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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漫长的雨季 ...


  •   空气静了一霎,周遭陷入无边的死寂。

      “玛西亚!”莎莉斯特扑通跪在她的面前,“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莉莉娅。温妮不是她杀的啊,上帝作证!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我绝不能失去她…你要报仇,就杀了我偿命吧!我求求你……”

      一向高傲的,总是昂起头颅的妇人,此刻俯首匍匐,声泪俱下。

      邓普斯脸色紧绷,像是风暴来临前压抑到极致的海面,内里波涛汹涌。拳头收拢又张开,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我答应你的一切要求,把刀拿开。”

      “如果那天不是她惹怒了路德维希·施奈德,那个疯子怎么会杀了温妮泄愤!”玛西亚已然听不进任何话,一时失手,少女的颈侧渗出血痕,“凭什么啊?我们尽心尽力地伺候你,就因为温妮倒霉地撞上你的老师,打翻的咖啡弄脏了他的衣服,所以活该被开枪打死?”

      只言片语中,阿黛尔拼凑出了真相。

      因为一次任性的争吵,她害死了一个女佣,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能…天旋地转里,少女面色惨白,隐约透着青灰的死气。

      窒息感再度来临,她脚下灌铅,一动不动,只觉得有成千上万只蚂蝗钻进身体里,啃噬着自己的心脏,密密麻麻地凿出坑洼,汩汩的鲜血不断流出。

      一滴、两滴、三滴……

      脖子上的血珠缓缓滑落,衣襟沾染着星点的红。阿黛尔始终感受不到疼痛,看见母亲崩溃的口型,却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在说什么呢?目光投向地面,她想,自己不需要知道了。

      “玛西亚,听我说,我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以为施奈德是恶魔,其实我也是。对不起,上帝不会允许我进入天堂了,我没办法当面向温妮忏悔…”

      “忏悔有用吗?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身后的女人高声打断,陷入了全然癫狂的状态,浑身颤抖着,刀都要拿不稳,“你知道吗,温妮和我是很久前从孤儿院来到这儿的,她才二十一岁!连恋爱都没有谈过…你们这群该死的入侵者,不会有好下场的!”

      “所以…杀了我吧,你的刀很快。”

      “小姐,不是的!那不是事实,别信她!”是希莲娜吗,她好像在哭。

      对不起,又要麻烦你擦一次地板了。女孩扯起唇,朝她笑了笑,以示安抚。

      “砰!”

      下一秒,子弹穿过玛西亚的肩膀,女人痛呼出声,向后倒去。邓普斯冷眼看着,垂下拿枪的手臂,向她阔步走去。

      身上的桎梏骤然消失,重心不稳的阿黛尔脚下一软,被希莲娜眼疾手快地扶住,忙不迭地带离到一旁的沙发上。

      “莉莉娅,你撑住!妈妈在这儿…医生!快把医生喊来!”

      莎莉斯特趔趄着来到女孩身边,看着她脖子上的血痕,泪水止不住地涌出,只敢虚搂着她,用手帕轻轻捂住那道伤口。马赛尔拿来药箱,为她做了简易的包扎。

      “宝贝,再坚持一下,不要睡过去,不要…”察觉到阿黛尔的气息渐弱,女人拔高了音调,侧脸同她相贴,反复在她耳边祈求着、祷告着,我无所不能的主啊,我以生命作为交换,请不要带走我的孩子……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女孩的脑子实在转不动了,分明不过须臾的时间,却又如此漫长。

      她说不出话来,神情恍惚,目光盯向在地上呻吟着的玛西亚,还有半蹲下来的舅舅。男人身形高大,遮住了大半情状,余光里只能瞥见他宽厚的背影。

      掉在玛西亚旁边的刀被他拾起,上面凝固着斑驳的血迹,赤色不觉间攀上邓普斯的眼睛,酝酿出狂风暴雨般的杀意。

      “你的那个朋友,早晚都是要死的。”

      毫不留情地吐露出真相,男人用刀背细细剐蹭着对方的脸,冰凉的触感陡然激得她生出几分怯意。

      “知道为什么吗?施奈德不是个傻子,心里再有气,也不会随便找个幸运儿泄愤。”玛西亚顾不得肩膀处的剧痛,怒看向他,对方不悲不喜的样子,比起那天的施奈德,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邓普斯厌恶那双褐色的眸子,真是丑极了,他想,还是永远闭上比较好。

      “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是个一眼就能认出的犹太人,哦不…实际上,只能算是只肮脏的、恶心的灰老鼠。老鼠,难道不应该铲除吗?”

      轻飘飘的话语落下,末了,男人又添了一记重锤,“所以啊,施奈德在履行自己的义务罢了,可惜他脾气急,没什么好心情同你们解释。”

      “但是,”邓普斯微微歪头,面上难得露出些不解,皮笑肉不笑道:“灭老鼠有必要解释吗?”

      “疯子!你们全都是疯子!!!”女人挣脱不得,破口大骂,声音低哑不已,“温妮是人!有血有肉的人!”

      湿意盈满眼眶,透过一片朦胧,她又想起那天的情景,自己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在反复中变得愈发清晰——

      端着热咖啡的温妮不慎撞上刚刚下楼的施奈德,她惊慌失措地道歉,男人阴沉着脸,未置一词地准备离开。偏偏经过的时候,他施舍给对方一个眼神。

      向前的脚步突然顿住,施奈德饶有兴趣地蹲下来,捏起女人的下巴,端详片刻,“看看这眼睛、鼻子,还有耳朵…是个标准的犹太长相,不错吧?”

      温妮云里雾里地回了声:“是的,长官,我是犹太人。”

      然后,冷不丁响起子弹上膛的声音,干脆、利落。

      …… ……

      思绪回拢,玛西亚张着嘴,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就因为…因为她是个犹太人?犹太人…犹太……”

      “对。”耐心已经到了极点,邓普斯随口作了番总结,“她不会孤单的,很快,会有数不清的同类去陪她。”

      对方的瞳孔忽然放大,迸发出极度强烈的恐惧,呼之欲出的猜测被迫堵在喉间。

      “现在外面乱得很,阿黛尔心善,留你一个孤儿在这里工作,给你吃住、保你平安,你呢?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说得没错,别墅里的佣人多是德裔,剩下的法国人,几乎都是从孤儿院里招来的。因为是这家主人的小女儿坚持要求的,她听学校里的老师说过,那儿的日子不好过。

      而她想让他们过好。

      “但你最不可饶恕的……”

      缓缓低下头,邓普斯凑近她的耳畔,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完了剩下的话。

      脑海里“嘭”地炸开一声惊雷,女人愕然失色,眼球震颤着,险些要凹出眼眶。

      视线艰难地越过男人,心落回原点,玛西亚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满腔愤恨或许投错了人。她望着沙发上虚弱的少女,感到一阵阵悲哀…那将会是最可怜的人。

      懒得再开口,邓普斯站起身,又举起了枪,洞口直直对准了她的额头中间。

      “舅舅,不要!!!”

      目睹全程的阿黛尔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出声。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母亲的掌心死死将她捂住。

      “砰!”男人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

      一切又安静下来,莎莉斯特眼睫乱颤,赫然感受到手下的湿溽…她的女儿,在无声地哭泣。

      门口,家庭医生携着一身水汽匆匆赶来,白大褂上的渍痕格外显眼。

      雨季,如此漫长。

      …… ……

      意识像是遁入无尽的黑洞,混沌里闪着光晕。
      幼童无助的啜泣声由远及近,生疏地喊着“爸爸”,小小的身影罩着团白雾,熟悉的感觉再度来袭,教人执拗地想要看清。

      费劲力气,她终于将迷雾层层拨开,惟有一张怪诞的神像闯入眼帘。

      祂俯视着她,目含悲悯,不怒自威,两行血泪滴至下颌,淡淡道:“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吾誓要将你囚于永夜,让你的灵魂终生飘荡,陷入恒久的纷扰与不宁之中。“

      回音穿透体肤,刺痛了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少女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唇齿碾磨出痛苦的呓语:“我错了…我错了!惩罚我吧,不要…”不要再折磨我!舌尖被无意间咬破,身体猛地躬起,仰起脖子似是在引颈就戮。

      恐惧如潮水般蔓延,窸窸窣窣打湿了半边枕头。

      “这是怎么回事?!”莎莉斯特六神无主,连忙擦去女儿嘴角的血迹,手紧握住她,一下又一下地帮她顺着气。阿黛尔抽噎个不停,像只奄奄一息的猫崽摇尾乞怜。

      “已经两天了,为什么还是这样!你说过她会很快醒来!”

      女人神色焦灼,面形憔悴,盯着眼前的医生:“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骗我?!你到底给她用了什么药?!”连日的等待让她的精神变得错乱,心态几近崩坏,此刻,不禁重新审视起对方。

      “夫人,您多虑了。”

      男人熟练地捏开女孩的嘴,一边将药粉撒在舌尖的伤口上,一边言简意赅地给出回答:“小姐的身体指标已经恢复正常,脖子上的伤口较浅,很快就能愈合如初。只是…结合她的脑部检查结果和这几天的呓语…我判断她的大脑受了过多的刺激,或许还存在某个时期的创伤叠加。这导致她即使处于晕厥中,仍然可能困在噩梦里,所以…醒来的时间才会延后。”

      创伤叠加…莎莉斯特显然想到了什么,一时哑然,满腔的郁火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

      医生还想追问些什么,目光触及她后方时,却陡然变得严肃,登时敬了军礼。

      “辛苦你了,麻烦回避一下。我想和夫人单独聊聊。”

      邓普斯站在门口,外套还没来得及换下,估计是刚刚忙完回来。

      “是,长官。”

      门很快被关上,室内只剩下阿黛尔微弱的呼吸声。女孩发泄完一通,复又昏昏沉沉地睡去。眉头依旧皱着,情绪并不安稳。

      “全部佣人都被清查了几轮,以后,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至于施奈德…他不日将被调离,莉莉娅的政治课到此为止,我不会再逼她上了。”

      自顾自地说着话,男人走到莎莉斯特的身边,瞧见她耳后散落的发丝,伸出手…犹豫后又放下。

      “医生的话你听见了?莉莉娅现在这样,全都拜你所赐!滚开,不要打扰她休息。”

      假好心!要不是他招来的恶魔,她的女儿又怎么会遭这样大的罪?

      □□上的伤害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合,可精神上的痛苦,终其一生,却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得了。

      况且莉莉娅还小,比当年的自己还要年轻、脆弱。

      “贝拉,我没想到会是这样…莉莉娅是你的孩子,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健康幸福。”

      低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总是这样,翻来覆去的陈词滥调。她兀自坐回椅子上,没有搭腔,只是一下子泄了气。思忖之中,女人想通了一件事情。
      起码,她的女儿,绝对不会再比当年的自己更无助了。

      替阿黛尔掖了掖被角,莎莉斯特偏过头,定定看着站在原地的邓普斯,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兄长。

      男人面色冷峻,染上血丝的眼睛被镜片压住,朦朦胧胧的,倒映出她疲惫的脸庞。

      过去的很多日子里,女人都怨恨上天不公。不过,她想,至少岁月是公平的。

      “邓普斯,你的脸上长皱纹了。你知道的吧,我最讨厌老男人。”好一会儿,她才憋出这句干巴巴的话,带着一贯的趾高气扬。

      听到莎莉斯特孩子气的话语,男人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她前后怪异的反差。心脏的一隅塌了下来,里面的恐惧后知后觉地散去。

      “你还是像从前一般漂亮,一点儿都没变。”讨厌他没关系,她怎样都没关系,他只求她不要再那样冷漠地对待自己。

      没心情再说废话,女人直入正题,“你说过,会把莉莉娅视如己出。”

      “是,我给你的承诺永远有效。”

      眉目低垂之际,莎莉斯特乍然看见对方栗金色的发顶。邓普斯半蹲在自己面前,仰头望着她,很是认真。

      “我会好好补偿她,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我已经在派人联系专业的心理医生,如果可以,我想…”缓缓搭上女人的双手,他摩挲着舍不得放开。

      “莉莉娅长大了,身心都属于她自己。邓普斯,我们不能一错再错。”一番严辞将男人拒绝,甩开他的手,莎莉斯特眼眸沉沉,“我要你发誓,不再干涉她的人生,永不违背她的意愿。”

      往事已成定局,她现在该做的,就是让阿黛尔能够选择自己的未来。

      “…好。如你所愿。元首在上,我发誓,在保证莉莉娅安全的前提下,永远不会干涉她的人生、违背她的意愿……”

      “否则,就让我一无所有、生不如死。”

      声音趋缓,语调渐弱…野心勃勃的政治家呢喃着低下头颅,牵回那双曾无数次将他推开的手,小心翼翼地、万分虔诚地落下了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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