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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雪山上 “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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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八。”
电梯数字跳动,白莳下意识握紧手机。
一声轻微的类似喟叹,冥冥之中天意带着狼狈勉力的人愿———白莳并不知道,她只是看着电梯门缓缓开向两旁,一个高大的男人面对白莳,绅士地笑了笑。
白莳心里有一颗升空的热气球,噗一声漏了气,急速坠向地平线。
“祝祺。”
白莳直视祝祺漂亮的桃花眼,那里长久地藏着白莳看不清的情绪,她曾经很久很久不敢直视。
“小莳,”祝祺抬脚迈进不算宽敞的电梯间,“过的还好吗?”
白莳一时情绪复杂,不知道回什么算得上体面。
在祝祺面前。
于是大概有三秒沉默,白莳抬抬手指:“按一下电梯?”
祝祺被她逗笑了,微微低头对白莳笑,大概想摸一摸白莳的发顶,而手没有抬起,只是摆了摆袖口。
电梯门由于长时间没人在意,自顾自关上门。
祝祺侧身挡住电梯按钮,于是没有人操纵电梯,就这么当不当正不正地卡在半空。
白莳很久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祝祺,以至于终于有了再面对他的勇气时,发现祝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醒目张扬帅的人一脸鼻血、随时随地风流倜傥的,她的小师兄。
白莳忽然之间眼眶发烫,从漫长的经年岁月与磋磨中,挑挑拣拣出成熟体面的词语用以回答:“过的还不错——当然不如祝总。”
附赠一个偏扬起下巴的微笑,这是久经沙场战无不克的一招,白莳在混乱的情绪中依然做的天衣无缝。
然而今时今日恐怕流年不顺,白莳这屡试不爽的一身气场连续碰壁两次。
祝祺没接话,带一丝悲悯地垂下眼帘。
他再见她,问了一句早有答案的废话。
她回答他,答了一句无可奈何的假话。
“小莳,”
祝祺斟酌着,“我拿一辈子承诺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不需要怕我。”
“别吧,祝总。”
白莳顿了顿,模仿了个相当喜悦的声调,“这有没有监控啊,怎么着也算个公众人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以前跟我表过白呢。”
她轻快地自嘲笑笑,又开口:“你有未婚妻了吧?还没来得及恭喜。”
“小莳。”
祝祺在叫她,他大概不想再听下去。
可她要说
白莳继续说:“这些年在国外就听说过祝总不少光辉事迹,传闻祝总上任之后一直有意改一改安宁的经营方向,今天这桩生意谈下来,看来传言不虚。”
“祝总肯割爱这么重要的项目给华盛,我们总裁早就准备着好好感谢祝总,日后安宁和华盛还有的是合作要谈。”
祝祺压着情绪,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白莳。
“那你呢?”
“我啊。”
白莳面色不改:“我当然也感谢祝总。日后祝总有什么看得上的、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尽力帮忙——就是我没什么能力,这不是怕祝总没有看得上的。祝总这么个长得帅家世好还有钱的十全十美人间理想,跟我从前认识,现在估计属于污点,本着不给祝总抹黑的原则……”
“白莳!”
祝祺彻底沉下脸。
这一声不算大,却威严地让白莳手脚发麻。
坏了,白莳浑身发麻,脑子还算清醒,她后知后觉,过分了。
白莳低下头,沉默着准备找补。
祝祺冷笑一声。
白莳瑟缩了一下。
“我以为白总长大了、成熟了,也是个能给上千万项目签字的成年人了。”
“没想到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祝祺声线冷下来,很瘆人。
白莳抬起头,下意识脱口:“我没有。”
祝祺弯下腰,视线和白莳齐平:“还是和以前一样,要伤人的时候,先把自己的伤口撕扯一遍。”
“白莳,要想继续这条路走下去,毛病就要改。”
“怎么改?像你一样,改的背师弃友,缺心少肺,是吗?”
白莳嗓子干的厉害,费劲地吐出这几个字。
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至少我没放弃过你,这就是我给过你的承诺,一直都做到。”
祝祺疲惫的靠着电梯间的金属墙壁:“老师的事情,不会再有了。”
白莳很想痛痛快快地嘲笑他,大笑。
然而嘴角发干,扯一扯就痛,撕开了一条伤口,血珠钻出来。
“我值多少钱?或者说,祝总,你的承诺现在值多少钱?”
“什么?”
“你的承诺,前一半是老师,后一半是我。当年背叛前一半承诺值一个安宁集团,后一个呢?”
白莳还是没忍住笑起来,嘴唇扯了好几个细小的伤口。
“祝祺,你找我到底是要得到什么呢?我原谅你,我相信你,我把你看做当年的小师兄——安宁的股份能翻一番吗?总不好是为了安一安你这么些年的良心和愧疚吧?”
白莳大笑:“你还有这两样东西吗?”
白莳看着祝祺,突然想起曾经在校园里看见过的,青涩幼稚的男孩,满头大汗地解释苍白无力的理由到词穷。
不过是于事无补的挣扎。
原来承担与释然之间,是一句当年。
当年逃避和放弃的,偏偏要等到披坚执锐才肯回到当年,刻舟求剑。
找不到的怅然若失。
找到了的桂花载酒。
祝祺眼眶终于发红,金属镜框混淆了泪光和灯光,太阳穴一侧暴起青筋顺着浓密柔顺的黑发藏进鬓角。
他一把握住白莳手腕,指尖冷的冰人,语调匆忙而杂乱:“白莳,小莳,也利刃也凶器、也凶器也利刃,老师教过我的也都教过你,你……”
白莳举起手机,横在两人之间。
祝祺生生止住。
因为手机猛烈震动着,白莳克制着颤抖握紧手机,看清来电显示。
月。
是宋月行。
白莳接通电话。
“白莳。”
宋月行安静而沉稳的声音透过屏幕,降落在白莳才血肉模糊的心脏,堪堪止血。
白莳清清嗓子,勉强稳住声线:“我在八楼,电梯里。”
宋月行沉默一秒。
白莳听见那边有车门开合的声音:“你在地下停车场等我。”
宋月行略低的声音安安稳稳落在白莳耳边:“我去接你,好吗?”
好吗?
假如白莳再重复一遍不要,宋月行会继续赶到八楼,远远地看着白莳重新按电梯下到负一层停车场,然后自己走楼梯回到负一层赶上为白莳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假如白莳没有说话,宋月行会如期出现在电梯门开那一刻。
白莳酸胀的眼眶终于坠下一点眼泪。
我来接你,好吗?
“好。”
挂断电话,白莳重新看向祝祺。
祝祺缓缓放开白莳。
太疲惫了,两个人都是。
彼此靠着电梯间两侧金属墙壁,谁也没有开口,视线向上望着天花板。
不作美的天花板倒映出一对西装人影,身材不协调地抽条成细长瘦削的一道虚影,面孔反而模糊,空洞洞地贴在天花板上回望血肉真实的白莳与祝祺。
良久,白莳轻轻开口。
“也利刃也凶器、也凶器也利刃,老师教过我的也都教过你,祝祺,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当年你放弃的,还有老师没做完的,我都接着。白总这张皮,我还穿着。”
“至于你,只好祝你,生意兴隆,财运亨通。”
祝祺轻轻走向白莳,发白的指尖扫过白莳龟裂带着血珠的嘴唇,把血色荡漾在白莳正红的口红之上。
正红上盖着血红。
白莳美的如同张扬摇曳的芍药。
祝祺宽大的手掌从嘴角抬上白莳肩膀,把人搂紧怀里,另一只手揉在发顶。
拥抱的姿势不太用力,祝祺如履薄冰地维持着若即若离的怀抱范围。
白莳缓缓搭上他腰侧。
彼此触手可及地在高级昂贵的衣料里,得到属于彼此的一点温暖。白莳缓缓拍祝祺的背,那里从前单薄,如今宽广的似乎看不见尽头。
她既不同情祝祺,也提不起勇气恨他。
只不过是与他做个同盟,与他一同问一问这荒唐迷茫的世界何错之有,与他彼此说一说再也说不出口却心知肚明、伪装良好却堆积如山几乎溺毙的,经年的苦难。
祝祺弯弯腰,将脸埋进白莳肩头发丝。
“小莳,我们之间,我一直是最懦弱的。”
“当年,我一直都知道。”
白莳在祝祺耳边,几不可闻。
祝祺身形一僵。
白莳轻巧地松开手,钻出祝祺的怀抱。
白莳按下开门键,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外并肩站着两个男人。
白莳看见了宋月行。
祝祺走下电梯,疲惫地看向另一个男人:“纪岳。”
纪岳脸型偏圆,是个颇典型的娃娃脸,看起来就显得极年轻。
纪岳嘴角挂上三分笑,对着白莳打了个职业式的招呼。
“你好,我是安宁的CFO,纪岳。白总,幸会。”
白莳看着纪岳伸出的左手。
大脑“嗡”一声,一道电流自大脑经脊柱流向脚底,心脏也漏过一拍。
她永远都记得这个男人。
纪岳。
“白莳。”
宋月行轻轻叫她,带一点关切和包容。
白莳怔怔地看向宋月行,带着一种类似最蛮不讲理的孩童哭闹前的顽皮。
宋月行一下子看懂,白莳想告诉他,
我要发一个疯。
宋月行看纪岳一眼,快步走进电梯,走到白莳身后,不远不近的在一个随时看顾到白莳的位置。
宋月行记得白莳的性子,她可能会扬起手给纪岳一个清脆的巴掌,可能会地捉住纪岳的痛楚言语刻薄。
宋月行面对哪一种都不会意外,
白莳像雪山草原上尖牙锋利的狼。
她此刻也如同进入捕猎状态,死死盯住纪岳的脸。
纪岳依然保持无可争议的完美笑容,白莳能明明白白看清他眼神里的挑衅和轻蔑。
白莳将动未动,忽然看向祝祺。
祝祺看着白莳,眼神里是怜悯。
白莳的心冷了。
她意识到,祝祺也知道。
祝祺知道她一个人被流放到遥远寒冷的异国他乡那些年,经历了什么。
祝祺知道纪岳做过什么。
然而祝祺亲手给纪岳的任命书签字。
白莳倏然泄了力气,她什么也不想做。
“祝祺,拴好你的狗。”
说完,白莳扭头关上电梯门,没有再回过头看。
电梯显示屏数字终于缓缓跳动,白莳调整了情绪,预备笑一笑昭示自己的情绪稳定。
嘴角才勾起微不可见的弧度,宋月行温和而有力地开口。
“不想笑就不用。”
白莳默在原地。
负一层,电梯门缓缓开启。
宋月行牵着白莳西装袖口一角,轻轻一牵,白莳顺从地跟上,宋月行继续沉着声音道:“我不是很了解你们之间,但是,我了解你。”
白莳真心想笑,于是弯了弯眼睛,她想说,在哪里了解的。
宋月行为白莳拉开车门,转身看向白莳。
他出声说,
“在雪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