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相见一千年》爱遛弯的布偶猫

2、相逢:中岩初遇

　　成都平原西南部的青神县，南邻乐山，西望峨眉，盛产椪柑，精于竹编，它是第一代蜀王蚕丛故里，也是苏轼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在这里，有关于他青春的一切回忆。
　　青神有处古寺中岩，始建于唐，相传为开山祖师弟五罗汉诺讵那尊者道场，有牛头洞、千佛长廊、仙人床、玉泉岩、伏虎石、古涧道等数十处景物奇观。沿着中岩向南二三公里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上百户王姓族人世代躬耕于此，取名王家庄。北宋皇祐年间，庄内出了位颇负盛名的教书先生王方。王方字明哲，早年汲汲于功名，却在获得乡贡进士后屡试不中。逐年的失意和身体欠佳，让他慢慢对权势富贵冷了心，四十岁那年，他开设中岩书院，一心培养后学。王方盼着，此生虽已功名无望，但蜀川后学众多，终能有出类拔萃之人，一朝蟾宫折桂。
　　这一日，王方临时被县衙官差叫去帮忙整理文书档案，日落仍未归，夫人程氏在家等候良久。接近戌时，王方才回来兴冲冲走回书院，藏不住笑意地告诉夫人：“六娘啊，今天在县衙遇到眉山苏明允，书院这两个月要新添两名学生了。他家两个儿子苏轼、苏辙，明日就来书院暂住。说起来，他们苏家还跟你有些渊源呢。”
　　程夫人疑惑不解：“此话怎讲？”
　　王方坐下接过程夫人递来得热茶喝了两口，徐徐答到：“明允兄的妻子程氏，也是咱们青神县城南程家嘴人，与你是一个庄子出去的，夫人可有印象？”
　　程夫人微微颔首，“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二十年前眉山首富程文应家中，确将家中幼女嫁到眉山苏家。当时苏家二位公子都高中进士，只是这程家姐姐，颇有才名，却嫁与未曾取得功名的三公子，虽算得上世家联姻，却到底有些可惜。可官人若说我与程家有什么渊源，倒是扯远了，百年过去，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庄子的乡亲罢了。程家姐姐的哥哥程濬，如今已是青神一带的乡绅首领，多少乡亲巴结着呢。我家可不凑这个热闹。”
　　王方浅笑，轻抚着程夫人的肩膀到：“六娘，虽说这些年来，我也劝自己功名利禄，皆是虚妄。可今日县衙偶然遇明允兄的两个孩儿，不知为何，我竟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将来若有人能实现我科举夺名的夙愿，必是这二位公子！明允兄与我一样多年科举未中，他四海闲游，广交贤达；我囿于中岩，传授后学，可我和他一样，都盼着有朝一日我们的孩子、学生，能够实现我们报国为民的夙愿，也不枉我们多年寒窗苦读。今日与明允兄一见，相逢恨晚呀！”
　　程夫人又岂能不理解丈夫多年来科举不中的遗憾、讲经授史的初衷，她追问道：“哦，是怎样的两位公子？让官人如此器重？”
　　王方神秘一笑，“夫人莫急，明日便知！”
　　翌日，天蒙蒙亮，中岩书院外便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车上一位书童驾车，两位公子正掀开车帘欣赏着中岩的秀丽山川，大公子脸长而眸子尤亮，给人一种桀骜飘逸之感，小公子则脸圆而端，颇有几分谦谦君子之姿。车中还有一位老妪，是照顾二位公子读书期间的起居嬷嬷。
　　“子由，你看这中岩，赤石满坡，绿水绕山，好不秀丽。大好的风光，偏要我们去书院读书。依我看，就该漫山云游，与天地神交，才不枉来此一番呢。”说话的正是苏家大儿子苏轼，字子瞻，年方十八，有过目不忘之本领，小小年纪就已经写出“人能碎千金之璧而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这样的惊世之语，让父亲苏洵骄傲非常。
　　“哥哥，父亲既让我们来此读书，就该跟着明哲先生好好学习才是。母亲常说，沉溺于旖旎风光，会让人迷失心智。哥哥忘了吗？”回话的弟弟苏辙，字子由，今年十五岁，乖巧多思，性格沉稳，家内家外总是紧跟哥哥的步伐。
　　苏轼看着弟弟狡黠一笑，“是呢，弟弟说的是！”至于是否听劝，苏轼心中则另有一番盘算。
　　这段时间苏洵陪同夫人程氏回青神程家嘴省亲，却生怕耽误了两个孩子的学业，程家庄口口相传中岩王方先生授课有道，昨日又恰巧在县衙偶遇，交谈间甚是投机，于是短暂商量，便派了家仆带二子过来暂住学习，程夫人对此也甚为满意。而这恰恰给了苏轼这个笼中鸟短暂的喘息之机。十八岁的男孩正值叛逆期，有许多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却与弟弟整日被父母困于书斋中学习，今日好不容易暂获自由，岂会乖乖读书？
　　果不其然，上午拜过先生，与同学短暂寒暄之后，苏轼便趁着休息时间，一溜烟消失于翠绿的山色之中。苏轼自小就向往自然、向往山林，一入中岩，恰如鱼儿入了大海，好不快活。况且苏轼对青神并不陌生。母亲程夫人就是生于斯、长于斯，他虽然常年居于眉山纱縠行，但小时候经常回来看望外公外婆，对青神的一切都十分熟悉，中岩也来过几次。至于王方，虽是第一次见，但看到这个瘦瘦高高、温润儒雅的先生，苏轼对他的第一印象倒是不错的。上午他带着弟弟，遵照当地礼仪拜了师，很快就融入了书院的学习之中。而今日的午休时间，则是专属于他的山林时光。
　　“哥哥，哥哥等等我！”后面传来苏辙的喘息声。
　　苏轼回头一看，很快发现了弟弟的身影，“你怎么也来了？”苏辙因为剧烈的跑动喘着粗气，回复到：“母亲让我们兄弟二人定要形影不离，相互照应。哥哥怎可舍我一人在书院，自己到这荒山野林中漫游？”苏轼无奈摇摇头，说“既如此，那便你我兄弟同行吧”。于是二人沿着山中窄道，一起向林中更深处探索。苏轼本就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心，此刻又有最亲密的弟弟相伴，一路上甚是愉快。
　　“哥哥，你看那是一座阁楼吗？这深山野林的，怎会有人家？”行至山中一片竹林处，苏辙忽然发现一座二层阁楼引入眼帘。
　　原本被树上一只赤羽白毛鸟吸引了注意力的苏轼朝着苏辙所指方向一看，远处不远果然有人言的样子。于是他朝苏辙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拉着弟弟慢慢靠近阁楼。果不其然，阁楼里面有两个人影。待再走近一看，里面坐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和一个老妪，虽然都背对着她，可小女孩背影清秀挺拔，让人挪不开目光，苏轼似有点点涟漪在心底打转，不禁想象着姑娘回眸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念及此处，苏轼的言语已经快过了思想，开口便道：“在下眉山苏轼，无意间寻芳至此，不想竟遇到此处阁楼仙境，冒昧请教姑娘芳名”？
　　女子听到突如其来的问候声并未慌神，但也并未回话，只是转过头，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苏轼却在女子回头的瞬间，心脏不可抑地跳动了一下。眼前的女孩子，鹅蛋脸，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不算挺拔却很方正的鼻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纱裙，梳着整洁的发髻，头戴海棠花饰，搭配在一起就是一幅温柔如画的少女图。十八年来，这还是第一个让他一眼就惊艳于对方神采的异性。苏轼的姐姐八娘也美，但这个姑娘却是另外一种风姿，尤其那双眉目含情的眼中，似乎还有更多的故事，让人忍不住探究。他不禁看得愣了神。
　　原来，王方家中有一幼女，自幼聪慧，比起几个兄弟，更能识文断字，也更有灵气，且面容姣好，乖巧温和，十分讨长辈欢心，深得王方偏爱。古往今来，蜀中女性基本都没有姓名，只有家中排行的称谓，但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谋深远。王方坚信女儿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必嫁有学之士，于是私下为其取名为“弗”。他希望，女儿终有一天可以离开这青神一隅，在外面更广阔的世界里翱翔，矫正这世间女子不能求取功名、不能拥有姓名的遗憾。由于王方的偏爱，父女二人的感情格外也分外醇厚，每次王方来中岩书院授课，王弗都要到书院后不远的的阁楼或山下小池边读书，等候父亲回家。
　　“小女王弗，这厢有礼了。”王弗缓缓站起低下身子作揖，向苏轼行礼。看着冰姿玉骨的仙子朝自己微微一笑，苏轼瞬间忘了今夕何夕。
　　苏轼见女孩不再说话，似在沉思什么，就大胆问道：“姑娘怎会独自在这阁楼之上？”王弗并未答话，倒是身边四十多岁的老妪史嬷嬷便接了话茬。“苏公子，我们家小姐是书院明哲先生幼女，在此等待老爷下课后一起回家。”“原来是恩师之女，久仰久仰。只是姑娘怎会只身在这深山野林之中？”苏轼在一番惊艳与疑惑后，终于逐渐回过神来，不自觉想和眼前女子多说上几句话。
　　但王弗却似乎不太愿意与她交谈。她只直愣愣地看着苏轼，眼神中并无光芒，似还闪烁着泪光，只闷闷地说了一句：“苏公子，您快回去上课吧，不然爹爹会不高兴的。我只是一时贪玩，让史嬷嬷陪我在此小憩片刻便回家。”
　　初次见面，苏轼对王弗充满了好奇和莫名的情愫，苏辙劝诫半天无果的话，却被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三言两语达成。苏轼忙作揖拜别：“王姑娘所言甚是，子瞻这便回去读书！”说完，苏轼就高兴地一溜烟跑向书院，生怕再迟半步会让王姑娘轻看，可快速跳跃的背影却透露出心底无限的喜悦之情。苏轼暗叹，没想到在中岩书院的第一天，就遇到如此惊为天人的女子，遗世独立于这中岩山水之间，沉吟低语之间仿佛蕴藏着无数的故事，等待自己去发掘。