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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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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活了。幸好,这买卖不亏……”
进屋的高大男子看清了睁开眼的苏梦玉,不由自言自语两句,还嘿嘿笑了两声,仿佛得了便宜似的。
男子身形较寻常人要高大不少,常言都道七尺好儿男,这男子却足足八尺有余。
他这般高大,走得越近看着便越吓人,苏梦玉整个儿都被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影中了。
苏梦玉先是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却又忍不住怔怔抬眼看着这人的身影。
熟悉的如小山般高大的身形,这道声音及这人说话粗声粗气的习惯也熟悉异常。
苏梦玉一时只觉眼前一切都似梦非梦。
“……原高山?”
她迟疑着,嘴里轻不可闻吐出疑问。
“怎么看着傻呆呆的?”对面的男子咦了一声。
他又向前靠了靠,边说着话边就一屁股往床边坐,差点坐到苏梦玉身上。
竹编的床被他压得都往下陷了一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来。
“难不成人醒了却烧成了傻子?”男子伸手想要来摸苏梦玉的脑袋,苏梦玉身体快过思想先一步别开脸躲了。
“你躲什么?”男子大声问,听上去像是要发怒。
苏梦玉不知是被这一声给吓到还是怎么,身体抖了抖。
她咬牙坐起身来,一双眼睛努力睁得极大对上面前这人,哆哆嗦嗦道:“你……是谁?”
男子不依不饶将大手贴过来摸苏梦玉的额头,听见苏梦玉问,他心想看来没傻。
口上哼嗤一声,粗声粗气道:“我叫原高山,我买了你。”
他停了停,想起先前好兄弟罗小毛说过的话,又理直气壮追加道:“我可是花了不少钱买你做我的媳妇儿,又立了文契婚书在官府备案的,我就是你合法的丈夫。你以后可要好好伺候我,洗衣烧饭,给我原家传宗接代……”
苏梦玉发过一身汗后不烧了,男子粗糙的大掌抚在皮肤,这会儿只感觉掌心的温度烫得她眼热。
那热度从额头往下侵入眼窝,眼眶里便蒸腾起雾气来,泪水转瞬便不争气得淌下来。
原高山,原高山。
原来,她果真活了。
重新活在当初这男人刚刚买她回来的时候。
上一世男人抱着她替她挡刀死在乱刃之下的场景重新又清晰起来。
苏梦玉心如被油煎,不知是后悔是感动还是埋怨。
她是恨这个男人,恨不得让他去死。
但真的眼见他死了,只为了怀中紧紧护着自己,苏梦玉就忍不住想要放声大哭。
苏梦玉也真的是放声大哭起来了。
哭得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原高山原本想着照罗小毛所说那样,给这小娘们儿一个下马威。
那时去买人时,那牙婆子说这小娘子生得好、手上皮肤细看还嫩得很呢,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
原高山看着人,莫名觉得顺眼,再听牙婆子吹嘘一通,当即就给了钱将人买了。
罗小毛知道他当真买了人回来就大呼他上当。
但买了也没法退,便就给他支招。
说要真是这样,等人醒过来了就得先让她知道,她被他买回来以后就是他原家的人了,还要给她立立规矩,要让她知道敬畏丈夫。
原高山半信半疑,但罗小毛说的信誓旦旦。
罗小毛听拉粪的赵老头传授,男人是天女人是地,要是刚开始不立好规矩,有些女人便蹬鼻子上脸,骑到丈夫头上拉屎撒尿了。
不信你看村西头祝铁匠家的。
原高山见人醒了突然想起来照猫画虎,谁知他才说了这几句还没怎么的,就把人吓成这样了。
原高山这些年多是以杀猪作营生的,杀猪前那些猪也惨嚎不止,胆小的人听得心慌害怕,他却只管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会儿倒是头一次感觉到心慌了。
原高山仔细想想,以前倒也偶然听过女人哭声,不过都是呜咽两句就罢了,像面前人这样哭得,还从来没见过。
原来女人哭起来这般吓人,原高山心说。
这也太能哭了。他又想,身量也不大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多泪呢?
本来还要多说几句重话也下不了嘴,更遑论还立规矩。
算了算了,原高山心想,前面病得要死了一般,这会儿人才刚醒,吓一吓也够了,立规矩的事等过些时候再说也不晚。
“你别哭了。”原高山听着苏梦玉的哭声越听越不是滋味儿,从竹床上猛地站起来,“听着跟号丧似的,被外人听见还以为哪家死人了。”
苏梦玉没理他,仍是嚎啕。
原高山被她哭得没脾气,原地转了两圈,重又坐回竹床边上。
“你别哭了!”他沉声说。
高大的男人在此时显露出笨拙愚钝。
他想伸手捂对方的嘴巴让她哭不出声来,他想大声恐吓她不许再哭,又怕这样更把她惊吓。
只得瓮声瓮气重复:“你别哭了。”
目光落在面前人的面孔上,苏梦玉如今皮肤不怎么白,加上生了大病一场,瘦削得要命,但买她时他就觉着她生得还挺好看。
这会儿哭红了眼后,双眼盈盈,更加又显出俏丽秀美来。
原高山看得发愣,心里涌起可怜情绪。
女人真麻烦,水做的似的,他心说。
“别哭了。”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哄道,“你只要乖乖做我媳妇,我会对你好的……”
原高山说了什么,苏梦玉充耳不闻。
她仍然放肆哭泣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小了声音,整个人裹着破旧被子倚靠在墙角。
哭得累了,眼泪终于流干。
“水……”苏梦玉舔了舔嘴唇,声音细蚊子一般。
原高山开始没听见,后面她多说了几回,总算是注意到了。
终于不哭了,他如释重负。
慌忙退了出去,不多时回来,手里端了一个破旧的碗,碗中装了水。
然后他把苏梦玉往那被子中一裹,轻轻松松拎着被角就将她提了起来,将碗送到她唇边。
苏梦玉手被他裹在被子中,压根儿挣不出来,任由原高山动作粗鲁给她喂水。
那水给她一灌,也不管她吞不吞得及,实在不怜香惜玉。
苏梦玉拼命吞咽,仍是呛到了,几丝水迹从鼻孔中喷出来,她眼睛一剜狠狠朝原高山瞪过去。
原高山被她瞪得一愣,将她随手一放。
苏梦玉嘭的一下倒回床铺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慌忙将她重新提了起来,伸手替她拍着背,嘴里斥责:“真是……喝点儿水也不会!”
他嘴中说得凶狠,拍背的动作总算知道放轻了。
先前苏梦玉哭了那般久,这会儿又瞪他一眼,原高山不知怎么,莫名从中看出她一副娇娇怯怯的风情。
意识到什么似的,男人耳根忽然红了红。
苏梦玉前世同男人共同生活数年,虽不甘不愿,却免不了习惯了相处。
方才瞪视男人也算是下意识的。
其实她前世瞪他还算少,许多时候她都是嫌恶看这个男人,因为她心中始终坚持他根本不配她。
她就算跌落,曾经也是云端的人,而这个男人,自始至终都不过是脚下的泥。
可就是这个卑贱如泥的男人,最后却抓住她护住她,将她护在胸口任由乱刀砍下。
苏梦玉喉咙如鲠,心底伤悲难过的情绪重又翻腾起来。
原高山耳红后拿眼睛偷看她,咧着嘴傻笑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来。
他给苏梦玉拍了背,重新放开她,又看她一眼,突然将她往床上一推,自顾自端着碗就出去了。
没多大会儿功夫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好像落了锁,周围安静下来。
原高山出去了,苏梦玉心头长舒了口气。
她愣愣盯了那门一会儿,然后视线移开。
打量了一眼四周,如前世一般。
原家,不过几间阴暗潮湿的破旧小茅屋。
泥巴墙面许多泥土已经脱落,四周的窗柩上糊着的油纸也斑驳不堪。
这主屋里,并没有什么家具摆设,一个矮柜,除此之外就只剩一张竹床。
穷得叮当响。
苏梦玉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如今这个时候,她是刚生了大病,该继续多休息休息,可怎么也睡不着了。
闭上眼就会见到前世最后看到的血腥朦胧的场面,她暂时不想睡。
苏梦玉仍然闭着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想些别的。
别的能想些什么呢?
苏梦玉自己也不知该想什么。
只是大脑好似有自己的主意,不知不觉便开始回顾从前。
从前,她还是侯府千金。
本朝国号夏。
苏家祖上本是落第秀才,在开国皇帝揭兵起义抢占旧朝王鼎时跟随做了幕僚。
夏朝立后,苏家先祖又助齐帝治国有功,而被封为永寿候,允世袭五代。
传到苏梦玉父亲这代时,已是第四代。
老祖宗打下基业,苏家后人却只会仰仗祖宗余荫,并没有出惊才绝艳之辈。
到了苏梦玉父亲这一代,更没有任何的建树。
若是再没有为朝廷立下大功,到苏梦玉他们这代袭爵,苏家的富贵便该到头,再往后,则权贵变平民。
为延续富贵,苏家多年来都在想方设法找门路。
数年前,先帝龙体每况愈下,太子与六皇子争储。
苏家便蹚入这场争储的浑水中,想要挣一份从龙之功。
为避免竹篮打水一场空,当时的苏家讨好名正言顺的太子同时,又一面开始想要讨好风头愈盛的六皇子。
苏家明面倒向太子,侯府长房嫡子替太子做事,长女嫁给太子做侧妃。
而背地里,又利用二房嫡女苏梦玉巧妙与六皇子阵营宁安候顾家的世子定下亲事。
生于富贵,苏梦玉自然也希望苏家昌盛。
同顾家的婚事,她隐约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同顾家联姻便是替苏家多铺一条路。
更重要的是,她本也心悦于风姿俊美、文武双全的顾世子,少女怀春。
亲事既定,只等她及笄之后便嫁去顾家。
苏家做着美梦,苏梦玉也做着美梦。
先帝久病不愈,终于山陵崩。
临死前废太子,册六皇子为新君。
六皇子登基为帝,开始清算旧账。
苏家明面拥立太子,自然首当其冲,本想着新帝多少顾虑苏家也曾与顾家定亲,可是苏家这般墙头草的行事却十分被新帝不喜。
新帝随便找了个由头,将苏家发落,一大家子流放至漳州。
苏家富贵多年,本想延续荣华富贵,却不想世事难料,连第五代爵位都没袭成便轰然倒塌。
正是人心不足蛇吞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