来,他却不避,似听不见愈发沉闷的雨声。
“昱仲,你我本为同窗,此刻更应同心一……”
“大人!”
闻言,端起茶碗的右手一滞,不多时传来浅呷声。
半晌无人说话。
“此事原不该推脱,向大人告罪。”
“哈哈哈,贤弟何罪之有?”两盏灯笼幽幽晃晃,坐着那人伴着笑意起身,朝堂外朦胧的水雾迈开步子,“放心,此事不肖全由你一人费心。明日此时,自会有人去府上相助,你只管照我说的做。”
“是,那我就先回去准备。”
“来人,送陈家主!”
“龚玺,父亲怎么还没回来?”
“回少爷,老爷吩咐了,今日去隔壁县城里访亲。”
“访亲?我怎不知隔壁县城还有什么亲戚的?莫不是母亲家……”
“少爷,是老爷的堂兄,您该唤大伯的,昱贤老爷家。原是老老爷亲妹子,咱家姑奶奶的独子。
两家原先一同住在庄子里,只是老老爷走了以后,姑奶奶便搬去了凝泉县姑爷爷家,咱们家也搬来了新宅子。
老爷和昱贤老爷从此就没再见过面。”
“既是不见面,怎的突然又走动起来?想是父亲对我没指望了,要去认回这门亲戚!”
“您这是哪儿的话,上月初五昱贤老爷家堪宁少爷成婚,早早地递了帖子过来。
谁想赶上咱们庄子上走了水,偏偏还是些绸啊缎啊的,伙计忙了整夜。要不是下了场雨,只怕我也得去庄子上了!”
“什么?绸缎庄出事了?怎么也没人知会我?”
“哎哟我的少爷,您快躺下,当初不就是怕您着急吗,老爷让我们都别……嗨,现下可不没事儿了吗!
只是昱贤老爷家,老爷自是要去一趟的。原本少爷也该去喝杯喜酒,只是眼下少爷身体尚未康健。
您也别急,好在两家隔得也不远,只大半日便可来回,且等少爷好了,再去拜会堂哥。我可听说少爷这位新嫂子,是出了名的美人儿呢!”
“我喝的哪门子喜酒!莫说这酒我喝不了,便是喜也不知从何来!咳咳,咳。”
“龚玺!少爷今儿的药熬好了,我手上没空,你快去端来!”
“哎!来啦,我的小姑奶奶。”
远远的一个影子从院里投进了屋内,眼见就要到了床前,却又突然转回身去。
待龚玺端着少爷用毕的碗碟出了房门,不一会儿,一阵浓郁的花香就钻了进来。
“佟玺,这是你从哪儿弄来的,咱们家可从来不种桂花树。”
“我可不就是那嫦娥,从月里给少爷摘的!嘻嘻。”
少女说着把花往床尾一塞,掀起被子就缩了进去。
“哎呀你,仔细一会儿来人!”
“碳还在柴房,药还在山上,水还在井里,且来不了人哩!”圆圆的杏眼笑成了一弯月牙,鼻尖红红的,嘴里呵出白气。说话间转身,把脸埋进对面怀里。
“今儿出门路过八道街,全凝光可不就那儿有一片桂花树?我问人讨了这几枝,从角门溜进来,生怕遇着谁,捡着有风没人的路绕,你看,我这手!”
雪白的里衣外陡地贴上几支红珊瑚,没料想的寒意堆在胸口,引来一阵急促地咳嗽。
“哎呀,我可不敢碰你了!”
“好佟儿,多谢你。你且去把门关上,再陪我躺会儿吧。”
“哎,正好去把这花儿扔在炭火上。一则烘干了更香,二则……只留香,不留痕。”
两扇门夹着天光射进房内,花随着火星子扑簌地崩开,满室旖旎,缱绻浓香。
陈府的马车驶在官道上,再往前就是一片棚户,雨打在脆硬的棚顶愈发吵人。
天上一点星子也没有,只有车上挂着的灯笼堪堪照着眼前一截截泥泞的路。
贺玺早就生好了炉子,此时正在车内帮陈昱仲烤着衣服。
“老爷,今儿天不好,要不先回府,改日再去凝泉吧!”陶玺扯开嗓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贺玺,你去告诉他,若是行路不便就回府,务必小心。”
“是,老爷。”
贺玺转身打开车门,陶玺不防,转头欲问何事。却不想,一个人影冷不丁从马车左侧的路沿下冲了上来,欲横穿官道。
陶玺紧拽缰绳,奈何马受了惊,那人已被踩在脚下。勒马不急,连着车轮也轧了上去。
贺玺大惊,忙帮着稳住了马车。待车停下,早已望不见那人的尸首。
“发生了何事?”陈昱仲责问。
贺玺跪在车门外连扇了几个耳光,这才探进车内回话:“方才一人突然冲撞,惊了马,此时已不见踪影。”
“先回府吧。”
“是。”
“把府里的镂金灯笼摘下,换上纸的。若是守门的问起,就说是石潭县的客商,往寿城采买货材的。”
“是,老爷。”
驶进城门已是深夜,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听见马车轧过石子路的声响,穿过另一侧的城门,直往寿城驶去。
“回来了。”
贺玺朝门房做了个手势,轻手轻脚地搀着陈昱仲走进府里。
府里未点灯,好在贺玺早已熟稔,扶着陈昱仲径直回了卧房。
“贺玺,我乏了。这身衣服沾了寒气,烤干了也难免侵人,你去烧了吧。”
“是。”
贺玺拿着衣物绕到后院,推开一间房门。
良久,贺玺从门内走出,回头道:“老爷今日受了风寒,炖些姜汤送去。”
屋里人慌忙起身,跑进小厨房。一会儿,留了半锅姜汤在灶上,端着一碗进了老爷的房间。
是夜,云来客栈、合生记、大兴钱庄的三辆马车纷纷出城,前往凝泉县。
却不想,三辆车皆坏在半路,又遇上天雷,全烧了个精光,只留下满地车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