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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棠 立春之际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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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是在竹舍里喝完了去年留下的最后一壶春茶,才不紧不慢的从山腰走到了学堂,穿过药田来到了穹顶峰的大堂。
除开且停峰的隋清去又跑去了天一观还没回来,这小天宫十二峰可就是沈清秋最后一个到。
清静峰作为主峰穹顶峰的伴峰,不仅是离的最近,而且与穹顶峰相连的有四座虹桥,也就只有清静峰独用一座。
能让这么多的宗师同时得空聚在一起,想来不是大事就是要事。
沈清秋一个就能让这么多人等是有原因的。苍穹山每五年招一次新,录入者凡不满十二岁的都是被送到清静峰安置,以待下一届最岁者一齐拜师,总的来说,就是有一半的生源被卡在清静峰,他们不等也不行。
会议其实也开了过半,山主已经分发下了各峰任务,正等着姗姗来迟的清静峰峰主来讨论生源分配问题。
“束脩弟子?”山主一边招呼清静峰峰主坐,一边问列座同门的意见。“八师弟你先别说。已经问过了,都不愿意。”
“有女弟子吗?”仙姝峰按下坐旁边的百战峰先一步发话。
“三个,有两个只是来进修几年。”山主将堆在自己面前的竹简递了一个给仙姝峰。“先说好,要收一起收。”
仙姝峰白了一眼顺带把竹简又推了回去。
束脩弟子年年有,三个得有两个来了又走。
“今年的束脩弟子不多,一共二十一个,有十七个只是来进修。”山主收回竹简也不恼,继续说。“衍象峰匡镜峰不适合收,苦行峰和且停峰估摸着都不愿意,魏师弟哪儿也不大合适,那剩下三个,小师弟和清歌师弟,你们那个愿意?”
山主看了眼还在打瞌睡的醉仙峰,示意坐他旁边的万剑峰把他叫醒。
“魏师兄?来喝。”怀里抱着剑的醉仙峰稀里糊涂的把剑都弄掉在地上了。
山主无奈,对坐在身侧的清静峰说:“那还是照往例,束脩弟子还是安置在清秋师弟的清静峰。那接下来就是往届留待弟子,师弟,你来说说。”
“往届留待一共五十一个,已归入各脉的有三十六个,剩下十五个还有那位师弟临时需要吗?如果没有的话就都归到安定峰由尚师弟安置了。”清静峰边说边把十五根宽竹片排排悬浮于身前。
见无人应答,山主就把那剩下的十五根竹片收入手中一齐丢给了安定峰。然后说到:“招生大典就在后日,既然事情已经讨论完了,那各位师弟就先回去各自忙各自的吧。尚师弟留下。”
山主边说边按住了坐在自己两侧的师弟和小师弟。
“木师弟的千草峰和杨师弟的醉仙峰用一片药田,尚师弟的安定峰也和那片药田相近,最近千草峰一直说收上来的药材少了,问醉仙峰,那边也说少了,尚师弟你离得近,有听底子弟子说什么吗?”
面有疲色的安定峰峰主露出惊疑,有些不确定的说:“最近一直忙着预备新弟子的制服没怎么注意底下弟子们的动静。”
山主面露失望,说:“那你先走虹桥回去吧,走百战峰的那条虹桥,最近这几日千草峰自查,你到了百战峰走外虹桥也别在千草峰停留。”
安排完五师弟,山主拉着小师弟交待。
“你年纪也不是最小,爱四周行医是好事,但回来了就该先好好休息休息,至于别的事就先放放,药材少了的事等招新的事忙完了再计议。你先回去歇一歇,要带着的弟子先把丢失的药材是什么,丢了多少先记下来。就走虹桥,千草峰和穹顶峰连虹桥又不是只要你急急忙忙的来出诊的,别走药田,他就是走药田来的,耽误了这么久。”
交待完木师弟,山主拉着沈师弟嘱咐。
“知道你清静峰忙。可与穹顶峰连虹桥的,也就清静峰最近,又没人和你挤,有空就来看看师哥。”
清静峰峰主见山主不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把手挣开就往大堂外走,只听见身后的山主嗔叫了句“小九”。
苍穹山立派多年,其中弯弯绕绕错综复杂到是说不上太多,光是运行的明堂,心思细的沈九刚来的时候还是有些摸不大清。
沈九和他的老师清静峰峰主的相遇是比较偶然的。已经是首徒了的岳清源把他安置在了穹顶峰和清静峰之间的学堂。那天等岳清源回禀完他师尊就已经是天黑了。
沈九在山脚下犹豫要不要再问问七哥为什么没去找他,从日落犹豫到了月出。
月光照在了岳清源走向沈九的路上。
“小九,我们走。”岳清源拉着沈九往山外走。
沈九看着二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是两条平行的线,把岳清源牵着自己的手握的更紧了,沈九说:“七哥,你为什么没来接我呀?”
岳清源的手握得更紧,沈九刚觉得疼,又发觉握着自己的手松了。
岳清源说:“对不起。”
沈九觉得自己没听见自己的七哥说了什么,只觉得握着自己的手一下就不见了,他又被秋剪罗拉近了无休无止的恐惧中。
岳清源看着突然挣脱开自己的沈九发了疯似的跑进了一片密林,也顾不上其他什么,忙追了上去。
四周都是一样的树木,很快就迷失进了密林。
沈九在一片嘈杂中听见了一道人的声音,那个人说:“你就是那个小沈?还是小九来这的?”
“不是!”沈九说。“君子一日三省,是可谓理据重构。我叫省初…”
沈九发现自己被人扯出了嘈杂的空无,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说话的人,那个人说:“依水枕山可以为沈,我想想,写诗常写秋,以后你就是沈清秋了。”
“小九?”
沈九听见有人在自己的身后叫自己,而眼前的人说:“叫清秋师弟。”
清静峰峰主是很特殊的存在,所有年不足十六的苍穹山弟子都得到学堂听课,而学堂就在清静峰和穹顶峰的山脚下,学堂课业弟子的老师也都是清静峰一脉年过十六的弟子。所以总的来说,学识渊博的峰主应该不会很闲又或者说是没空大半夜的不睡在林子里乱逛。
后来沈清秋还是知道了为什么,因为穹顶峰的师伯也很啰嗦,就因为只剩下清静峰没首徒所以就日日找师弟谈心,把涵养极好的峰主闹到了夜晚趁兴而出欲是赏月做诗。
又一日月色溅浓。
洛冰河觉得自己已经记不得是怎么来的这里,只记得随着人流走过高耸的山门,然后就来到了药田里的屋舍。
不亏是传言率最高的门派,来的人很多,每一间屋子里都是满满的。
同他一起住的是个看起来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说:“你多大了?”
已经被骗过几次了的洛冰河继续盯着和自己一间屋子的另一个人,继续不说话。
大概只是想说话,少年也不在乎同自己一间屋子的另一个人说没说话,他继续说:“我来的晚,也不知道有没有仙师愿意收我。”
养母死了,无处可去的他一路跌跌撞撞被不知道谁挟带来了苍穹山。
这可真是个不一样的地方,有很高的山门,有很远的田野,甚至屋舍都是一间比一间精致。
“小子,我和你说,只要能留下来就好了。我有个同乡,来的时候虽然太小了,但是有一位仙师看中了他,他就被留下来了。不过他现在住的地方离我们这儿还是很远的,我们在山门的这边,他们在山门的那边。能留在这儿真好,有地方住,有东西吃,还能学本事,以后出去了也不怕被别人欺负。听说还有好衣服。”
洛冰河紧了紧自己身上最好的那件衣服,在不知道会不会是同门的人的说话声中陷进了梦乡。
“(古代传说则谓),立春到来的时候,县官会带着本地的知名人士在土里挖一个坑,然后把羽毛等轻物质放在坑里,等到了某个时辰,坑里的羽毛会从坑里飘上来,这个时候就是立春时辰,开放鞭炮庆祝,预祝明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洛冰河如是想着,这个活动他之前是参加过的,被带着的知名人士是卫阿言喜欢的小少爷,阿言算是他姐姐,也就带着他去了,想着说不定能捡些喜钱,再不济也能吃些原买不起的糕饼。
不是哪都可以的。洛冰河四下看了看,离的近的、那些一起来的,小的只有五六岁,大的也有二十五六岁的,听完了仙师们的话,有不知所措的,还有惴惴不安,都埋着头不敢向上往,盯着脚底下的土地,似乎是想看出花来。
洛冰河知道,“立春之日,(敏感的人可以察觉,)太阳出来较冬天的太阳不太一样了,此时阳气充足,吹面不寒,阴态消失。”更重要的是“立春一日,百草回芽。”
阳气是从土地里钻出来的。洛冰河如是想也如是做。将手触到土地,一点一点的抚摸,他找到了东风解冻的地方,虽然不是第一个开始挖坑的人,但是洛冰河知道不会有多少如他一样坚定的往下挖坑的人。
也许是过于用心,心无旁骛的,在本就安静的场合,洛冰河听到了更远的声音。
一道声音说:“我就要他了。”
另一道声音说:“你都有那么多弟子了,也不差这一个。”
第一道声音说:“我就要他了。”
第二道声音说:“他根骨最好,留给我百战峰多好。”
第一道声音说:“我就要他了!”
听那边争执的都像是要吵起来了,洛冰河想反正挖的也差不多了,就看一眼。
洛冰河最先看到的是上面唯一一个站着的仙师,仙师似乎是要离去,他没能看清仙师的脸。
仙师穿着士子才穿的青衫,青色不是什么贵重的颜色,但那个仙师穿着就显得很贵重。仔细想,他是见过的,朱老爷家组传下来的绶带,是青緺色。
洛冰河后知后觉的想,原来青色也不是都是一样的廉价低贱。
大概是接连的不幸换来了此次的大幸,他不但被苍穹山收下了,而且还可以拜入清静峰。
拜入清静峰的人多也不多,加上他也就二十来个,而且除开他以外个个都看起来贵气十足。
他离开场地的迟,加上还是仔细观察过了的。他知道,苍穹山这次一共招收了两三百个弟子,不排除岁数不足的,十二个峰,摊均每个峰差不多也就招不到三十个弟子。所以他看到的和他一起来清静峰的弟子应该就是这一届清静峰招收的全部弟子。
那天,场地里陆陆续续的有仙师将名帖抛下来,而他却一直等不到名帖砸到自己头上,本都有些心灰意冷正是要自暴自弃放弃继续挖坑了,突然被人猛地拉了起来。
来人约莫舞象之年,腰间别了柄缊韨色的剑,那个人说:“你就是宁师妹说的小师弟?”
猛的一下起身,洛冰河头晕得抓着来人的衣袂不放。
来人扶稳了他并扯出了自己的衣袂,继续说:“走吧,我先带你去换身衣服。”
那个人说完就往外走,还没想出办法该怎么办的洛冰河只得跟着他走。
之前同舍的人说的没错,这儿确实有好衣服。只是不合身。
洛冰河来得不巧,错过了午饭,不过他怀疑那个来找他的同门师兄是吃完午饭了才去找的他。
从穹顶峰下来到学堂要路过一片药田,他路过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药田里没几个人,而且在的那几个人都在吃东西。
再路过,就是学堂外边的农田,这个时节正是要开垦,那田里这都没人。虽然不排除那田留在哪儿不是为了种作物,但可能性太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显而易见,自己应该是不受欢迎的,起码不是受期待的。
洛冰河洗漱完并换好衣服后,学堂那边已经开了一会儿课。
学堂里有不少人,大约都不到志学之年。各人之间岁数差的也有些,衣服也并非统一,黄色绿色紫色以及黑色和红色,大概是各峰弟子都有弟子在这儿。
授课的人倒是和他穿的是一个颜色的衣服。
初来乍到,他也不敢四处乱逛,就找了个角落蹲着揪院墙边长着的艾草玩。
内里授课的声音他蹲在墙角也依稀听的见些,难得的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冷,不合身但干净的衣服,让洛冰河有些神游。他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有着养母的宅府。没钱交学费,只能让卫家姐姐帮忙躲在小少爷的书房外面听,小少爷心善,默许他躲在外面,有时还叫他进去,虽然他没进去过。
在外面蹲麻了,他就把揪下来的艾草抱进怀里往才出来的屋舍那边走去。
洗漱的时候没细看,这个时候反正没事做,见四下无人,洛冰河便就观察起了屋舍的布置。
一架画竹子的屏风把屋子隔了一角出来,正对着门的是茶案榻椅,屏风隔的那面是浴桶,没置屏风的那面是一张架子床,屋舍正中还有一方四仙桌。
洛冰河正是要把手上的艾草放桌子上,又是一个突然,又一个人扑了过来。
身后先是晃了过来一根橙色的发带。接下来他转身就看到了一个比他高些的女弟子,那个女弟子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她说:“小师弟,我可终于有小师弟了。”
“…师姐是…?”洛冰河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顺着她说。
这个看起来只比他大一些的陌生师姐?笑起来和比他大很多的卫家阿姐很像,卫家阿姐待他很好,他亦不忍抚了和卫家阿姐很像的陌生师姐的意。
“那个师兄也真是的,就把小师弟一个丢在山脚下,等他忙完了天都黑了。”那个陌生师姐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边转身往外走边说:“走,小师弟,师姐带你上山。”
说完还冲愣在桌子旁边的洛冰河招了招手。
“走呀小师弟。”
愣神的洛冰河听到已经走到屋外的陌生师姐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